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九号黑山20 魇梦 ...

  •   张岩照例挨个数了下剩余人数。

      “八十七个,”他眉头紧锁,“各位,从现在开始,数着秒过日子吧。”

      “或许做一棵树能在这里扎根也没什么不好,”人群里有个声音,“笑死人了,还说什么抢占原住民的地盘……到头来我们连人家面都见不到。”

      大家都没吭声。

      极度的疲惫和对未知的茫然席卷了这一隅小小的空间,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周鱼开口:“不继续走下去,你怎么知道结果是什么?”

      “结果就是死啊!早死和晚死的区别,还能是什么?!”

      “够了!”廖云焉厉声开口,她最近累得整个脸颊都瘦了下去,“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无谓的争论上!要留在这里的就留在这里,没人拦着,愿意继续走下去的跟我走。”

      说完,她把刀收入刀鞘,起身朝前走去。

      姜然跟在她身后,渐渐走到跟廖云焉平齐。

      “你也在害怕?是不是?”她轻声问。

      “没有。”廖云焉迅速回答。

      姜然轻轻笑了下。

      真是有够倔强,整个人像她腰间那柄刀,冰冷,锋利,裹着一层谁也砍不断的寒芒。

      “不过我真的很好奇,”姜然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一丝审视,“那天湖底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还有张岩,你们究竟是谁?”

      听到这个问句,廖云焉一顿。

      她停下步伐,神情复杂地看向姜然。

      就在后者以为对方绝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廖云焉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句话。

      姜然表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眼神从惊讶到平静。

      “你很敏锐,”廖云焉说,“这下你相信,我们不会有问题了吧?”

      姜然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暂时这么认为。”

      廖云焉盯着她,同样发出一声轻笑:“可以怀疑,但我们是队友,最好还是彼此信任,就像我也可以觉得你是无脸怪变的一样,说不定真正的姜然早就死了呢?”

      姜然比了个手势:“ok。”

      *

      不管他们朝着哪个方向,面前都会出现两条一模一样的分叉路,所以干脆随机选了一边。

      树林在风的催动下沙沙作响,每个人的神经绷得像一条快要断裂的线,生怕下一秒出现什么要命的东西,线就会立刻断掉,结果出乎意料地,这条路竟然什么都没发生。

      姜然猜测他们应该是选中了安全区域,看来刷新意外状况是完全随机的,也有让人喘口气的时候。

      她心里压着的那块大石头一点点放了下来,就算是铁打的,毕竟壳子里还是个活生生的人,没有人能经受持续不断的高强度焦虑。

      整个团队的步伐不自觉慢了下来,不约而同珍惜这为数不多的安全时刻。

      姜然瞄了眼自己的实时坐标,光线太昏暗,她揉了揉眼睛,再抬头时,四周的暗夜褪去,层层叠叠的火烧云染遍天边的青山,一大片金黄的麦浪在黄昏的风中翻涌。

      周围人全都不见了,空中飘来一阵饭香。

      姜然直接愣在原地。

      土瓦房的墙皮已经开始剥落,外头晒了一排干辣椒和几块腊肉,墙角堆了叠废旧纸壳和矿泉水瓶。

      这个地方她再熟悉不过了。

      她在这里度过了一整个童年,之后依靠着好心人资助外加政策帮扶去了城里读书,除了每年祭奠,就很少再回来。

      老式三轮车咕噜噜的声音传来,姜然不敢回头看,尘封的记忆忽然涌现,因为总是负担比自身过重的东西,轮子碾过水泥地时会发出不规律的滋啦乱响,停下来的时候,刹车处会被挤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距离越来越近,那声闷响在她心中默念的倒数里按时响起。

      一只手牵上了她的,很粗糙,有些扎人。

      “饼子,怎么不进去?”

      听到这个称呼,姜然浑身僵硬地转过去,一张在梦里都很少见到的脸就这样出现在她眼前。

      黝黑,干瘦,矮小,因为常年劳作,背佝偻得厉害,只有一双眼睛总是透着柔和的光,后来得了眼翳,蒙着一层白白的雾。

      她轻轻握着她的手:“好容易上大学回来一回。”

      *

      “……阿婆。”姜然哽咽出声。

      她没办法控制自己,尽管理智告诉自己这是幻觉,但握住她手的触感这么真实,这么温暖。

      小时候脸长得圆,像个雪饼,自从眼前的人成了一捧黄土,她就再没听到过有人喊她这个小名。

      屋里炖的汤飘来阵阵清香,姜然恍惚地踏进门槛,上下左右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粗糙斑驳的墙面用报纸贴住,上头还有她小时候乱画的小人,屋顶挂着老式拉线灯泡,她抬手扯了下,昏黄的暖光便洒满整个房间。

      “你一个人在外头读书辛苦,不要总往家里寄钱……”

      阿婆边在门口理三轮车刚收回来的废品,边絮叨:“平时不要太节俭,我还能动弹,有钱用,还能种点菜,往家里买那么多东西,浪费了。”

      姜然走过去,帮她把那些东西抬到称上。

      她如鲠在喉,半天才完整地说出句话:“我给你买了什么?以后不要做这些了,太操劳。”

      “看,”阿婆指了下身上的花棉袄,“你说城里老太太都穿这个,我本来想着过年再穿,人家都说可体面!”

      姜然笑了笑,笑得有些难看。

      饭菜都端到了桌上。

      人的五感拥有记忆,如果把眼睛蒙上,光是闻到气味,脑子里就能回到产生气味的那个场景。

      姜然曾经复刻过很多次阿婆做的炒菜,明明食材和做法都一样,但依旧有不小差别,时隔经年,她没想到还能再尝到。

      “趁热吃,”阿婆给她夹菜,“你瘦了好多。”

      白净的米饭上一块滑嫩的肉片,姜然目光落到上面,她迟迟没动,阿婆问:“怎么了?是不是胃口不好?”

      “……没有,”她夹起来,“我只是,太久没吃到过你做的菜了。”

      阿婆脸上开心地笑:“这是你到外地上学前,我养的一只鸡,等你放假回来,鸡也长肥了,炖给我们饼子补补身体。”

      姜然嘴角扯出一个笑,她刚想把菜放进嘴里,门口突然窜进来一只大黑狗,直奔着她来。

      阿婆吓了一跳,手里的碗掉下去摔成了几块。

      姜然站起来,拿起旁边的长杆就去打那条狗:“滚开!”

      *

      那条大狗嘴脸凶狠不依不饶,死活往她跟前窜,一下蹦上来咬她的手。

      姜然小时候被狗咬过,很怕这种动物,连忙挥舞长杆驱赶它:“走开啊!”

      结果一不小心被那条狗把桌子弄倒了。

      饭菜洒了一地,阿婆上来握住她的手:“你没事儿吧?啊?”

      “我没事,”姜然把长杆往地上扔,“不知道哪家的疯狗。”

      她上去把门关上,那条狗就再也进不来了,阿婆又去把剩下灶台上的饭菜热了热,重新端了上来。

      姜然安静地吃着。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味道,没有一点区别,就是肉炒老了有点硬,姜然本身不太饿,吃了一半后就放下了。

      “我总是担心你照顾不好自己,”阿婆戴着老花镜纳鞋垫,“你买的那个手机,我用不来,每次只能找隔壁邻居帮忙打给你,考得那么远,我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你。”

      姜然背对着她洗碗。

      “我们饼子可出息了,山窝窝里头唯一一个大学生,”阿婆叹了口气,“将来再找份好工作,我就放心了,那年生了场大病,我还以为挺不过来,成天就想着,你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咋办?还那么小,没人知冷知热,万一受人欺负……老天有眼,让我老婆子还能看着你长大。”

      姜然洗碗的动作一滞,她用胳膊抹了下眼睛,轻轻地回答:“是啊……老天有眼。”

      阿婆的声音低下去,她有些困了,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休息。

      姜然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像是不敢相信一样,用手轻轻摸她的脸,像是要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阿婆感觉到什么,又睁开眼睛,笑了下:“怎么哭了?”

      “没有,”姜然眨巴了下眼睛,“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阿婆仔细想了想,突然想起来什么:“啊……晚上你要吃鱼吗?后边的小池塘鱼苗长大了,那儿有鱼叉。”

      房子后边的确有个小池塘,小时候它就在了,里面有些野生鱼,姜然那时候还老和别人一起下池塘抓鱼。

      小池塘很久没打理过,长了些杂草,青色的水藻漂在上面,可以看到里边巴掌大的鱼游来游去。姜然拿起鱼叉往下戳,奈何那些鱼特别狡猾,游来游去总是戳不到,她有些不耐烦了,盯紧目标使劲往下一刺。

      就在马上要扎穿其中一条鱼时,那条鱼突然闪现出一张人脸的模样,尖叫着:“姜然!”

      她手一抖。

      鱼叉没有刺下去。

      *

      姜然把鱼叉扔掉,和阿婆说:“晚上不吃鱼了,我不太饿,天要黑了,我只想跟你说说话。”

      她们挤在一张小床上,被子有残留的洗衣粉的香味。

      黑暗中,姜然把头靠在阿婆手臂上,身体蜷缩起来,像一个眷恋母亲温暖的婴儿。

      “你在外头,有没有人欺负你呀?”阿婆问。

      “没有,”姜然抽了下鼻子,“我过得很好,你可以放心,我有在好好学习,认识了很多朋友,还参加社团活动,有个室友叫青青,她人特别好,总是给我带好吃的,同事也……不,同学也特别好,哦,我还在一个特别的地方认识了个好朋友,叫9327,她特别善良,聪明,有正义感,只是,只是暂时离开我了。”

      “……那我就放心了,”阿婆像哄婴儿睡觉一样轻轻拍打着她的背,“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姜然努力隐忍着,她翻了个身,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等明天起床,阿婆再给你做好吃的。”

      “好。”

      姜然望着屋顶的灯泡,眼神变得非常平静。

      这时,阿婆突然睁开眼睛,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脸震惊地看向姜然:“不,不对……你不应该在这里,你快走,你快点走!”

      姜然泪流满面,朝她扬起一个笑容。

      我一生当中最大的遗憾,就是你不曾参与我往后的人生。

      这个遗憾既然圆满,我什么都不会在乎,也什么都不会怕了。

      四周的景象迅速扭曲变换,转眼又回到了分岔路的树林里。

      姜然猛地睁开眼,胸腔和嘴巴塞满了泥土,五脏六腑像闷着一块大石头一样,她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你中了魇梦,”旁边江眠扶着她胳膊,“还一直往嘴里吃土,怎么都拦不住。”

      姜然咳得都快喘不过气来,难受地躺在地上。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上方,嘴巴翕张了下,对着虚空无声地喊了句“妈妈”。

      没有人回答她。

      脚底的坐标重新显现,等稍微能说话了,姜然看向四周不少跟她一样陷入魇梦发疯的人,沉声说:“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什么?”

      姜然平静地抬头:“不用再继续走下去了,我们永远都不可能走出这个地方。”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欢迎各位看官留下足迹(没更就是卡文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