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予我沦亡 他不允许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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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依你看，西弗勒斯，我这个想法如何。”
他询问他意见，仿佛很多年前，他还是他最宠爱的心腹的那个时候。
斯内普如鲠在喉。
生前死后他见过黑魔王各种面目，暴戾冷酷的黑暗君主，残忍疯狂的神秘人，“品学兼优”的汤姆·里德尔，重登巅峰的Lord Voldemort，那些年里，不知多少人被其营造的假象欺骗过。
这人当年眼高于顶，迂尊降贵伪装起来尚且少有被识破，如今吃过亏后慎重对待，演起人来更是惟妙惟肖，就是叫邓布利多见了，只怕也要以为他当真捧出了一颗真心。
这些日子，在这处河滩，他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黑魔王，而仅仅是一名偶然前来散心的无名巫师，意外遇上了一个脾性相投的小辈，于是信口笑谈，随手指点，一次又一次前来相会，魔法界无伤大雅的闲话和惊世骇俗的秘法，皆被他当作寻常故事娓娓道来，伴随着他颀长优雅的身影，潜移默化入驻进一颗幼小纯净的心灵。
斯内普眼看着男孩的目光日渐崇拜，那种尊敬与孺慕即便不宣诸于口，也会从那双亮晶晶的黑色眼睛里流露出来。
黑魔王是在明知故问，他分明十拿九稳。
斯内普苦涩道：“您是因为我欺骗了您，所以也想让‘他’尝尝相同的滋味吗？”
伏地魔挑了挑眉，语带诧异：“真是失礼，西弗勒斯，这怎么能叫欺骗。”
“我给他的一切，难道不是真的？”
“知识是真的，指导是真的，陪伴是真的，欣赏也是真的，等到了未来，他真心实意归属于我之后，我给他的资源和权势、荣耀和偏爱，都会是真的。”
很明显他是故意挑选了两人曾经有过争议的“偏爱”一词，斯内普皱紧了眉头。
已故的魔药大师冷漠道：
“可您的最终目的，不过是利用他，直到最终舍弃他而已。”
西弗勒斯·斯内普不在乎被利用，那是他还有价值的证明，可他厌恶那些冰冷的东西被刻意披上温情的外衣，毒药就应该是苦的，最好苦得令人生厌，苦得迫人清醒，这样他咽下去的时候，才能清楚预见到自己的结局。
他的抗拒不加掩饰，黑魔王若有所觉，神情古怪：
“听起来，你似乎对我有怨言？”
亡灵顿了一下，生硬回复说“不敢”。
不敢？伏地魔轻嗤，这人有什么不敢，他胆子大得很。
黑魔王转头看过来，那双红色的眼睛好像真的能洞视人心。
“有意思。”听出言外之意，伏地魔神情莫测打量他，“你是为我当时‘牺牲’了你而感到不满？在你的确背叛了我，只是我还没察觉的前提下？”
斯内普脸色微僵，闭口不言。
他感到懊恼。
做了太久置身事外的亡灵，他的警惕和自控似乎都有所退步，换做以前的双面间谍，根本不可能会留下这样的话柄。
但如果非要诘问，那么是的，当年的事，他感到不满。
不是对黑魔王，而是对自己。
做间谍就是踩着刀刃起舞，当年那种情况，他其实早就有被黑魔王杀死的觉悟，只是他想过自己可能会因为暴露而被处死，想过侥幸走上战场后战死，却真的从来没有想过最后的死亡来临时，居然是那样仓促，那样草率，那样的……无关紧要，黑魔王甚至还根本不知道他是叛徒，而仅仅是为了一根老魔杖，就对他起了杀心。
这种想法其实很奇怪，但斯内普当时没有来得及意识到，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在听到黑魔王说出他的来意时，首当其冲的那个关头，魔药大师最先感受到的是震惊，那种震惊甚至一度压过了将死的慌乱和恐惧。
这太奇怪了。
照道理，他杀了老魔杖的旧主邓布利多，他就是老魔杖的新主人，尽管这套规则最后被证明是谬误，可斯内普生前确实一直这么以为，既然如此，他明知黑魔王想要老魔杖，依照其冷酷利己的脾性，他会想杀他有什么不对？
是啊，他杀他，有什么不对？
为什么他会感到震惊，为什么他竟真的没想过，他会为一根魔杖杀他！
斯内普从未意识到，自己竟如此“自作多情”。
纳吉尼的蛇毒是剧毒，当年他的死亡来得很快，因而得以不必去面对反思过后那种令人无法忍受的自惭和羞愧，只是幸运女神总是不够青睐他，连他死后都不得安宁，被抓回困住的这些年，他被迫拥有了漫长的清闲，于是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时不时就会冒出来在思绪里飞窜，就像一种阶段性自我折磨的脑内公开处刑。
西弗勒斯·斯内普一向很有自知之明，他了解自己，知道自己自负于才能，也自卑于出身，灰暗的童年使他受困于某种惯性，似乎总不能讨喜，永远不得人心，他的母亲爱他父亲胜过他，他的太阳拥抱了波特舍弃了他，同学、教授、校长，人们对比他弱的施予爱护和同情，对比他强的不吝赞美和欣赏，就好像他刚好站在了那条分界线上，不偏不倚，未能多一分去获得掌声，也无法少一分来收取怜悯。
斯内普早就接受了这个现实，所以他从来不会高估自己在别人心中的地位，也从来不会设想，在某些需要抉择和权衡的情景下，他会是最终的选项。
他自诩清醒，坚信自己始终执行着这条认知原则。
可是，如果真是这样，那一日尖叫棚屋，当纳吉尼游移而来，他就不会直到被獠牙咬穿喉咙都觉得不敢置信。
有些偏差他生前全无意识，要直到死后被困作亡灵才后知后觉，或许尽管他从未认同过黑魔王所谓“偏爱”，可潜移默化间，他的确因而错误评估了自己在对方面前的分量，甚至于生出了一些不切实际又毫无自觉的有恃无恐。
对于这个结论，自尊心奇高的魔药学教授感到无地自容，以及恼羞成怒。
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近来他时常见到的那个男孩，这个世界的另一个自己，已经可以预见未来将会成长为一个全心全意信服于黑魔王的“西弗勒斯·斯内普”，那么有朝一日当他同样落入那样被当作工具舍弃的结局，那种千倍百倍远胜于他当年的荒诞和绝望，已是可以想见。
没有人能令黑魔王回心转意对一个叛徒保持宽容，现在的小斯内普也绝无可能靠着自己去看清对方的真面目。软弱、无知、天真、寂寞，这些趁虚而入最好的破绽，这个时期的他统统都有，斯内普无法斥责男孩，没有人比他更理解他，蜘蛛尾巷的天空太过灰暗，他渴望光，命中注定的那轮太阳尚未升起，强大的魔法荧光先一步晃住了他的眼睛，他没有沐浴过真正的温暖，就不会察觉那道光本质上有多么冰凉，而只要是光，就能在这段暗无天日的漫长童年里将他照亮，这对于当下的男孩而言，已经足够令他如获至宝。
于是斯内普认清了现实，认清他终究什么也做不了。
亡灵不说话了，他的表情逐渐沉寂下来，黑魔王很熟悉这副神情，在魔药大师还好端端活着的时候，大部分时间他都是这个样子，当然现在的黑魔王已经知道，那是因为对方正刻不容缓运行着严密高效的大脑封闭术，至于现在，考虑到亡灵之身没有魔法，那可能仅仅昭示了一种心态，一种接受命运、放任自流的无谓和疲惫。
伏地魔觉得很不顺眼。
他曾经最欣赏这位得力干将无懈可击的处变不惊，但现在这种平静只会让他想起，这个人是怎样经年累月带着这张毫无波澜的面具，一次又一次欺骗于他。
他不允许他再平静。
黑魔王眯起眼睛，用一种不怀好意的语气提议道：
“实验都需要评估，或者，届时应该有一些更加实际的结果来作为验证。”
“就比如，用莉莉·伊万斯作为参照物，怎么样。”
他眼中淌着猩红的光，阴狠残酷又漫不经心，正如他所料，这个提议果然打碎了亡灵的平静。
黑湖不再平滑，他撞出波纹，那是一种极致慌乱的剧烈震荡。
斯内普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下意识口不择言道：“不，不行，您不能……”
可马上他又卡住声音，不能什么？不能这样残忍地对待一个叛徒吗？
莫说是对着叛徒，就算不是，黑魔王想做的事，又有谁能阻止？
亡灵束手无策，他只能颤抖着唇，飘至前方屈膝而下，艰难道：
“您总能如愿的，您想怎样报复我都可以，我只求您，别那样做。”
他仍珍惜地念想着他的太阳，温暖的，明亮的，红色的太阳，他感到恐惧，故事的走向已经完全落进黑魔王的手中，若当真由他所为，那毫无疑问是一种极其可怕的发展，仅仅设想那样的场景，都能令斯内普感到肝肠寸断。
他毫不怀疑，如果一切按照目前的方向进行，未来某一天，这一世的“西弗勒斯·斯内普”会愿意为黑魔王做任何事情。
包括杀死莉莉。
他无论如何不能接受那样最惨烈的结局，可手上已经没有任何筹码，他只能无望地祈求面前心狠手辣的魔王能网开一面。
这可真是久违的行礼，自被召唤之后，这个人好像终于找回了一点做仆人和叛徒的自觉。
伏地魔面色阴沉地看着面前深深弯下腰的男人，尽管对方低声下气对他服了软，可他根本没有感到半分解恨，只是想起了当年那一日，他为莉莉·波特求情，跪在他面前的样子。
两相印证，碍眼至极。
黑魔王越想越怒，他发誓如果不是因为亡灵没有实体，他对他有史以来的第一个钻心咒，一定会在这个时候落到他身上！
空气似乎刹那冷却，低伏垂首的斯内普无从知晓自己逃过一劫，他只是听见黑魔王压低了嗓音，像某种蛇类的危险嘶鸣：
“看在来日方长的份上，给你一个忠告，西弗勒斯。”
“如果不想看到那个女人再次‘因你而死’，从今往后，任何时候，永远不要在我面前为她多说一个字。”
那仿佛是一个似是而非的应肯，斯内普抬起头，不知所措地看人转身，他没有把握，可嘴唇蠕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敢追问。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予我沦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