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吟》众众为乐

1、第 1 章 我是一

　　我是一名护士，我的职责是保护我的病人。

　　但这其实很奇怪，因为我并没有打败病魔的能力。
　　那么我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对于我来说，这世上有许多我想不明白的事情，我唯一的处理方法，便是不去想。
　　因为我冥冥中记得有人告诉我：有些事情思考的结局不是结果，而是苦果。
　　——

　　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病人，他是一个安静并温柔的人。
　　他喜欢坐在窗边翻阅书籍，然后看向窗外。

　　我想，他一定是在看远方。
　　他好像很少看向我。
　　不过他会很轻柔地和我说话。
　　—— 说一些我不太理解的话。

　　那是一个除夕夜。

　　医院给每个人都发了许愿牌，他也有一个，他将许愿牌上写上字，然后放进了孔明灯里。

　　我看着载着字迹的孔明灯冒着红光，飞向了遥远的天空。

　　我问他：“你许了什么愿望？”
　　他好似看向我了。

　　“我许愿，他们抛弃我。”

　　我知道他们是谁，他们是很多人，是那一对总来看他的一对夫妻和他们的儿子，是拿着病例和药剂进进出出的医生，是会带着花和果篮来看他的人。

　　“为什么？”我问他。我总觉得，他也希望我问。
　　“因为有些病，是治不好的。”他很温柔地看向我。

　　我感觉眼泪砸在我的脸上。
　　我好像哭了。
　　我知道我不该哭，因为这样会很难看。
　　但是我忍不住。

　　那一刻，我知道，其实我也是有病的。

　　你们说，病的定义是什么？
　　我觉得其实是一些人和大多数人的差异。
　　或许也不是大多数人。

　　——只是他们口中的正常人。

　　比如正常人在成年以后是不会轻易流泪的。

　　——而会因为这样的小事而流泪的我。
　　大概就是一种病吧。

　　比如我的朋友因为身体异味被送入医院。比如我因常常流泪而被标为泪失禁。

　　我们都是病人。
　　只不过我成了护士。
　　我喜欢陪伴我的病人。
　　他让我更有安全感。

　　我会看他画一些外人无法理解的画。
　　会看他写下一些文采斐然的话。

　　虽然它们终将随孔明灯一起飞向遥不可及的高空。

　　“你说，它们会去向哪里？”
　　“我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人死后会不会去往天堂。”——他回答我。

　　我站在窗边看向天空，试图寻找那泯灭的轨迹。

　　然后我会拥抱他，即使他不会回抱我。

　　——

　　今天我没有哭，因为他们没有来看他。

　　他的心情似乎很好，用送来的花给我编了一个花环。

　　“你喜欢吗？”我问他。
　　“我更喜欢长在真正花枝上的花。”

　　他将花环戴在我头上。

　　“如果可以，我更想为你养一盆花。”他对我说。
　　“这样我就很喜欢。”我安慰他。
　　“谢谢你。”
　　“啊？”

　　“谢谢你为我流泪。”

　　他好像……拥抱了我。
　　我们一起，第一次看了一场安静的夕阳。

　　——
　　今天他们又来了。

　　我看见微笑着微笑着扑在他身上哭泣的女人，看见一旁低着头沉默的男人。

　　我看见白大褂的医生对着他们摇头。

　　“他还不能回家。”
　　——我还能继续在这里保护他。

　　但他不再看我，他在为新送来的一盆花浇水。
　　那是他恳求的结果。

　　或许现在我应该说一句：“我相信你会好起来的。”
　　但我却只问了一句：“你想好起来吗？”
　　我总觉得，他也是想让我这么问的。

　　“有些伤会激发人的求生欲。
　　——但有些病不会。”

　　“有很多人爱你呢。”
　　“你爱我吗？”他看向了我。

　　我愣了一下。
　　因为我感觉——他希望我说不爱他。

　　可我还是说了：“我爱你。”
　　因为我想说“我爱你”

　　他看着我，好像放弃了什么。
　　　“那好吧。”

　　我好像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想回家吗？”我问他。
　　“你是说那个所有人都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教育我的地方吗？”

　　我好像知道答案了。

　　最后我鼓起勇气说：“你可以自己组建一个家。”
　　我感到他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但他没有回答我。

　　——

　　我陪他度过了一个冬天。

　　南方的冬天没有雪，只是太阳格外的温柔。

　　但如果可以，我更想带他去北方。
　　这样我就可以为他堆一个雪人，然后我们一起看它融化。

　　——

　　我不记得是哪一天，我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喜欢我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新做的花环戴在了我的头上。
　　后来他说： “你觉得除了我，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会这样爱上你吗？”

　　我给了他一个拥抱。
　　即使他不会回抱我。

　　——

　　他被准许回家，我有幸作为护士陪同。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温柔地抚摸过每一件物品。
　　他的指尖会停留在那些奖状和书本上。
　　最后将一切锁进柜子里。
　　只有一本笔记本放在桌上。

　　好像他的全部，就剩下了这么一点儿。

　　我想给他唱一首歌，却只能哼出模糊的旋律。

　　我好像在流泪。
　　真好，这样他就不用再流泪了。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消失了，不用去找他。
　　他会带着所有痛苦，去往孔明灯去的地方。

　　他拥抱了我。
　　即使我不能回抱他。

　　——

　　有一天，他真的不见了。

　　我拿到了他的病例。
　　看到了上面和我一模一样的名字。

　　我听到那一对夫妻在呼唤我。
　　我没有回答。

　　我看着摊开的笔记上是他的字迹。

　　“其实，我才是你的护士。”
　　“祝你幸福。”

　　我将那一瓶奥氮平摔在地上。

　　我听到了意识深处的未知呼声，最终走向了泯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