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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顺治二年的雪 一个12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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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二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月刚过,京城就飘起了雪,一片一片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像是要把前朝的血色全都盖住。
杨恪宁坐在轿子里,第一百零三次掀开了帘子。
“额娘,外面的雪是白的!”
“雪当然是白的。”旁边轿子里传来福晋无奈的声音,“恪宁,把帘子放下,公主要有仪态。”
“哦。”
帘子放下了。
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又掀起来了。
福晋叹了口气,懒得再说了。
今天是出宫为国祈福的日子。新朝初立,江南那边还不安分,朝廷需要做些姿态给天下人看,大清的公主亲自去护国寺进香,佛祖是庇佑这片新江山的。
杨恪宁对这些大道理不感兴趣。她只知道,今天不用在宫里听先生讲课,不用练字,不用绣花。可以出门,可以看到外面的街,可以看到雪落在屋顶上而不是落在院子里。
她已经十二岁了,出宫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轿子晃晃悠悠出了城门,往西山的方向去。护国寺是前朝留下来的古刹,据说香火很灵。杨恪宁趴在窗边,看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跑,觉得外面的世界真好,什么都新鲜。
“额娘,那个人的担子上挑的是什么?”
“糖葫芦。”
“糖葫芦是什么?”
“……你没吃过的东西。”
“我能吃吗?”
“你是公主,不能在街上吃东西。”
“那我什么时候能吃?”
“回宫让御膳房给你做。”
“御膳房做的跟街上的一样吗?”
福晋沉默了一会儿。
“……不一样。”
杨恪宁“哦”了一声,又把目光投向窗外。她觉得大人的世界很奇怪,明明街上的看起来更好吃,为什么非要吃御膳房做的呢?
祈福仪式冗长而沉闷。杨恪宁跪在蒲团上,听着主持念经,眼皮越来越重。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额娘,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嬷嬷们,悄悄把一只膝盖从蒲团上挪开,让腿松快一会儿。
佛祖应该不会怪她的吧?她还小,跪久了腿麻。
好不容易熬完了全套仪式,杨恪宁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僵了。回程的路上,她靠在轿子里昏昏欲睡,手里攥着主持给的护身符,想着回去之后能不能偷偷溜去御膳房找点吃的。
然后,箭矢破空的声音撕裂了黄昏。
第一支箭钉在了前面侍卫的胸口上。那个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直接从马上栽了下去。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杨恪宁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见外面有人大喊:“有刺客!护住公主!”
轿子猛地一顿,她被甩到轿壁上,额头磕了一下,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外面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马匹嘶鸣的声音、有人惨叫的声音。
她想掀帘子看,帘子却被从外面死死压住了。
“公主别动!”是侍卫统领的声音,“属下护送您突围!”
轿子开始剧烈颠簸,显然是在强行往前冲。杨恪宁缩在轿厢里,双手紧紧抓着坐垫,心跳得像擂鼓一样。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宫里是最安全的,所有人都这么说。可是现在有人在杀她的人。
她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然后是一声巨响,轿子翻了。
杨恪宁从轿子里滚了出来,摔在雪地上,眼前一阵发黑。她挣扎着爬起来,看见满地都是尸体。侍卫们的、马匹的、还有几个黑衣人的。雪地被血染成了一片一片的红,像她过年时画在宣纸上的梅花。
活着的侍卫已经不多了,他们围成一个圈,拼命抵挡着黑衣人的进攻。但那些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人数远超护卫,而且个个都是高手。
一个黑衣人突破了防线,径直朝她冲来。
杨恪宁下意识往后退,脚下却被裙摆绊住,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那人手中的刀已经举起,刀刃上映着雪光,冷得像腊月的冰。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叫额娘,但额娘的轿子在后面,不知道是死是活。
她想起自己才十二岁,还有很多东西没吃过,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
那把刀落了下来。
然后,一道黑影从侧面撞了过来。
不是马,是人。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的,直接撞在了那个刺客身上。两个人一起滚倒在雪地里,那个刺客的刀脱了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来人一把扼住了喉咙。
咔嚓一声。
刺客的脖子断了。
杨恪宁瞪大了眼睛。
那个浑身是血的人松开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转过身,杨恪宁这才看清他的样子——是个少年,比她高出许多,大概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破烂的黑色衣服,上面全是口子和血迹,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脸上也沾着血,但五官轮廓分明,一双眼睛冷得像深冬的井水。
他身上到处都是伤。手臂上、肩膀上、腰侧,好几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有一处伤在肋下,看起来很深,血顺着他的衣摆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洇出一个个红色的小坑。
他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转身,迎上了剩下的刺客。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杨恪宁几乎看不清。明明是受了重伤的人,动起来却像一头野兽。他没有武器,就用拳头、用手肘、用膝盖,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要害上。有一个刺客从背后偷袭他,他头也不回,反手夺过对方的匕首,顺势抹了对方的脖子。
杨恪宁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杀人方式。
宫里的侍卫比武她都看过,一招一式都有规矩,有套路。但这个少年的打法没有规矩,只有结果。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为了杀死对方,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
他杀了四个人。
然后第五个人倒下的时候,他也终于撑不住了。
杨恪宁看见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两步,然后直挺挺地倒在了雪地里。
剩下的刺客互相看了一眼,似乎也被这个突然杀出来的疯子震慑住了。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是京城的援军到了。刺客们不再恋战,迅速撤退,消失在暮色中。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声,和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杨恪宁从雪地里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到那个少年身边。他脸朝下趴着,背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身下的雪正在快速变红。
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他翻过来。
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白,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杨恪宁伸出手,放在他的鼻子下面。
还有气。
她抬头看了看周围。援军已经到了,正在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太医。她看见额娘的轿子完好无损,几个嬷嬷正扶着额娘往这边赶。
她又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陌生的少年。
他救了她。
他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是公主,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他只是看见了,就出手了。
“喂,”她拍了拍他的脸,“你别死啊。”
他没反应。
杨恪宁咬了咬牙,站起来,朝远处喊了一声:“来人!把他抬到我车上去!”
一个侍卫跑了过来,看见她身边浑身是血的少年,犹豫了一下:“公主,此人来历不明……”
“他救了我的命。”杨恪宁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要是让他死在这儿,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侍卫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抱拳:“是。”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少年抬了起来。他的血滴在雪地上,一路蜿蜒,像一条细细的红线。
杨恪宁跟在他们后面,看着他垂下来的手。那只手上全是茧子和伤疤,不像一个十八岁少年该有的手。
她不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她救定了。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雪越下越大。远处的京城亮起点点灯火,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这场厮杀一样。
而在城外那条被血染红的路上,一个十二岁的公主,正带着一个濒死的少年,走向她命运的转折点。
此刻的她还不知道,这一救,就是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