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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   第六章寿婆的舌头

      晨光像一层薄薄的、泛着青灰色的纱,从客栈窗棂的破隙间硬挤进来,落在邱莹莹的眼皮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催促意味。她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仿佛还沉浸在昨夜那场从戏楼亡命奔逃的噩梦里。冷汗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房间里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陈年木头、霉斑和昨夜那截短香燃尽后的苦涩余味。申看卿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他睡的那张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仿佛从未有人躺过。只有桌上那盏煤油灯,玻璃罩上还凝着细微的水珠,证明昨夜的一切并非幻觉。

      邱莹莹坐起身,环顾这间狭小、简陋的客房。阳光无力地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甚至有些死寂。但那种平静之下,她能感觉到一种更深的、蛰伏的危机。昨夜戏楼里那冰冷粘腻的追逐感,那如影随形的凄厉唱腔,还有那幅诡异的冥婚画像和嫁衣碎片上绣着的“莹卿”二字,都像烙印一样,深深刻在她的脑海里。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清晨湿润的、带着河水腥气的空气扑面而来。小镇尚未完全苏醒,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佝偻着背,慢吞吞地扫着自家门前的石板路。远处河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几艘乌篷船像鬼影一样悄然划过。一切都和昨天初到时没什么不同,却又处处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昨夜的经历,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让她再看这归宁镇,眼中已无半分新奇,只剩下冰冷的警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印子还在,隐隐作痛。而那枚红布包裹的马鞍佩铜钱,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她睡衣口袋里,隔着布料,依然能感觉到那股恒定的、不祥的冰冷。

      “醒了?”门外传来申看卿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刚活动过的微哑。

      邱莹莹拉开门。申看卿就站在门外走廊上,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灰色棉布劲装,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青布夹袄,显得身形挺拔而精干。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脸色比昨夜好了些,但眼底仍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没休息好。只是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惯有的冷静和克制已经回归,昨夜短暂的疲惫和惊悸被很好地掩饰了过去。

      “吃点东西。”他将手里的一个油纸包递过来,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杂粮馒头和一碟咸菜,“吃完我们就走。去寿婆家。”

      提到这个名字,邱莹莹心头一紧。昨夜戏楼前,那个枯瘦如柴、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一样的老妇人,看到她时那副活见了鬼的表情,历历在目。

      “她……会肯见我们吗?”邱莹莹接过油纸包,有些迟疑。那种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怎么看都不像会热情接待的样子。

      “不见也得见。”申看卿的语气不容置疑,他侧身让邱莹莹出来,顺手带上了房门,“她知道的比她表现出来的多得多。而且,经过昨晚,她肯定也猜到我们已经卷进去了。在这种地方,知情者往往比不知情者更安全,但也更危险。我们必须掌握主动权。”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这也是个测试。看看‘它们’的反应速度。昨夜戏楼之事,动静不算小,尤其是最后那一下和短香熄灭,对方不可能毫无察觉。如果我们去找寿婆,‘它们’会不会阻拦?以何种方式阻拦?这能让我们判断当前的局势,以及寿婆在‘它们’眼中的分量。”

      邱莹莹默默啃着干硬的馒头,消化着他话里的信息。逻辑清晰,步步为营,这就是申看卿。即便身处如此诡异恐怖的境地,他依然试图用分析和策略来应对,而不是被恐惧淹没。这让她稍感安心,同时也更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一个多么复杂、危险的漩涡中心。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邱莹莹换上昨夜那身便于行动的衣服,将马鞍佩铜钱重新用红布裹好,贴身藏在内衣口袋里。申看卿则从他那旧布包里,又拿出了一些零碎:几根用红布缠着的细长钢针,几个装着不同颜色粉末的小瓷瓶,还有一小段看似普通的麻绳,但摸上去异常坚韧。

      “这是?”邱莹莹看着他将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收进随身口袋。

      “‘护身符’,驱虫粉,还有一段泡过黑狗血和朱砂的捆仙索,以防万一。”申看卿言简意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出门带伞,“寿婆这种人,家里通常不会太干净,有些‘东西’喜欢跟着。”

      邱莹莹:“……” 她默默地把刚喝下去的那口凉水咽了下去。

      走出客栈,小镇的清晨带着一种湿冷的气息。石板路缝隙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偶尔有早起的镇民从窗内或门缝里投来目光,看到申看卿和邱莹莹,大多是迅速缩回去,或是假装没看见,匆匆低头走过。那种无声的排斥和回避,比昨天的窃窃私语更让人不舒服。

      寿婆的家,在小镇最偏僻的一角,靠近河边的芦苇荡。房子比镇上其他的民居更加破旧矮小,像是直接从泥地里长出来的一样,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和青苔,墙壁是用掺着蚌壳碎片的夯土垒成的,斑驳陆离,布满裂纹。院墙很低,是用不规则的石块胡乱堆砌的,上面爬满了枯黄的藤蔓。

      院门虚掩着,是一扇歪斜的木栅栏门。门楣上悬挂着一个奇怪的东西——不是寻常的八卦镜或艾草,而是一个用柳条编成的、拳头大小的笼子,里面似乎塞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看不真切,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

      申看卿在门前停下脚步,没有立刻推门,而是侧耳听了听,又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个柳条笼子和门框上的一些细微痕迹。邱莹莹注意到,他放在口袋里的手,似乎握紧了里面的什么东西。

      “有活气,也有‘别的’。”他低声对邱莹莹说,然后抬手,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门板。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叩门声落下后,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吹过芦苇荡的沙沙声,和远处河水的汩汩流动声。

      申看卿眉头微蹙,又叩了三下,这次力道加重了些:“寿婆,是我,申看卿。有事请教。”

      依旧一片死寂。

      邱莹莹的心提了起来。难道不在家?还是……出了意外?她下意识地看向申看卿,却发现他的目光正锐利地扫视着院墙上方和旁边的芦苇丛。

      突然,一阵极其细微的“簌簌”声,从院墙另一侧传来,像是有人或什么东西,在草丛里快速移动。

      申看卿眼神一凛,低喝一声:“退后!”

      同时,他猛地伸手,一把将邱莹莹往自己身后一拉!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道黑影从院墙那边猛地窜起,越过矮墙,直扑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那速度快得惊人,带着一股腥风和破空之声!邱莹莹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毛茸茸的、体型不小的黑影,在眼前一闪而过,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嗷”的一声短促哀鸣,然后迅速蜷缩着钻进旁边的芦苇深处,不见了踪影。

      是一只体型硕大的黑鼠,眼睛赤红,獠牙外露,刚才若不是申看卿反应快,恐怕就被它咬中了。

      申看卿脸色沉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地上溅落的几滴暗红色液体,又抬头看向那扇虚掩的院门和门楣上的柳条笼。笼子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似乎动了一下。

      “看来,是不欢迎我们啊。”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眼神更加冷峻,“或者,是有人不想让我们进去。”

      他没有再敲门,而是直接伸手,推开了那扇歪斜的木栅栏门。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早晨传得很远。院子里比外面更显阴冷潮湿,杂草长得比人还高,东倒西歪地占据着大部分空地。正对院门的是那间低矮的土屋,门窗紧闭,窗户上糊着厚厚的、已经发黄的纸,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申看卿率先走了进去,邱莹莹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脚下是松软的、带着湿气的泥土,每一步都感觉踩在某种不确定的东西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杂着动物皮毛的骚臭、腐烂植物的气息,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陈年血腥的味道。

      土屋的门也是虚掩的。申看卿停在门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黄布包着的东西,像是枚铜钱,在上面哈了口气,然后轻轻贴在了门板上。

      铜钱吸附在门板上,微微颤动了几下,然后静止不动。申看卿凝神看了一会儿,对邱莹莹做了个“安全”的手势,这才伸手,轻轻推开了门。

      屋内的光线比外面还要昏暗。窗户纸太厚,透进来的光寥寥无几。借着从门缝涌入的微光,邱莹莹勉强看清屋内的陈设。

      空间比想象中要宽敞些,但堆满了各种杂物。靠墙一排简陋的架子,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无数个小陶罐、竹筒、布包,标签模糊难辨。屋子中央是一个泥砌的大灶,旁边堆着许多干枯的草药和不知名的根茎。墙角还有一个巨大的、用石头和黏土砌成的池子,里面似乎泡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团,看不真切。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正中央那张宽大的木板床。床上坐着一个人。

      是寿婆。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满是补丁的土布衣裳,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子松松挽着,脸上沟壑纵横,在昏暗光线下如同风干的橘皮。她手里拿着一串油光发亮的黑色珠子,正一颗颗地捻动着,眼皮低垂,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直到申看卿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寿婆,打扰了。我们为昨夜之事,还有……更早以前的一些事,特来请教。”

      寿婆捻动珠子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发黄、眼白布满血丝的眼睛,先是落在申看卿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如同两把生锈的钝刀,慢慢地刮向邱莹莹。

      那目光充满了审视、厌恶,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她死死盯着邱莹莹的脸,尤其是眉眼,嘴唇哆嗦着,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你们……还敢来?”

      “不来,心里不踏实。”申看卿语气平静,仿佛在讨论天气,“昨夜戏楼,动静不小。寿婆你应该有所察觉。这位邱姑娘,”他指了指邱莹莹,“似乎被‘看中’了。我们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六十年前,邱素莹的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寿婆听到“邱素莹”三个字,身体几不可查地剧烈颤抖了一下。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佛珠,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串黑色的珠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光泽。

      “出去!”她突然尖声叫道,声音尖利得刺耳,“老身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找错人了!赶紧走!别脏了我的地方!”

      她说着,竟挣扎着想从床上下来,但手脚似乎不太灵便,动作僵硬而迟缓。

      申看卿一步上前,并未动手阻拦,只是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寿婆,事到如今,你以为你还能独善其身?昨夜戏楼那一下,还有门口那只‘看门鼠’,可不像是对你毫无影响。‘它们’的耐心,恐怕没你想的那么多。你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寿婆:“还是说,你其实一直在等我们?等一个像她一样的人出现?”他的视线,明确地落在了邱莹莹身上。

      寿婆的动作僵住了。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更深的阴鸷覆盖。她不再试图下床,而是重新坐直,捻动珠子的速度加快了,嘴里念念有词,听不真切,但语调古怪,带着某种韵律。

      邱莹莹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弥漫开来,屋内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粘稠沉重。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那枚冰冷的马鞍佩。

      申看卿却像是早有准备。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小撮淡金色的粉末,悄无声息地撒在门内的门槛上。那粉末一接触地面,就仿佛融化了一般,消失不见,但邱莹莹敏锐地感觉到,那股粘稠的压力,似乎被阻隔在了门外一线之地。

      “寿婆,省省力气吧。”申看卿淡淡地说,“这点‘安神香’粉,对付不了你那些小玩意儿,但至少能让我们清净点说话。你知道的,比我多。邱素莹当年失踪前,最后见的人,是不是你?她托付给你的东西,是什么?”

      寿婆猛地抬头,死死瞪着申看卿,那眼神像是要吃人:“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申看卿不为所动,继续施加压力,“比如,她是不是告诉你,她不想嫁,她心里有别人?那个‘别人’,是不是姓申,名里有个‘卿’字?”

      “住口!”寿婆厉声喝道,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手中的佛珠几乎要被她捏碎,“不许提那个名字!不许提!”

      “为什么不许提?”申看卿寸步不让,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因为那是你们申家见不得光的丑事?还是因为,那个‘卿’,根本就没死?或者……他才是当年一切的主谋?”

      “你胡说!”寿婆尖叫起来,枯瘦的脸上肌肉扭曲,充满了恐惧和愤怒,“他……他是为了救素莹!是他想办法通知了素莹,让她在戏楼后台等着,他想带她走!可……可大火突然烧起来了!他们都没出来!都没出来啊!”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哭腔和绝望,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喊完,她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床上,大口喘着气,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流下,混着脸上的沟壑,显得格外狼狈。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寿婆粗重的喘息声。

      申看卿和邱莹莹交换了一个眼神。邱莹莹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了然,也有一丝凝重。看来,他们之前的猜测方向是对的,但细节远比想象的更复杂,也更残酷。

      “所以,”申看卿放缓了语气,但问题更加尖锐,“那个名中带‘卿’的申家子弟,当年不仅存在,而且试图阻止这场冥婚,甚至计划带邱素莹私奔?那场大火……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掩盖私奔,还是为了……杀人灭口?”

      寿婆痛苦地摇着头,双手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含糊不清:“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谁放的火……那么多人,都在台上,在后台……火来得那么快,那么猛……素莹的盖头都没掀,凤冠霞帔都在……她就不见了……找遍了废墟,只有烧焦的骨头,分不清是谁的……”

      她猛地放下手,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只有这个……只有这个留了下来……她说,如果她出事,让我把这个交给……交给……”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了墙角那个巨大的、泡着黑乎乎东西的石池。

      申看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紧锁。他沉吟片刻,对邱莹莹低声道:“你在这里看着她,别让她乱动,也别让她有机会毁掉什么。我去看看那个池子。”

      邱莹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强作镇定地站到寿婆床边,挡住了她可能走向石池的路径。寿婆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怨恨,有不忍,最终化为一片死灰般的绝望,不再挣扎,只是呆呆地坐着。

      申看卿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石池。池子很大,里面盛满了浑浊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液体,像是高度酒混合了某种防腐的药水。黑乎乎的物体就浸泡在其中,因为液体太浑,看不清具体形态,只隐约能分辨出像是一团纠结在一起的毛发和布料。

      申看卿没有贸然触碰,而是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瓶子,拔开塞子,将几滴透明的液体滴入池中。液体接触药水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周围的浑浊液体似乎稍微清澈了一丝。

      借着这短暂清晰的瞬间,申看卿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池底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得越来越沉。

      “果然……”他低声自语,然后迅速后退几步,远离石池,从口袋里拿出那几根红布缠着的钢针,飞快地在自己和邱莹莹周围几个关键位置——门户、窗棂、墙角——各钉入一根,针尾微微颤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面对寿婆,声音低沉而严肃:“寿婆,你泡在这里面的,到底是什么?如果只是邱素莹的遗物,用得着这么费尽心机地封存?还有,你刚才说,邱素莹托付你东西,要交给谁?交给那个‘卿’?可如果那个‘卿’也葬身火海,你又在等谁?”

      寿婆浑身一震,像是被戳中了最深的秘密。她看着申看卿,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种破罐破摔的凄凉。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嘶哑地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一点?”

      “我是来结束这一切的人。”申看卿坦然道,目光却瞥了一眼邱莹莹,“或者说,是来偿还旧债的人。但前提是,我需要知道全部真相。现在,告诉我,那个池子里是什么?还有,邱素莹留下的东西,在哪里?”

      寿婆看着他,又看了看紧张不安的邱莹莹,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音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哀伤。

      “那里面……泡着的,不是素莹的身子。”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是她的……嫁衣。那件凤冠霞帔,还有那把团扇。大火之后,我在戏楼后台的灰烬里,找到了这些。它们没烧着,只是沾满了烟灰和血污……血很多,素莹的血……我用酒和药,把它们泡了起来,怕‘它们’找到,也怕……自己忘了。”

      嫁衣?不是尸体?邱莹莹和申看卿都愣了一下。

      “那邱素莹的……遗体呢?”申看卿追问。

      寿婆摇了摇头,眼神更加空洞:“没找到。大火之后,戏楼里里外外都搜遍了,除了烧焦的骨头,没有第二具完整的女性遗体。素莹就像……凭空消失了。有人说她被河神娶走了,有人说她趁乱逃了,还有人说……她根本就没死,是被人藏起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个石池,声音幽幽的:“但我知道,她没走远。我能感觉到……她就在这镇子里,在这水里,在这风里……她在等,等她的‘卿郎’,也在等……那个害她的人。”

      “至于她托付给我的东西……”寿婆的手颤抖着,伸进自己衣服的内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包。油布已经老旧发黑,边缘磨损得厉害。

      她将油布包递向申看卿,但在中途,手停住了,转而看向邱莹莹。

      “这个,是素莹临上轿前,偷偷塞给我的。她说,如果她回不来,如果‘他’也……就让我找个合适的人,或者……等一个像她的人来,再把这个交出去。”她的目光在邱莹莹脸上逡巡,带着一种奇异的审视,“丫头,你长得,真像她啊……尤其是这双眼睛……”

      邱莹莹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想后退,但申看卿对她微微摇头,示意她接住。

      她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油布包。入手冰凉,带着寿婆手上的温度和一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

      “这里面是什么?”她问,声音有些发颤。

      “你自己看吧。”寿婆颓然倒在床上,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看完……就烧了吧。连同我这把老骨头,还有这屋子里的东西,一起烧了……也许,这债,才算真的了了……”

      申看卿上前,从邱莹莹手中拿过油布包,熟练地一层层打开。油布里面,是一个更小的、用某种不知名皮革制成的袋子,封口处用一根细细的、暗红色的线系着。解开线,里面是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和一枚小小的、颜色暗沉的金属片。

      申看卿将绢帛小心地展开在床沿上。那绢帛上,用极细的笔触,画着一幅地图。线条简略,但标注了几个关键地点:邱家老宅(已废弃)、戏楼、河边那口老井,还有一个用圆圈圈起来的位置,标注的字迹极小,模糊难辨,似乎是“申家……别院?”最后,地图指向一个最终的地点,画着一个类似祭坛的符号,旁边写着两个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字:

      “归处”

      而那枚金属片,只有拇指大小,形状不规则,一面光滑,另一面似乎刻着极浅的纹路。申看卿凑近仔细辨认,脸色骤然变得无比凝重。

      “这是……”他猛地抬头,看向寿婆,眼中闪过一丝骇然,“这是当年申家别院的令牌?这纹路……是‘锁魂阁’的标记!”

      寿婆闭着眼,仿佛已经不愿再听,也不再回答,只是喃喃道:“归处……那就是她的归处……也是所有人的归处……烧了吧……都烧了吧……”

      申看卿紧紧攥着那枚令牌和绢帛地图,指节发白。他看向邱莹莹,眼神复杂难明,里面有震惊,有了然,更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背负了整个宿命的沉重。

      “走。”他低声道,声音沙哑,“离开这里。马上。”

      邱莹莹来不及多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看了一眼瘫倒在床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寿婆,又看了一眼那个浸泡着嫁衣的诡异石池,最后目光落在申看卿手中那卷古老的地图和那枚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令牌上。

      她知道,他们刚刚触碰到的,是六十年前那场悲剧最核心、也最危险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似乎直接将他们引向了一个名为“归处”的、未知的深渊。

      申看卿迅速将地图和令牌收好,又从墙上取下一个看似普通的竹筒,快速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也塞进口袋。然后,他拉起邱莹莹的手,几乎是半强迫地将她带出了这间充满了腐朽、秘密和绝望的屋子。

      刚踏出院门,清晨的阳光刺得两人眼睛生疼。但更让他们心悸的是,原本寂静的芦苇荡,此刻却传来一阵阵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簌簌”声,仿佛有无数条蛇或老鼠,正从四面八方迅速逼近!

      “看来,我们的‘拜访’,还是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东西。”申看卿脸色铁青,将邱莹莹护在身后,另一只手迅速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粉末,向后洒去!

      粉末遇风即燃,化作一片短暂的火墙,暂时阻隔了身后传来的腥风。申看卿低喝一声:“跑!”

      两人头也不回,沿着来时的路,向着镇子中心的方向,没命地狂奔而去。身后,芦苇荡剧烈晃动,伴随着无数细碎而密集的爬行声和令人牙酸的嘶鸣,紧追不舍!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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