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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一篇策论,洛阳争抄 河南府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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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府学,明伦堂。
二十四张书案排成四列。每张案上只有十张白纸、一锭墨和一只装有姓名木牌的小匣。
主持会文的陆守拙年近七十,身形清瘦,走路却极稳。他曾任河南府学教授,十年前致仕,脾气比名声更大。洛阳几家书院请他评文,每次都要先把考生姓名糊住。谁敢在文章后附上家世名帖,他便直接评为末等。
预榜并非陆守拙亲排。他只是四名主评之一,最终次序由青麓书院与书坊共同商定。
陆守拙走到堂前,第一句话便是:“昨日那张案首预榜,老夫看了。”
堂内无人出声。
“排得一塌糊涂。”
几名旁观的书院先生神情尴尬。门外围观者却来了精神,纷纷往前挤。
“文章没看全,先论家世;策问没有一篇,便敢排谁能办事。”陆守拙把一只竹筒放到案上,“所以今日不考经义,也不考诗赋。只考一题。”
他抽出题签,亲自展开。
“伊洛之间,连岁水旱。朝廷欲发河工银三万两,修渠、固堤、赈民。若由诸生筹划,银从何处分,工从何处起,如何防止层层侵耗?”
题目一出,顾承安便知道昨夜只猜中一半。
考的是河工。
却不只考河渠。
最后一句“如何防止层层侵耗”,直指十七年前那桩河工银旧案。
宋九章说过,十七年前朝廷拨下河工与赈济银,真正落到河夫和灾民手里的远不足应有之数。如今陆守拙又出了几乎相同的题,可能只是有感于旧事,也可能有人故意让这道题出现在顾承安面前。
他没有抬头寻找许鹤年。
明伦堂外人太多。若对方真在看,此刻回头反而先露出心思。
“限时一个时辰。”陆守拙道,“文章不限字数,但有一条:每一笔银子,都要写出用途。只会写‘选贤任能、严惩贪官’八个字的,现在便可交白卷。”
铜磬敲响。
二十四人同时提笔。
顾承安没有立刻破题。他先在草纸上把三万两分成四份。
一万二千两,用于洛水旧堤与两处险口。
八千两,用于疏浚伊水入洛河道和支渠。
六千两,以工代赈,雇灾民做河夫。
剩余四千两,用于粮食、工具、伤药与应急。
写完数字,他又全部划掉。
分银容易。
最难的是最后一句。
如何防止层层侵耗?
派清官。
立严刑。
这些话谁都会写。
可十七年前查案的人是宋九章,难道他不够清?朝廷对贪墨河工银的刑罚也不轻,为何银子依旧消失?
因为所有账目都掌握在发银和验工的人手里。
河夫不识字,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领过多少工钱;灾民只看见一碗粥,不知道朝廷究竟拨下多少粮。等查案官员赶到,账册可以烧,证人可以翻供,死人甚至可以继续领钱。
顾承安重新落笔。
第一条,不先发银,先定工程。
每段河堤按长度、土方、所需人力估价,公开张贴于施工地和县衙门外。工程未定,不得拨银。
第二条,银分三处登记。
府衙记总账,县衙记分账,河夫每十人推举一名识数者领取工牌,记录每日工钱。三账每旬核对,任何一处不合,立即停银。
第三条,不以死人姓名冒领。
河夫领取工钱时,不只按指印,还要由同组两人互保。伤亡、逃散者当日从工册划除。每月将死亡和离工名单张贴三日,允许家属和同乡查验。
第四条,验工者不得经手银钱。
修堤的人、验堤的人、发银的人分别来自不同衙门。工程完成后,从上下游各请三名里正和河夫代表共同验看。
第五条,所有工食账一式三份。
一份存府衙,一份存县衙,一份封入当地学宫。即使一处失火,另外两份仍能核对。
写到这里,顾承安停了笔。
这些办法仍不完美。里正可能被收买,河夫代表也可能作假;三份账册若由同一批人誊写,同样能够三册皆假。
他想起顾清禾接手染坊后的第一件事。
不是换匾。
是把每匹布的布坯、染料、工钱和售价写成一张小票,分别交给管缸人、账房和买货者。三个人拿着不同的数字,月底必须对上。
顾承安在第五条后面补上一句。
三份账不可照抄。府衙记银,县衙记料,河夫工牌记工;核验时以工、料、银相互折算,而非以三本相同账册彼此作证。
陆守拙正在堂中巡视。经过顾承安身旁时,他的脚步停了片刻,目光落在“不可照抄”四个字上,却没有出声。
半个时辰后,已经有人交卷。
最先交的是崔行之。
他的文章不足两千字,字迹端正,没有一处涂改。交卷后也不离开,只坐在旁听席闭目等候。
梁绍第二个交卷。
顾承安没有急。他把全文重新看了一遍,将开头一段华而不实的议论直接划去,从“河工之弊,不只在贪者有心,亦在账权归于一手”开始誊写。
一个时辰到。
二十四份文章全部封名。
五名评文者当堂阅卷。陆守拙不许考生离开,也不准围观者讨论,明伦堂内外数百人只能等。
第一轮先淘汰十二份。
凡只谈惩治贪官、不写银钱分配者,落。
凡分配合计超过三万两者,落。
凡只会引用旧制、不说明如何执行者,落。
第二轮再去六份。
桌上只剩六篇。
陆守拙拿起第一篇,评道:“河渠布局最好,知道哪里该修、哪里修了也是浪费。可惜防贪只有一句重典治吏。文章能修河,守不住银。”
有人认出那是宜阳陈望的思路。
第二篇文章,把三万两银分成二十四项,每一项细到购买多少木桩、多少石灰。账算得最准,却没有给灾民留下应急粮。
第三篇主张由乡绅垫银、事后偿还。陆守拙只问了一句:“若垫银的乡绅正是当地最大地主,灾民欠他人情还是欠他田?”文章便被放到一旁。
最后只剩三篇。
第一篇写的是分段修堤、交叉验工,以相邻州县官员互相监督。
第二篇提出河工银不经县衙,直接由府衙派员发到河夫手中,并以军法治贪。
第三篇没有先谈用谁监督谁,而是先把工程、银钱、物料和工食拆成不同账目,让任何一处作假都会与另外两项冲突。
五名评文者争论起来。
有人认为第一篇最稳,沿用旧制,稍作修补即可施行。
有人看中第二篇,觉得绕开县衙能减少一层侵耗。
陆守拙却把第三篇放到最上面。
“第一篇让官员互查,若相邻两县一同分银,如何?”
“第二篇让府衙直接发银,若府衙来的人便是最大的贪官,又如何?”
“只有第三篇,没有把希望全押在某一个清官身上。”
他指着文章末尾。
“府衙只知道发了多少银,县衙只知道用了多少料,河夫只知道做了多少工。三方账目不同,却能互相折算。想一起造假,便要从府城到河滩,把所有经手人全买通。”
一名评文者皱眉:“办法过于繁琐,会不会延误河工?”
“繁琐。”
陆守拙点头。
“可河工银不是一袋铜钱扔下去便能修成堤。嫌账目繁琐的人,往往最喜欢一句‘从权处置’。”
他说完,让书吏拆开三篇文章的姓名封条。
第三名,孟津梁绍。
第二名,新安崔行之。
第一名封条尚未打开,明伦堂外已经有人议论。
若不是崔行之,还能是谁?
洛阳韩明远?
登封释门弟子?
还是预榜第四的汝阳宋知白?
书吏拆开封条。
看见姓名后,他下意识抬头,望向二十四名案首的最后一排。
“第一名。”
“巩县。”
“顾承安。”
堂外先是安静。
随即爆发出一片比方才更大的议论声。
昨日预榜第二十四。
今日会文第一。
青云书坊伙计挤在人群中,脸色已经变了。他早上刚用五两买顾承安全部文章,还特意劝对方先争前十。
半日不到。
顾承安便压过崔行之。
陆守拙将文章递给顾承安:“最后三账互校的办法,从哪里学来的?”
“染坊。”
这个答案出乎所有人意料。
“什么染坊?”
“家姐经营的清禾染坊。”顾承安道,“她说相同的账抄三遍,只能证明三张纸写得一样。布坯进多少、染料用多少、成布卖多少,分别由不同的人记,月底还能对上,才说明账是真的。”
陆守拙沉默片刻,忽然叹道:“洛阳不少读书人,嘴上说着经世济民,却觉得妇人和工匠的经验不值一提。结果真让他们分三万两河工银,还不如一个染坊东家会记账。”
崔行之第一次转头,认真看向顾承安。
他没有因落到第二而愤怒,只问:“顾兄的办法,可以防止账房造假。若工程本身便是假的呢?例如账上修堤十里,实际只修七里,三账依旧能对上。”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
顾承安答道:“所以需要将工程分段,完工一段,公开一段。当地百姓可以不知道一万两银该怎么分,却一定知道家门口的堤修了几里。”
“百姓也可能被威胁。”
“那便把提出异议的权力交给更多人。河夫、里正、过往漕船、下游受益村落,任何一方都能报验。”
“若官府不受理?”
“那便不是河工制度能单独解决的事。”
崔行之看了他片刻,点头道:“今日是我输了。府试再比。”
没有恼羞成怒。
也没有强行挑刺。
他承认文章不如,却仍保留自己的判断。
顾承安拱手:“府试再比。”
真正的强敌,不会因为输掉一场会文便倒戈,也不会变成只会衬托主角的蠢人。崔行之仍是预榜第一,也仍可能在府试压过所有人。
但至少今日。
第一名属于顾承安。
青云书坊伙计终于挤到堂前:“顾案首!早上的契书还没签,我们东家愿把二十两改成五十两!”
另一家书坊立刻喊道:“金石书局出六十两,只买今日策论和府试前三篇文章!”
“文海楼七十两!”
“八十两!”
叫价声此起彼伏。
顾承安没有马上答应。他看向陆守拙:“先生,会文第一的文章,按规矩归谁?”
“归你。”
“府学可以刊印吗?”
陆守拙道:“你若同意,可以。润笔钱三十两。”
“我不要润笔钱。”
书坊众人一愣。
顾承安继续道:“文章交给府学刊印,洛阳城内每册不得超过十文。巩县寒门讲堂可以无偿翻印。”
青云书坊伙计急忙道:“顾案首,八十两不是小数!”
“我知道。”
“那你为何不要?”
“因为我卖的不是这一篇。”
顾承安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交给陆守拙。上面写着《伊洛河渠诸县实录》的编纂计划。
每县邀请熟悉水利、农事、漕运的人提供实情。
案首负责整理。
府学先生校订。
最终编成一册供府试考生和地方官查阅。
“一篇会文策论,今日看完,明日便旧了。”顾承安道,“若把二十四县知道的东西合在一起,才真正值钱。”
陆守拙眼睛亮了:“你想让二十四名案首共同编书?”
“不只案首。”
顾承安指向堂外。
“河夫、船工、老农、粮商,只要说的是实情,都可以记。”
“书成之后如何卖?”
“府学和参与者各留一部分。剩余收益,一半用于继续修订,一半送往各县寒门讲堂。”
陆守拙问:“你要什么?”
“署名。”
“主编之名?”
“发起人。”
顾承安道:“我要让河南府二十四县都知道,这件事是巩县顾承安先做的。”
书坊出的八十两,只能花一次。
一部真正有用的河渠实录,却能进入各县书院、府衙和士子书箱。
银子会花完。
名字不会。
陆守拙大笑:“好一个发起人!”
他当场提笔,在顾承安的计划书上写下四字。
“府学协编。”
又盖上自己的私印。
门外围观者尚未散去,新的消息已经传向洛阳各家书坊。
巩县顾承安。
案首会文第一。
陆守拙亲评。
发起编纂《伊洛河渠诸县实录》。
不到一个时辰,青云书坊门前的预榜被人重新贴了一张纸。
原本的第二十四名被朱笔划去。
顾承安三个字。
被人写到了最上面。
旁边只添了一句话。
“预榜无眼,当以文章重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