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二十四县案首,他排最后 顾承安住进 ...
-
顾承安住进官办试舍的第一夜,便有人给他送来一张榜。
送榜的是孟津案首梁绍。他没有敲门,站在七号院外,用折扇轻轻点了点窗框:“顾兄,睡了吗?”
顾承安刚把带来的书分成三摞。县试文章放在左边,河南府舆图和水经放在中间,宋九章让他背熟的历年灾情、税粮与河渠资料放在右边。听见声音,他披衣开门:“梁兄深夜来访,总不会只是找我闲谈。”
“自然不是。”梁绍将一张新印的纸递给他,“二十四县案首预榜,半个时辰前刚从府学流出来。明日一早,洛阳各家书铺便会贴满。”
预榜不是官榜,也与府试录取无关。每逢河南府试,洛阳几家大书院都会收集各县案首文章,再请退仕官员、府学教习和有名望的宿儒共同评定,排出一张案首高下榜。有人借此择婿,有人趁机收徒,书坊则提前购买热门考生的文章。
榜首,新安崔行之。
第二,孟津梁绍。
第三,洛阳韩明远。
顾承安从上看到下,在第二十四名找到了自己。
巩县,顾承安。
评语也只有十二个字。
“文章未见,名起讼狱,暂列榜末。”
梁绍观察他的神情:“顾兄似乎并不意外?”
“我的三篇文章刚由府衙封存,洛阳书坊拿不到全文。别人只知道我靠翻案重回红榜,却不知道文章究竟如何。把我列在最后,很合理。”
“他们可不只是因为没看过文章。”
梁绍展开折扇,扇骨下压着另一张小纸。那是洛阳最大的青云书坊给各县案首开出的刊印价。
崔行之的三篇文章,买断价一百二十两。
梁绍,八十两。
排名前十者,最低也有三十两。
顾承安排在最后,名字后面只写着五两。
“五两不少。”顾承安道,“在巩县够一家人吃一年。”
“顾兄真不生气?”
“生气有用?”
“至少该去青云书坊问一句。”梁绍道,“你在巩县卖三篇文章的三个月刊印权,便得了十两。如今到了洛阳,反而只值五两,这不是评文,是故意压价。”
顾承安重新看了一遍榜单:“谁排的?”
“青麓书院牵头。主评是府学前教授陆守拙,另外还有三位洛阳名士。”
“陆先生看过我的文章吗?”
“应该没有。”
“那便不必问。”
顾承安将预榜折好,收进书箱。梁绍本以为他会当场驳斥,至少也该讥讽几句,没想到他真像收了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顾兄,洛阳不比巩县。”梁绍收起笑意,“你若一直排在最后,府试尚未开始,便已经少了许多机会。好书院不会请你会文,名师不会收你,连书铺卖你的文章都会摆在最偏的角落。等府试真正阅卷时,考官虽看不到名字,却也可能早已熟悉某些人的文章。”
顾承安问:“所以梁兄深夜给我送榜,是想帮我?”
“一半。”
“另一半呢?”
“我想看看你会怎么翻。”梁绍坦然道,“巩县的榜,你能从榜外翻到第一。洛阳的榜,把你列在二十四名,我很好奇你还能不能翻。”
“明日有机会?”
梁绍笑了:“顾兄果然不是真的不在意。”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请帖。府学明日下午举行案首会文,二十四县首名均可参加。会文不计入府试,却会由五名宿儒现场阅卷,前三名文章当日刊印,送往河南府各县书院。
“题目呢?”
“到了才知道。”
“阅卷糊名吗?”
梁绍一愣:“一场会文而已。”
“不糊名,便可能先看人再看文。”
“主持者是陆守拙先生。他出了名的脾气硬,不会为了一个预榜偏袒谁。”
“那便去。”
梁绍点头,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道:“顾兄,我送请帖不是想让你明日压过我。孟津与巩县临近,府试若遇到策问分组,我们可能成为同组对手。我只是希望自己赢的是巩县真正的案首,而不是一个被洛阳人压得不敢出声的人。”
“梁兄放心。”顾承安关门之前笑了笑,“我也不想赢一个故意放水的第二名。”
梁绍脚步一顿,随即失笑离开。
同屋另外四名考生都没睡。等院门关上,宜阳案首陈望忍不住问:“顾兄真要参加?崔行之在新安县试的三场文章,我们都看过。经义、策论、诗赋,无一不是第一。有人说他若参加去年府试,也能稳进前三。”
“那他为何去年不考?”
“守母孝。”
“二十三岁,守孝三年,仍能三场第一。”顾承安点头,“确实厉害。”
“你不怕?”
“怕什么?”
“怕再次排最后。”
顾承安把一张白纸铺到桌上:“今日排最后,是因为别人没见过我的文章。明日若还排最后,才说明我真不如人。前一种不值得怕,后一种怕也没用。”
陈望看着他磨墨:“你现在还要写文章?”
“不写。”
顾承安在纸上画出黄河、洛水、伊水的大致走向,又标出孟津、巩县、偃师与洛阳的位置:“我先猜题。”
“会文题还能猜?”
“河南府学聚二十四县案首,不会只考一句经义。如今已是二月,春汛将近;前年孟津决口,去年伊水又旱。若陆先生想看谁能办事,多半会出河渠、赈济或漕运。”
陈望凑近舆图,神情渐渐认真:“若偏偏考礼乐呢?”
“那便认倒霉。”
屋里的人都笑了。
笑完之后,陈望搬着自己的书案坐到旁边:“我排第十九。”
“所以?”
“一起猜。”他把带来的宜阳县志放到桌上,“伊水旱情,我比你熟。”
另外三名考生也陆续围过来。有人来自嵩县,熟悉山中水源;有人来自偃师,知道洛河沿岸仓渠;还有一人家中经营粮行,能算出五百石粮运送百里所需的车马和损耗。
六个人原本是府试对手。
此刻却围着同一张舆图,把各自知道的东西写在空白处。
到子时,图上已经密密麻麻。顾承安没有把所有记录收为己有,而是重新誊抄六份,每人一份。
陈望接过舆图,问:“顾兄不怕我们明日用你的思路?”
“这些不是我的。”
顾承安指着图上的字:“孟津河口是梁绍补的,伊水旱情是你说的,偃师仓渠是孙兄画的。真出了类似题目,谁能写得最好,各凭本事。”
陈望沉默片刻,把自己的宜阳县志也推了过去:“这本你今晚看。里面有近十年伊水水位。”
一场会文尚未开始。
七号院六名考生之间的生疏已经少了大半。
第二日清晨,预榜果然贴遍洛阳。
试舍门外挤满书坊伙计和看榜百姓。有人议论崔行之能否夺得府案首,也有人打听梁绍是否已经订亲。顾承安的名字在最末一行,位置太低,反而格外显眼。
“这便是巩县翻榜的那个?”
“听说靠查案当上的案首。”
“会抓坏人,不等于会写文章。”
“青云书坊只肯出五两,怕是文章很一般。”
议论声并不低。顾承安从榜下经过,没有停步。周横跟在身旁,几次回头看人,都被顾承安按住。
“他们骂你。”
“没骂。”
“说你不会写文章。”
“他们没看过。”
“没看过还说?”
“所以等他们看过再说。”
周横仍不痛快:“若看过还说呢?”
“那便看看他写得如何。”
两人走到府学门前。顾承安递上请帖,正要进入,一名青云书坊的伙计追了过来。
“顾案首留步!”
伙计取出一份契书:“青云书坊愿以五两买下顾案首府试之前全部文章的刊印权。若今日会文进入前十,再加五两。”
顾承安扫了一眼,没有接:“只买刊印权?”
“还有一条。顾案首不得把文章交给其他书坊。”
“若进入前三呢?”
伙计笑道:“预榜前十都是洛阳成名已久的才子。顾案首初来,还是先争取前十更实际。”
“若我一定要问前三?”
“进入前三,书坊愿加到二十两。”
“榜首呢?”
伙计的笑容有些勉强:“顾案首若能压过崔行之,价钱自然可以再谈。”
顾承安点头:“那便等我压过之后再谈。”
他绕过伙计,走进府学。
周横回头看了一眼预榜最后那个名字,咧嘴笑了。
“五两。”
“等会儿可别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