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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该赔谁,就赔谁 赵万田下狱 ...

  •   赵万田下狱之后。

      巩县衙门最忙的地方,不是大牢。

      是户房。

      二十七户祖田。

      一百余张新旧契纸。

      三册赵家账目。

      还有历年鱼鳞册、税粮册和过户文书。

      全被搬进一间空值房。

      四名书吏分坐两边。

      每核完一项。

      便由两人交叉签名。

      钱六和冯贵都涉案。

      原先经他们手的文书。

      一份也不能直接作准。

      严敬之又从县学请来两名算学好的廪生。

      专门复核田亩与银钱。

      顾承安没有坐进值房。

      他是告发人。

      也是顾家债契案的当事人。

      若亲手参与最后核算。

      即使数字全对。

      也会给人留下偏袒顾家的口实。

      所以他只做两件事。

      替二十七户补齐证词。

      对县衙算出的结果逐项提出疑问。

      决定还谁多少田、赔谁多少银。

      只能由县衙盖印。

      第一户核完。

      是顾大成家。

      当年借粮两石。

      秋后已还两石四斗。

      所谓仓耗、脚钱和复利。

      既没有事先写入活契。

      也超过县中惯例。

      后立死契又使用伪造指印。

      县衙判定。

      粮债已经结清。

      东坡两亩田返还顾大成之子。

      赵家这些年收取的田租。

      扣除代缴税粮后。

      还应赔银三两七钱。

      顾长年替侄子听判。

      听到“两亩田返还”时。

      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

      当场哭得蹲在地上。

      第二户。

      桑田一亩。

      债契同样系伪造。

      可桑树在三年前已经被赵家砍掉。

      土地改成了水渠。

      无法按原状返还。

      县衙按照同等田价和三年收益。

      判赔九两二钱。

      第三户较麻烦。

      他们确实欠赵家本金一两六钱。

      只是被滚成七两。

      又因此失去半亩菜地。

      县衙抹去违法复利。

      本金从赵家应付的田租赔偿中抵扣。

      最终。

      田地返还。

      赵家另赔四百文。

      那户人起初不愿意。

      “赵家害俺们这么多年。”

      “凭什么还要扣一两六钱?”

      顾承安问:

      “当年的一两六钱。”

      “你家借没借?”

      “借了。”

      “用没用?”

      “给俺娘抓药用了。”

      “那便该还。”

      那人急了。

      “可赵家是坏人!”

      “赵家坏。”

      “不等于那一两六钱不存在。”

      顾承安道:

      “我们今日撕掉假契。”

      “是因为它假。”

      “不是因为欠债的人多,便能把真的也说成假的。”

      “若这样做。”

      “我们和赵万田有什么分别?”

      那人沉默很久。

      最终在核算文书上按下自己的指印。

      “俺认。”

      “真欠的。”

      “俺还。”

      一户。

      两户。

      十户。

      二十户。

      整整查了五日。

      二十七户祖田案才有结果。

      其中十九户原田返还。

      五户因田地已经转卖或改作他用。

      按照田价与历年收益赔偿。

      另有三户确实欠有本金。

      从应得赔偿中抵扣。

      没有一家一文不还。

      也没有一家多背一文。

      返田与赔偿所需银钱。

      优先从赵家查封现银和粮食折价中支付。

      若最终查明赵家财产不足。

      再按律处置其余田产。

      县衙把二十七户的核算结果全部贴在照壁上。

      每户一张。

      借过多少。

      还过多少。

      假利多少。

      应返多少。

      连一斗粮、一百文钱都写得清楚。

      百姓围着照壁看了一整日。

      不识字的。

      便请县学生员当场念。

      谁对数字有疑问。

      可以在三日内递状复核。

      赵家的旧伙计也能来举证。

      这是顾承安坚持加上的。

      他不怕有人质疑。

      越是涉及几十户人的田和钱。

      越不能靠一句“大家都知道赵家坏”便草草定案。

      第三日下午。

      没有一户提出异议。

      第一批田契重新盖印。

      顾大成之子顾禾生站在县衙门口。

      双手捧着那张新契。

      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今年二十三岁。

      东坡两亩田被夺时。

      他才九岁。

      他记得父亲每次经过东坡。

      都会停下来看看。

      却从不敢踏进去。

      后来父亲病重。

      临死前还说。

      那块地朝阳。

      最适合种麦。

      顾禾生把田契贴在胸口。

      快步跑回青石里。

      那一日。

      二十七户人家都在往村里赶。

      有人带着锄头。

      有人带着镰刀。

      有人什么都没带。

      只想先去自己的田埂上站一站。

      顾承安没有跟着。

      顾家的债契核算。

      排在最后。

      值房书吏把三份文书放到他面前。

      第一份。

      顾家当年所借十五两本金。

      已经在第三日由顾承安当众归还。

      债务结清。

      第二份。

      赵家伪造祖宅抵押契。

      逼迫顾清禾以婚抵债。

      并派护院强占祖宅。

      虽未得逞。

      但已造成损失。

      依照双方证词、误工和毁坏院门核算。

      赵家应赔四两八钱。

      第三份。

      顾家早年卖出的三亩田。

      不在返还之列。

      那三亩田是顾山为了供儿子读书,自愿卖给同村顾怀义。

      买卖公平。

      契纸真实。

      与赵家无关。

      书吏有些不安。

      “顾案首。”

      “赵家账上曾写过那三亩田。”

      “虽没最终过到赵家名下。”

      “若把它也列入受侵田地……”

      “不列。”

      顾承安道。

      “那是我爹亲手卖的。”

      “买田的人没有压价。”

      “也没有勾结赵家。”

      “不能因为我们如今想要回来。”

      “便说当年的买卖不算数。”

      书吏点头。

      又拿出一张银票。

      “这是四两八钱赔偿。”

      顾承安没有接。

      “院门修了多少?”

      顾山在旁边道:

      “木料和工钱。”

      “一共六百四十文。”

      “误工呢?”

      “家里人都没给赵家做工。”

      “没有误工。”

      书吏愣住。

      “可强占祖宅、逼婚之事……”

      “该怎么判。”

      “县衙按律判。”

      顾承安道:

      “但赔偿是赔实际损失。”

      “不是因为赵家可恨。”

      “顾家便能随意开价。”

      最终。

      顾家只领取六百四十文修门钱。

      至于伪造债契、逼婚、强占未遂。

      另行计入赵万田的刑责。

      严敬之听到这个结果时。

      久久没有说话。

      “一百两封口银不要。”

      “四两八钱判赔也只拿六百四十文。”

      他看向韩钟。

      “他是真不爱钱?”

      韩钟想起清禾染坊那张十二两预付订单。

      摇了摇头。

      “顾家姐弟都爱钱。”

      “而且很会挣。”

      “只是他们只拿该拿的钱。”

      严敬之叹了一声。

      “这种人才难办。”

      “给银子收买不了。”

      “拿名声压不住。”

      “偏偏做事还让人挑不出错。”

      韩钟道:

      “县尊若不做亏心事。”

      “便不用觉得他难办。”

      严敬之抬眼。

      “韩典史。”

      “你最近胆子大了不少。”

      “近朱者赤。”

      韩钟面无表情。

      严敬之愣了一下。

      随后竟笑了。

      顾承安拿着六百四十文回到青石里时。

      天已经黑了。

      村口却亮着二十七支火把。

      拿回田契的人家都在等他。

      顾禾生捧着一只篮子走上前。

      篮中有鸡蛋。

      足足二十个。

      “承安哥。”

      “这是俺家能拿出的东西。”

      “你收下。”

      顾承安摇头。

      “契是县衙判的。”

      “不是我卖给你的。”

      “俺知道。”

      顾禾生道:

      “这不是买田契。”

      “是俺爹活着时。”

      “一直想送给顾先生的。”

      顾承安一怔。

      “我?”

      “沈先生。”

      顾禾生有些不好意思。

      “俺爹小时候也在沈先生私塾读过两个月。”

      “后来家里穷,便没再去。”

      “他说沈先生爱吃炒鸡蛋。”

      人群后方。

      沈鸿板着脸咳了一声。

      “胡说。”

      “老夫什么时候爱吃?”

      柳娘子笑道:

      “既然不爱。”

      “那今晚便只给孩子们炒。”

      沈鸿的脸更板了。

      众人哄然大笑。

      笑声中。

      一名白发老人慢慢走出来。

      他姓顾。

      名槐。

      正是曾经骂顾承安骂得最狠的人。

      “九次不中。”

      “卖田读书。”

      “俺从前总说。”

      “顾家生了个败家子。”

      老人从怀里拿出三个鸡蛋。

      蛋壳上还沾着鸡窝里的草屑。

      “今日才知道。”

      “不是读书没用。”

      “是俺没读过书。”

      “看不懂赵家的契。”

      “也看不懂谁是真有用的人。”

      他把鸡蛋放进篮子。

      朝顾承安弯下腰。

      “从前的话。”

      “是俺错了。”

      顾承安扶住他。

      “槐爷。”

      “您家的田拿回来了吗?”

      “拿回来了。”

      老人声音发颤。

      “一亩三分。”

      “不少一寸。”

      “那便好。”

      “你不怪俺?”

      “怪。”

      顾承安道。

      老人愣住。

      周围也安静下来。

      “您当年站在我家门口。”

      “说我爹卖田供我,是把银子扔进洛水。”

      “我记了很多年。”

      顾承安笑了一下。

      “所以以后再骂人。”

      “先把事情弄明白。”

      顾槐呆了片刻。

      忽然也笑了。

      “成。”

      “以后不明白。”

      “俺先问你。”

      顾承安接过那篮鸡蛋。

      没有说一句自己不在意。

      被人伤过。

      就是伤过。

      原谅不是假装没发生。

      老人肯认错。

      他便肯往前走。

      当晚。

      顾家院里摆了三张桌。

      二十个鸡蛋炒了满满两大盘。

      每个人只夹到一小筷子。

      沈鸿夹得最多。

      一边吃。

      一边说自己本来不爱。

      夜深之后。

      众人散去。

      顾山却仍坐在门槛上。

      手里捏着那六百四十文。

      “爹。”

      顾承安走过去。

      “在想什么?”

      顾山望向村东。

      “今天路过你怀义叔家的田。”

      “那三亩麦苗。”

      “长得真好。”

      顾承安也看向黑暗中的村东。

      那是父亲当年为了供他读书。

      亲手卖出去的三亩旧田。

      不是赵家夺的。

      县衙不能还。

      他也不会仗着如今的声势强要。

      但不能强要。

      不等于不能买。

      顾承安从怀中取出清禾染坊送来的第一笔分红凭据。

      又把案首文章刊印所得的余款放在父亲手中。

      “爹。”

      “明日去问问怀义叔。”

      “若他愿意卖。”

      “咱们把那三亩地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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