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山》陆栖

35、白泉镇 会抓到吗

　　不等霜禾说话，千霆把人隔开：“您真的认错人了。”

　　挨亲娘好几棍子，刘老二面露难色，知一行是自在谷中派来除妖的弟子，方才还找落脚之地，搓搓手，不太好张口，试探问：

　　“这……诸位少侠，不如去在下的客栈歇歇脚，老太太喝过药，就没事儿了……”

　　听风城的弟子很怀疑，这年头，拉客都用这招了？

　　历沉枭起初就留神这对母子，低声提醒：“这家人身上，妖气格外重。”

　　霜禾亦发觉，不动声色观察一番，轻一点头：“好，请您带路罢。”

　　路上，老太太眼神一刻不舍从她身上离开，生怕眨眼人就不见似的，路过一处摊子，非说给孙女买桂花糖。

　　霜禾不免想到小时，上街，爹娘也是这样拉她的手，给她买糖吃。

　　“老人家，常这样吗？”

　　提起伤心事，刘老二叹气。

　　“我早年在外做生意，有个闺女由老人家抚养。宝儿自小乖巧，又会读书识字，见了没有不夸的，可后来，天有不测……”

　　“自那后，老人家日久天长的，就犯下这个病，一个看不住就没影，喝上药还好一点。”

　　满头花白的老人家冲她笑，瞧见她手腕几道红印，吃惊：

　　“谁、谁欺负我们宝儿了？老婆子找他去！”

　　“宝儿不痛，不哭，奶奶给揉揉……”

　　霜禾心软下来，说：“没事，不疼的。”

　　迎来送往的小客栈，不知盖下多少年，陈旧得如眼前这位沧桑的老人，打理得还算干净，只窗纸泛黄，隔绝了外头本就阴沉的日光。

　　不止这一户人家，这一条街，妖气都很重。

　　一迈进来，好似提前落下日头。

　　楚令襄抽出帕子，细眉蹙起。

　　这种地方怎么能下脚呢？来前也不说一声，害她一点心理防备都没有。

　　“我可不要在这住。”闷闷地声音压在手帕后面。

　　历沉枭：“给你另找一间客栈。”

　　正好把她送走，免得受伤，长老找他问罪。

　　楚令襄不说话。

　　忍了半晌，不情不愿地道：“不要。”

　　出门在外，难免将就，房间若是不干净，一会儿支使他收拾出来就是。

　　客栈中，还没麻袋高的小人影，穿梭在桌椅间，笨拙地提个大水壶，放回烧得正旺的炉子上。瞧见祖母和爹爹回来，两条辫子一动，笑盈盈的，小跑过来。

　　“这是家里小闺女。”

　　刘老二随口说。

　　见家中一下子来这么多人，云宝笑得更甜，招呼着叫哥哥姐姐。

　　“云宝，快把奶奶的药端来。”

　　小姑娘点头，飞快倒腾腿，跑去后厨。

　　客栈中没几张桌椅，一行人坐下，不剩什么位置。反正近来没什么客，掌柜索性落了招牌。

　　温热的药端来，霜禾帮忙喂老人家喝下。

　　小姑娘搬来矮凳，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她，像个小大人一样。

　　老人喝完药没多久，安静躺在摇椅上睡了，霜禾把买来的桂花糖，送给小姑娘。

　　云宝双手捧，笑盈盈的。

　　“姐姐身上，也有桂花糖的味道……”

　　霜禾笑着问：“云宝儿今年几岁？”

　　“六岁。”

　　霜禾才发现，小姑娘的眼睫很长，瞳孔泛着不太常见的透金色，很好看。

　　“姐姐，奶奶很喜欢姐姐，对不对？比喜欢云宝儿还要喜欢。”

　　霜禾以为小孩子吃醋，不高兴了。

　　“不是的，奶奶只是认错人了。”

　　“姐姐愿留下吗？有姐姐在这，镇上就不用死人了，时日不太平，爹爹生意更不好了。”

　　童言无忌，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霜禾笑笑：“等抓到了妖，就不会再死人，生意也和以前一样了。”

　　“真的吗？”桃宝儿垂下眼睛，乌长的睫毛轻颤，稚嫩的声音问：“真的会抓到吗？”

　　霜禾语气温和，哄她：“真的，不用担心，去玩吧。”

　　说是去玩，小女孩却一刻不闲着，爹爹做什么，就在后面帮忙。

　　霜禾站在窗下，客栈外，小女孩拎一篮子鸡蛋回来，路上不当心绊到一跤，幸好，人没事，鸡蛋也没碎。

　　对街两个铺子，没什么客人，掌柜伙计聚一处闲聊。

　　“刘掌柜的那口子，十多年前就不在了，他一人撑这家客栈，忙里忙外的，还顾一老一小，真不容易……”

　　“别瞎说，这小姑娘不过才五六岁。”

　　“你不知道啊……”成衣铺掌柜凑过去，低声说：“听说，是早年捡来的。”

　　良久，放下筷子，霜禾起身，回二楼客房。

　　刘掌柜在厨房外，给云宝扎辫子。听见动静，爷俩一前一后抬头，冲她笑，一是客气，一是乖巧，眉眼神情倒有几分像。

　　云宝歪头，眨眨眼。

　　霜禾停下，问：“云宝儿可识字了？”

　　提起这个，刘掌柜颇有几分苦恼，像犯了牙疼，回道：“她不愿意学，可也拖不得了，最迟明年，咋说都得跟着夫子去学堂。”说完，他粗糙的大手，不轻不重地捏在云宝儿的耳朵上：“听见了吗？”

　　云宝虽不是他的骨血，但总归亲手养大，情是一样的。

　　五六年前，也是一个秋日，当时北山脚下的草丛，满是湿漉漉的晨露。日子拮据，他常在山中放几个兽夹，运气好能打到些野味。

　　那日他提只野鸡下山，道边草中有哭声，走近一看，一个才几月大的孩子躺在那儿，浑身冻得发紫，咿咿呀呀，话都不会说。

　　他小心抱在怀里带回去，后来，又省吃俭用盘下这家客栈，日子渐安稳下来。

　　他只当老天眷顾，让他又有了一个孩子。

　　云宝儿扁嘴，也不点头，一溜烟跑了，留下刘掌柜一个人，摇头说她太不听话，心里却气不起来，好似只为这个孩子，日复一日才有些盼头。

　　日渐西垂，很快入夜，霜禾一行换好普通百姓的衣裳，在镇中各处……游荡。

　　街边的商铺陆续早早关门。

　　大街又宽又长，挺直得像一棵放倒的树，尽处看不清的地方，像影影绰绰的树冠，不同方向的细长小路，是一条条树根，冷风将这棵树吹得呜呜作响。

　　月色暗晦不明，天上只有几颗寂寂的寒星。

　　霜禾越走越远，没发现什么异样，一路上，只方才看见一团白色的东西，近瞧不过半尺破布，偶然被风卷到石头上。

　　拾荒的老人弓着背，将布捡走。

　　她花白的头发使一根细细的木簪子挽住。

　　老人过了条街，不知从哪儿拿出个拐杖，走到一棵树下时，腿挪不动，停下。

　　霜禾没再抬脚。

　　前边身影，慢慢回过头来，浑浊的瞳孔，布满皱纹的脸，一点点变得清晰。

　　“好心的姑娘，过来扶我一把……”

　　苍老的声音杂在风中，如枯叶缓缓落下。

　　“好……”脚步声在无人的僻街落下，霜禾依稀听见自己的声音。

　　散在其它各街的弟子，寻动静赶来时，妖已化作一缕云烟跑掉。

　　霜禾追上去，踪迹却很快不见，两滴妖血沿戟刃淌下，染红脚下碎石。

　　另一条街也传来动静，一行人忙又过去。

　　这回沿着气息，寻到镇外北山脚下，妖气断在这，再探不到。

　　北山地貌复杂，高矮乱植丛生，瘴气弥漫，许是人迹罕至，山上山下，连一条像样的小径都快寻不到了，确像妖会藏身之地。

　　自在谷舟寄，拨开条路，好奇地问：“小千霆，快说说，方才看见什么？”

　　放跑了妖，本就不太高兴，更不高兴他这么叫，千霆随口：“一只风筝罢了。”

　　舟寄：“千霆原喜欢风筝，等回自在谷，哥哥叫人做一个好看的给你，可别捡外头的。”

　　千霆不再板着脸，不太相信，冷静道：“真的？”

　　除了蜻蜓，将染做的其他东西都很丑，老是敷衍他，说什么能飞起来就是好风筝。

　　舟寄点头：“那是自然。”

　　怕他回去忘在脑后，千霆连他住处在哪儿都打听好。

　　后半夜更深露重，楚令襄一边跟上，一边避开这些带露水的草叶，使帕子擦拭衣角，嫌弃皱眉，忍住没出口抱怨。历沉枭见状走在前边，提剑替她开路。

　　一行人顺山势寻了一路，没有什么收获。

　　八成之前看有人落单才敢现身，眼下飞鸟归林，无论如何都不肯露头了。

　　回客栈时，后厨尚燃着灯，刘掌柜爷俩在里面生火，瞧见人回来，热络打着招呼，问，要不要一起吃点面条。

　　闻见勾人的香味，后进来的几个，不客气地点了点头。

　　舟寄先倒盏温茶，含笑：“掌柜的怎知，我最爱的就是面条。”

　　“先坐，烧两个开就好。”

　　现成的面下进热锅，切好的葱花撒上去，桃宝蹲着身子乖乖添柴，灶下的火跟外面的风一起，呼呼地响。

　　“掌柜这么晚还没歇下？”霜禾站在楼梯下问。

　　刘掌柜使一双长木筷，搅锅里的面，“桃宝儿嚷着说饿，这不，非要吃什么宵夜。”

　　历沉枭走过来，不想沾了烟气，远站在厨房外，眼神落在里面忙活的身影上，“掌柜夜里，可有听见什么动静？”

　　“没有啊……”听到这话，掌柜变了脸色，原本不知几人方才出去捉妖，眼下又想起来，捉妖师不捉妖，难不成在他这小客栈外看星星？

　　“怎么，外头又出啥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