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我翻墙,他站墙根,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今日先到 ...
-
“今日先到这儿,我回了。”
转身走了两步,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带着点实打实的关心:“掌印大人公务多,记着按时吃饭,别把身子熬坏了。”
戚晏本来该说“郡主慢走”,张嘴却冒出一句:“郡主今日在苏府后厨转了一圈,是在寻什么?”
“……你连这个都瞧见了?”
戚晏没什么表情:“郡主每路过一笼蒸点便慢下步子,最后空着手出来,想来是没找到合口的。若郡主喜欢,改日让苏府厨子把方子抄一份送来。”
崔玥心说:这人脑子里装的是《大珵伙食观察日记》吗?我是来查案的,不是来参加《舌尖上的苏府》录制,这也能被他当成线索记一笔,合着在他眼里,我的作案动机是“饿”?
她琢磨了一下措辞:“掌印大人……您平日查案,也记人家家里有几道菜?”
戚晏缄默少时。“今日例外。”
身后的弋安转向墙壁,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崔玥点头作别,车帘放下来,马车动了,轮子碾过路面的声响在暮色里渐远。
弋安放低了音量:“没想到郡主还懂查案,大人怎么这般信她?”
“不过是碍于郡主身份,不好得罪罢了。”戚晏一双眼只凝着四下无人的长街,并未回看弋安。
他想了一番,话音再收三分,压作一道细弱低声:“那大人,不如借着郡主的力,把当年那桩案子一并翻了?”
“依你。”轻得像随口应下
弋安又试探了一句:“那大人方才说要替郡主讨苏府厨子的方子……也是碍于郡主身份?”
戚晏侧过来看他。
弋安立刻缩回脖子,拱手,脚已经往后撤了:“属下多嘴,属下告退。”说完转身就走,走出八步远才敢把憋了半天的笑放出来。
他站在原处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袖口边缘露出一道暗褐色痕渍,是血,洗过但没洗净。他把那截袖口翻折进去。
崔玥回府时,明懿长公主萧娴已经在暖阁等着了。
窗明几净,熏香袅袅。上座的人一身绯红锦袍,杏眼湛亮,望过来时眼中像汪了一池春水。长得这般秾丽,眉眼间却是化不开的温柔。
崔玥自己都没察觉地笑了一下,步子快了几步,说话也跟着软下来:“娘等久了吧?我回来晚了。”
萧娴放下茶盏,朝她招手:“傻孩子,说的什么话。快过来坐下吃饭,菜都是照着你口味备的,再晚就凉了。”
崔玥坐下来一看,全是她喜欢的菜。荤素搭得顺心,口味也刚刚好。
可这份温情还没散去,思绪便不由自主飘到白日之事上。今日贸然插手刑案,还与戚晏一道奔走。没做错什么,心里却依旧揪着。她不怕旁人议论自己,唯独怕这些闲话传到母亲耳朵里,让母亲劳神。她低头,没让那点不安显出来。
正想着,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宁宁。”
萧娴没有问她今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是把温热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指腹摩挲了两下。
她说:“想做什么就去做。娘在呢。”
说完掌心收紧,将崔玥的手拢得更实了些。温度透过手背渗进来,一路暖到心口。崔玥鼻端发酸,没让那点湿意泛上来。她想起母亲方才说“宁宁”时的神情,温缱得像在唤一个她守护了许多年的人。那两个字从母亲唇间落下来,在她心头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暖意。
“女儿知道了。”吐字都沾了几分绵软,不似平日那般清亮。
萧娴嫣然一笑,指尖轻点她额间,忽的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对了,你今日在苏府那桩案子,听说是跟戚掌印一道办的?”
崔玥后脊骤然收紧。
萧娴往她碗里又夹了一块鱼肉:“那位戚大人,长得倒是周正,就是老冷着张脸。你跟他待了大半日,他没冻着你吧?”
崔玥呛了一口茶:“……娘!”心下暗道:戚晏那张脸要是能测温,读数大概是零下五十,不知道的以为我去南极科考呢。
萧娴但笑不语,眼底全是慈祥又意味深长的光。
入夜,公主府。
崔玥换了一身玄色短打,面巾遮了半张脸,避开巡逻的护卫,悄悄出了郡主寝院。
边走边嘀咕:很好,我这是解锁了新职业:忍者。白天当郡主,晚上当火影。
夜市正热闹,游人摩肩接踵。
府后有个僻静马厩,她牵出提前备好的马翻身上去,沿着没人的小路往苏惊鸿私宅那边跑。夜风刮过来,带着白天没散干净的热气,把面巾吹得松了松。
到了私宅外头,她踩着墙根凸出来的砖和墙边老树的枝桠攀上去,一翻身落了地。夜风掀起衣摆,几片干叶子从她肩头旋下来。
她在暗处站了一小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更黑的光线,才迈步往前走。绕过正院往后头去,越往深处走,脚下的土颜色越不对劲,泛着暗红,踩上去坚硬,还脆,像一层很久没人动过的旧血痂。墙根底下那片红泥颜色最深,边缘有一道很淡的拖痕,被尘土盖了大半。空气里一股雨水沤过的土腥味。
院门就在前头,铜锁锈得斑驳,门槛下面的泥缝里也填着那种暗红,地面烙下数道深浅不一的压痕,已经干透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截细铜丝,捅进锁孔,拨了几下,铜锁开了,推门进去。门轴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拖了很长。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白。
进了屋,她环视周遭。这地方明明有人常年住过,却不见日常用的东西。按京里头大户人家的规矩,府里姬妾没了,遗物该收的收该存的存,就算撤了摆件,也该留着箱笼梳妆台这些旧物的痕迹,不该空成这样。
崔玥皱了下眉,手指抹过空荡的桌面,沾了一层薄灰,灰渍不均匀,中央有一块干净的印记。她拿指尖比了比那块印记的边,方正的,大概一尺来长,像放过什么匣子。
低下头,地上搁着一只挺精致的焚帛炉。她伸手探了探炉灰,还残着一点热气,灰堆里散着几片没烧干净的纸片。捡起来凑近了看,笔墨还能认出来,笔势有力,收笔的地方带一勾,这字迹她见过,白天在账册上就是这种笔法。
她把碎纸片收进腰带里,退出来,重新把铜锁扣上。摸到院侧矮墙,纵身往上攀,手搭上墙头正要翻过去。
墙下站着一个人。
月色铺在他肩上,绯色蟒袍纹丝不动。
崔玥骑在墙头,停了。
戚晏仰头看着她,夜色里那双眼睛比白天更沉。他没有行礼,没有说话,就那么望着。
两个人隔着半面墙的高度,谁都没动。
风从崔玥背后吹过来,把她散落的鬓发拂到眼前。她抬手拨开,冲他笑了一下。
“巧啊,戚大人。”
戚晏没接这句话,往前走了半步,仰头问她:“郡主进这院子多久了?”
“刚进去。”
“翻墙。”
“不然呢?”崔玥说,“走正门?”
戚晏眉梢一动:“郡主走正门的话,大约会惊动隔壁三条巷子的狗。”
崔玥认真想了想:“那你呢?你也被狗惊动了?”
“……属下提前在此候着。”
“哦,”崔玥拖长了尾音,“所以你比狗还灵。”
戚晏那张脸,像是被人往茶里搁了三勺盐。
她说完便要纵身跃下,戚晏抬手抬了,下意识的动作,像是要接,又在中途收了回去。他的手指在半空僵住须臾,然后攥成拳垂落身侧。
崔玥落了地,离他不到三步。她摘了面巾,月光在她眉骨上铺了一道薄亮。
她心想:他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是在演哪一出?是在练习“叶问蹲”吗?
戚晏的目光移到她腰间那片残笺上,又从残笺挪回她面庞。
“郡主,”他说,“傍晚出苏府那会儿,就已经晓得凶手是谁了吧?”
不是问句。
崔玥没有否认:“是。”
“当时不说,现在半夜翻墙来找证据。”他慢下来,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碾过一遍,“郡主想做什么?”
“我想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崔玥把面巾叠好收进袖中。
月光陡然一晃,从她眉骨滑到下颌。
戚晏指腹用力攥拢,紧锁的眉间又沉了几分。
“郡主这般冰雪聪明,应当心知肚明,以你的身份就算卷进案子里,朝中上下也没人敢轻易动你。郡主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偏要自己跑一趟,莫非当真只为还这一桩案子的真相?”
“查之在我,问心无愧。”崔玥一身坦然,眸光不染尘俗阴翳。
戚晏眼中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又合上了。
“郡主所言,”尾音比方才低了些,“受教了。”
那截露出衣领的旧疤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分明。她看了一眼,没刻意躲,也没多停。
她偏了偏头:“戚大人,我有个问题。”
戚晏抬眼:“郡主请讲。”
“你在这儿等了多久?”
“……不久。”
崔玥怀疑地看了看他靴面上沾的夜露,那露水厚得能养鱼。她没拆穿,只“嗯”了一声:“下次别站风口了,容易着凉。”
戚晏的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多谢郡主关怀。”
“天色不早了,”她把面巾重新覆上,只露一双眼睛在月光下。那眼睛里漾了一点笑意,说话也轻快了几分,“明日见。”
她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戚大人。”
“……嗯。”
“你手下的人,”她侧过半张脸来,“别让他们跟着了。我走得不自在。”
戚晏没有答话。
她继续走了,马蹄声由近及远,散入夜风与更鼓之间。
戚晏立在原处。他低头看向自己方才伸出去又收回来的那只手,指腹还残留着她落地时带起的那一小股气流,凉的,快的,像刀锋划过皮肤的前一瞬。
他把那只手攥成拳,指节发出细小的“咔嗒”声,攥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番役忍不住开口:“大人……”
戚晏没有回头,把那截暗褐色旧痕翻折进去,抬脚往暗处走。
月光将他孤长的影子铺满整条街巷,他望着崔玥远去的方向,嗓音压得极低,全散在夜风里:
“身居金尊玉位,做事却不输常年行走刑狱的人,心思细,手脚快,两次险处都避得像是提前知道路似的……玥宁郡主,你到底是什么人。”
巷子里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