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我不是你的 ...
-
黎黛瑶仍是不信,低头凌乱了许久,突然一把推开小莲,朝着裴泓的书房跑去。
不可能,他怎么会是这样的人?他们成亲三年,她自认非常了解他。
她在书房里一通乱翻乱找,但却又说不清楚她到底在找什么,好像害怕什么也找不到,更害怕真的能找到什么。
混乱中腰侧撞到桌角,桌上的笔架晃了晃,黎黛瑶听见书柜顶层的暗格突然弹动了一下。
黎黛瑶心头狠狠地跳了一跳,然后踮起脚从里面捧出了一个黑匣子。
她做过最坏的准备,里面可能是一些构陷黎家的凭证或是密函。
但万万没想到,打开后里面竟是一整叠的书信。
一封一封叠得整齐,封皮完好无损,没寄出去过。
但是信封首页上写着“阿遥收”。
阿遥,今日看到你最喜欢的米粉摊,我又想起你。可惜自从离开家后,就再也没能让你吃上一碗,是我亏欠你太多。
阿遥,我今日回了小河村。见了伍婶他们,大家如今都过得不错。只是没有了你的那间屋子,我再也没敢回去过。
阿遥,我今日把坟冢周围都处理了一番,你那么爱干净,应该不会喜欢杂草长在你的身边。
阿遥,我好累。我真的不想再继续了。但却又不得不继续,我真的好累,如果你在就好了。
……
一封一封,一笔一笔全是裴泓的字迹。
他如泣如诉,在思念遥远的阿遥,却不是眼前的这个阿瑶。
霎时间黎黛瑶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想起哥哥曾经劝过她:“黛瑶,强扭的瓜不甜。”
可她那会儿太犟,不撞南墙不回头。
看着眼前这厚厚一沓信纸,黎黛瑶的心好似突然被打碎,碎成尖锐的碎片,又倒飞回来,更深地扎进骨血里。
小河村。
那曾是裴泓的落脚地,黎黛瑶为了见他一面,偷偷去过好多次。
她走过田埂,蹚过溪流,和裴泓一起走过开满野菊花的坡地。却不知道小河村的后山上,还藏着这样一座坟冢。
坟前杂草尽数除尽,竖着的墓碑也像是定期有人来打理过,干干净净的。
上面刻着“吾妻阿遥”。
黎黛瑶的心一直在滴血,从黎家到这里,滴了一路,这会儿还在汩汩流淌。
她的小腹也在一阵一阵的发紧绞痛,但身体上的痛却已经麻木了,叫她感知不到。
不远处传来了村民们的声音,黎黛瑶终于挪动脚步,落荒而逃。
她不知该去哪里,她想去找裴泓,想问问他阿遥是谁。
想问他为何要给她写那样多的信,为何要给她立那样的碑?
想问他夜夜情动之时,男人牵动着她的腰,眼神迷离,口中唤的“阿瑶”究竟是谁?
但裴泓今日去大理寺议事去了,那里守备森严,她一介弱女子根本进不去。
况且裴泓骗了她那么多,他是否真的在那儿也未可知。
于是她又回了黎家。
还没走到跟前,远远就看着一大群百姓围绕着黎家的大门指指点点些什么。
黎黛瑶猛然回神,突然发现黎家的大院中正燃着熊熊火光,冲天的黑烟腾空而起,将天都熏成半边黑色。
黎黛瑶涣散的意识猛然回笼,冲过去就要扑进火光,却被门口的守卫拦住了。
她声嘶力竭,她涕泗横流,疯狂大喊着颂儿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隔着疯狂窜动的火苗,她看见了黎家满地的尸体和鲜血。
有管家的,有厨子的,有乳娘的,有小莲的。
她惊惧地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却又生怕看漏了她的颂儿,只得重新睁大眼睛,任由泪水冲刷。
几番拉扯中,不知是谁猛然发力,将她一把掀下了台阶。
黎黛瑶狠狠落在地上,肚子里传来一阵锥心的钝痛。
她忍不住呜咽了一声,耳边的喧闹声却骤然清晰起来。
围观的百姓对她指指点点,说黎家坏事做尽,恶贯满盈,总算遭报应了。
有人说是裴大人出的力,说他大义灭亲,是功臣。
也有人说裴泓受了黎家的恩惠,现在翻脸不认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些话从黎黛瑶的左耳钻进去,又从右耳冒出来,她拼不成词句,消化不了里面的信息,已经濒临崩溃的思绪也处理不了这些排山倒海的声音,只下意识的想要逃离。
但围观者将她团团围住,没有人肯伸手拉她一把。
这时候人群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黎黛瑶立刻抬起头,以为会看到裴泓,然而看到的却是李敬之那张脸。
李敬之看清她的状况,眉头一皱,挥手让人驱散了门口围观的百姓。
他上前扶起黎黛瑶。
黎黛瑶站立不稳,脚步趔趄了一下,倒在他的怀里。
李敬之看着她浑身的狼狈,有些不忍,说:“黛瑶,跟我走吧。”
黎黛瑶摇摇头,忽然抬眼问他:“是裴泓吗?这一切真的是他干的吗?”
李敬之眼中似有不忍,咬了咬后槽牙还是点头了。
“证据确凿,他亲手呈递的罪状,此刻大理寺正在清点黎家历年账册与往来书信,黎家已经……彻底完了。”
黎黛瑶闭了闭眼睛,觉得这一切好像是一场噩梦。
她明明身上这么痛,怎么却还是醒不过来?
“还有……你哥哥也被定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先前的所有功勋尽数抹去,死后哀荣也一并褫夺了。”
“怎么会……”
这接连的消息就像毁天灭地的陨石,将黎黛瑶砸得体无完肤。
哥哥当年率三千孤军守城七日七夜,驱逐北狄于雁门关外,设立界碑……他是大岚的英雄,怎么会是叛徒?
“我怀疑……你哥哥当年的死,也跟裴泓脱不了干系。”
黎黛瑶说不出话,浑身发抖。
李敬之收紧手臂,将她圈的更紧了些,劝道:“趁现在大理寺的人还没来,跟我走吧,我会护着你的。”
黎黛瑶眨落两行清泪,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她想挣脱,但李敬之圈得很紧,她挣不脱。
于是她深吸口气,攒了股力气,忽然低头在他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李敬之吃痛松手的瞬间,黎黛瑶踉跄着冲进街巷人流,转眼就不见了。
天空不知何时开始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
黎黛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观南山上。
这里是她哥哥黎睿的埋骨地。
今天说好要来看他的,结果准备好的香烛贡品一个也没带。
雨水浸湿了她的衣衫,风一刮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走到哥哥的墓前,忽然发现坟冢周围已经聚集了一大帮人。
他们手里拿着锄头和铁锹,一边大骂着什么,一边奋力挖掘坟土。
黎睿的尸身葬在边关,这里只是他的衣冠冢,但却并不妨碍这群人将满腔恨意倾泻在这座空坟之上。
看到墓碑倾倒,棺椁碎裂,黎黛瑶失声大喊:“住手!”
“你们在干什么……都住手……”
她扑过去护住哥哥的墓碑,满脸惊惧地看着这帮凶神恶煞的人。
“黎睿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你护着他作甚?”
“可怜我家女儿,当年不过才十五岁,竟被他活活折磨致死!”
“他残害无辜,禽兽不如!我们今日就要把他挫骨扬灰!”
……
黎黛瑶听到了他们的控诉,但却又听不懂。
什么啊……你们在说谁啊……你们一定是搞错了……我哥哥他……他怎么会……
“她是黎家的大小姐!难怪她要护着黎狗!”
人群中突然有人认出了她,高声尖叫:“黎家的人都该死!她也一样!”
这些人的眼神突然变了,脚步渐渐逼近,手里的锄头也高高扬起。
……
雨下得更大了。
肚子,腰背,双腿,手臂,脑袋,哪里都在痛。
却哪里都抵不过心里的痛。
黎黛瑶撑着山壁,踉踉跄跄地往山顶走去。
温热的鲜血在她身后的脚印里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终于到达山巅,她跌坐在崖边的巨石上,无力瘫倒下去。
身下的鲜血带着她的体温汩汩流淌,掌心下的小腹发紧发硬,一潭死水,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这是梦吧?
这就是梦吧?
能不能快些醒来,我真的承受不住了……
无止境的疼痛清晰地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梦。
怎么会呢?
她是黎家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从小有父亲疼爱,哥哥庇护,后来又嫁得如意郎君,还生了个可爱的孩子。
这本是多么令人羡慕的一生,没想到却是梦幻泡影,一碰就碎。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落在她身上,砸得她快要碎了。
痛苦的呜咽不断从喉咙溢出,黎黛瑶五指紧紧扣着自己的肚子,胸腔忽然炸开剧痛。
“啊——————”
山林间惊飞一群鸟雀,半山腰上的裴泓骤然回头,看向山巅的方向。
“阿瑶!”
他的呼喊淹没在雨里,没有回音。
裴泓立刻收紧缰绳,纵马朝着山顶奔去。
马蹄踏碎一路泥泞,脚边就是翻涌的云雾,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方才隐约听见那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让他肝胆俱裂,心头恐慌几乎将他吞噬。
感觉山路漫长,实际不过片刻,裴泓就已经赶到了山顶上。
崖边的巨石上站着一道脆弱的影子,摇摇欲坠,一阵风就能将她卷落下去。
“阿瑶!”
裴泓从马背上跌落,踉跄着奔向她。
她身下的血迹沿着雨水蜿蜒流淌,像一柄毒箭,狠狠扎进他的眼里。
黎黛瑶缓缓回头,失望地看着他。
裴泓被她的眼神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得举起手,尽力伸向她。
“阿瑶乖,上面很危险,下来好不好?”
黎黛瑶抽泣了一下,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阿瑶!”
裴泓噗通一声跪进泥水里,膝行靠近,“阿瑶!你别冲动!先下来,你冷静一点,听我解释……”
黎黛瑶瘦弱的肩膀狠狠颤动,那双总是盛满爱意的眸子冷冷看着地上的人。
“裴泓,我不是你的阿瑶。”
裴泓瞳孔骤缩,喉咙像是被人死死扼住,他意识到什么,立刻起身扑向她。
但,还是晚了。
那抹白色的影子带着刺目的血迹,瞬间就被山崖下的云雾吞噬,半点踪迹都没有。
裴泓徒劳地伸着手臂,却连她的一片衣角都没碰到。
“阿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