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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三个熟悉的 ...


  •   那面等身镜完好无损地立在墙角,镜面平整光滑得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早上他明明敲裂了镜子,撬走了一枚碎片啊!

      他呼吸紧促地从衣兜里拿出那枚用袜子包好的碎片,可是却连放在等身镜前比对的勇气都没有。

      等身镜中倒映着他苍白瘦削的面容,一切都是那么的平常,可他就是有一种由内而外的恐惧。

      这是早上的那面镜子吗?还是救济院为了“欢送”他而进行了资产更新?亦或是警员们不专业到破坏了现场?

      大脑的保护机制让他不敢深想,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催促他:“快走,快走!不要管什么镜子了!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找到工作!”

      内心中的不安感督促他尽快离开房间,可就在他跨出房门的前一秒,不受控制的余光使他捕捉到了镜面深处的一点异动,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镜中的“背景”变了,他身后那面灰扑扑的墙壁在镜中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深度”,就像是有两层同样格局的空间叠加在了一起,一层是他所在的房间,另一层是某种更加昏暗黏稠的镜像。

      在那层重叠的空间里,两个模糊的人形正贴在一面无形的屏障上,他们的手掌拍打着屏障表面,无声地张着嘴,做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推搡动作。

      其中一个身形较为瘦小,他的肩膀内扣,脖颈上的暗紫色瘀痕比朱玉颜自己的更深更重,那是原身。

      而另一个轮廓却更加纤细,头发披散着垂在脸侧,那是艾琳!

      “砰!”

      一声闷响从镜子里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重重地拍了一下。朱玉颜猛地后退半步,镜中的两道轮廓同时把脸转向他,隔着那层看似平整的玻璃,四只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他们张开漩涡形的大嘴,口型整齐划一,似在嘶吼和哀鸣。

      明明房内没有声音,可朱玉颜就是听到了他们在说:“快逃!”

      恐惧像被雨水一般浇过了他的后颈,他惊恐地打开房门冲了出去,用力地将木门重重合拢在身后,好像这样就能防止镜中的怪影跑出来一样。

      可门内寂静无声,门外只有他自己粗重的鼻息在走廊内回响。

      后院的铜铃已经不再响了,空气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喊和哭泣声。他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侧窗照了进来,空气中悬浮的灰尘颗粒在他眼前上下翻飞。他是多么地想打开房门验证自己是否出现了幻觉,可他却再没有勇气向那房间伸出手掌。

      “求你了!”

      朱玉颜内心当中哀求着,也不知道是在哀求那从不回应的系统还是在哀求自己。

      他尝试着调整呼吸,强迫自己把那亦真亦幻的诡异抛在脑后。后院的人声越来越密集了,胆小的孩子们正在号啕大哭,布伦特先生在铜铃旁不知道在喊着些什么。

      这些嘈杂的声音反而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步履僵硬地向着门外走去,迎面撞上了同样往楼外跑的刘远。

      那个早上刚和他发生过口角的男孩此刻眼角红肿,他手里攥着一条皱巴巴的手帕,看见朱玉颜走过来恶狠狠地瞪着对方,之后便扭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地跑向了后院。

      他迈动着僵硬的步伐跟着对方来到后院那并不宽敞的地方,之后混迹在其他学生的队列里。后院中间,一块粗麻布盖着某种长条形的物体。

      那是艾琳的尸体,她被随意地安置在两张拼起来的木长凳上。布面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勾勒出底下那具瘦弱的身体。

      布伦特先生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圣典》,喉咙里滚动出含混的诵念声。

      艾琳没能得到一口棺材,在这个不足五百人口的小镇里,孤儿的下葬方式似乎就是用一块粗麻布裹着送去公墓。

      在含混的祷词念完后,布伦特先生连同一位女性教师指挥着几个年轻力壮的男生抬着艾琳的尸身向镇子边缘的公墓走去。

      朱玉颜作为成年人也走上前去协助他们抬布。他的位置在左侧前端,深吸了一口气后和其他三个男孩一起把布裹好的遗体抬了起来。

      从救济院到公墓大约要走两刻钟,路并不算远,但中间要经过一段没有铺石板的土路,走在最前面的布伦特先生还在念诵祈祷词,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朱玉颜低着头盯着自己靴尖前面的地面,他脚步机械地交替着,然后便感觉到了一只手钩住了他的手腕。

      那触感极为清晰,一只微凉纤瘦的手掌从粗麻布的褶皱里探了出来,准确地扣住了他左手腕内侧的皮肤。那只手的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恳切。

      朱玉颜猛地抬头看过去,肩上扛着的粗麻布纹丝未动,布料底下根本没有任何手掌探出来的痕迹,但那股被扣住的感觉太真实了,朱玉颜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指腹上粗糙的纹理。

      他茫然了一瞬,紧接着一个声音从他攥着的布面底下传来,仿佛说话的人正贴着他的耳廓:“朱,你快跑!离开镇子,祂在找你!”

      “啊!”

      朱玉颜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崩溃的尖叫声几乎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炸了出来。

      他猛地松开攥着粗麻布的手,整个人向侧面踉跄了两步,膝盖都差点磕在路边的石头上。那具被麻布裹着的遗体失去了一角的支撑向着他的方向微微倾斜了一下,随即被另外三个男孩慌乱地托住了。

      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朝他射过来,那些送葬的学生停下脚步,回头吃惊地看着他。

      布伦特先生也回过头来眉毛拧成一团:“你发什么疯?”

      冷汗从额角淌下来,朱玉颜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可他看着那团布面平整、没有任何变化的裹尸布时,他终究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望着那一道道不解的目光和艾琳平静的遗体,他咽了一口唾沫后用干得像砂纸一般粗糙的嗓音说:“我好像看见……不,没什么,我腿抽筋了,抱歉各位。”

      布伦特先生盯着他看了三秒,嘴唇抿成一条不耐烦的弧线:“打起精神来小子,看在你们曾经关系还不错的份儿上,再一惊一乍的你就回救济院待着去。”

      朱玉颜无言地点了点头,重新走回到自己的位置后伸出手去攥住了粗麻布。这一次底下没有再传来任何不正常的触碰。

      公墓在镇子西面的一片缓坡上,坡面上稀稀拉拉地插着一些木制圣徽,大部分已经歪斜褪色,有几块墓地干脆连圣徽都没了,只剩下一个小土包和压在顶端的石头还留在那。

      下葬的墓坑已经准备好了,是鄂温先生提前来挖的。他此刻正在坑旁边倚着铁锹和一个穿着墨绿色长袍的身影交谈,那身影身着教会的制服,胸前捧着一本《圣典》,右手腕上一道白色的纹样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银色的光芒。

      “马库斯神父,愿七神的光辉庇佑您,麻烦您了。”布伦特先生上前在胸前勾画圣徽以作问候。

      那名神父看起来大约五十岁,面容瘦削但不算刻薄;鼻梁两侧有两道深长的法令纹,给他平添了几分审慎的严肃。他的头发全部向后梳去露出宽阔的额头,在日光下泛着一点油亮的灰白色。

      他朝着送葬队伍微微颔首,同样在胸前依次连点五下并画了两个圆:“愿七神庇佑所有人,布伦特先生。现在请男孩儿们把这位可怜的姑娘放下来吧。”

      朱玉颜连同其他三个男孩小心翼翼地把粗麻布裹着的遗体放进土坑,布面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马库斯神父走上前来翻开《圣典》,祈祷的声音如流水一样淌过众人的耳朵:

      “今日,我们对艾琳·诺顿这位可怜的小姑娘致以沉痛的哀悼,‘大地之母’从泥土中抟造了我们的身躯,如今这个孩子因突发性心脉衰竭这一病痛将这副躯壳归还于祂。七神一体、信仰如一,作为圣母虔诚的信徒,她不曾刻意毁坏圣母赋予的血肉,作为遵守戒律的证明,我——马库斯·德莱,圣母的虔信者庄严宣布,她的灵魂将从黑暗的冥府中擢升,并在圣母的怀抱中获得永眠。”

      神圣的祷词从朱玉颜耳畔流过,他恍惚间想起了今早在餐桌上听到的那些对话。刘远说有一个天赋测试刷下来的女孩同样因为突发性心力衰竭这一疾病死在了屋里,她也被安葬在这处墓地了吗?

      经历了这两日的种种,他此时无比相信这个世界拥有神灵的存在。他的视线越过神父的肩膀,落在更远处的那片坡面上,那些木制的圣徽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有些已经看不清上面刻的名字。

      “遵守戒律者在圣母的怀抱中永眠……”看来七神教会中信仰“大地之母”者是不可以伤害自己的身体的,那么……他为什么会在等身镜里看见艾琳和自杀的原身站在一起呢?

      还有那个亦真亦幻的声音,“祂在找你”,这个“祂”指的是谁,“大地之母”还是“冥府之主”?

      朱玉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也就是在这时神父的祷文也停止了。他合上《圣典》,银质的书扣发出一声清响,随后抬眼扫了一遍送葬的人群。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极短的一瞬,最后落到了朱玉颜身上,那双深褐色的瞳仁里映着淡淡的思绪。

      “孩子,你叫什么?”神父温和地问。

      朱玉颜愣了一下:“朱玉颜,马库斯神父。”

      马库斯神父点了点头,他又看了朱玉颜一眼,那目光并不重,可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地扎在了他脖颈处的暗紫色瘀痕上。朱玉颜下意识地用手捂了上去,随即又很快放了下来。

      既然被看到了,再伪装也是无用。他也很想听听这位神父要对他说什么,谩骂亦或是审判?

      可什么也没有,他只是对朱玉颜招了招手叫他过去。

      朱玉颜见状怀揣着忐忑的心情靠近对方,他以为会得来马库斯神父的训斥,可对方只是从衣兜里掏出一把种子交给他:“仪式的最后一项就由你来完成吧孩子,愿这些花种盛开时能指引她的灵魂去往圣母的怀抱。”

      朱玉颜颤抖着接过花种,按照马库斯神父的要求将那些种子均匀地撒在艾琳的墓地中。在马库斯神父点头确认可以了后,他站在墓前虔诚地在胸前画出圣徽并祈祷:

      “祝你的魂灵安息,艾琳……和原身……”

      接着他转身给鄂温先生让路,看着他一铲又一铲地将墓土盖在艾琳的遗体上。

      这时又有一个身着墨绿色长袍的人带着木制的圣徽从坡下走来,想来也是教会的圣职者。

      众人就那样静默着,直到墓土已经盖严、圣徽被竖立在艾琳墓前,在胸前勾画了七神的圣徽并点头向神父致意后,布伦特先生率先向坡下走去。

      这意味着葬礼已经结束了,救济院的众人便也跟随着他往回走去。

      朱玉颜也随着众人的脚步离开,可他没走几步目光忽然怔住,因为他余光瞥见了坡下某个角落里的三座坟包。

      坟包很小,土面上的花草早已衰败,木制的圣徽下刻着三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卡伦、诺拉、蒂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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