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不渡我》沉雾小鱼

48、第 48 章 寄托

　　胖子闻言，扭头笑呵呵地看向7号，

　　“小屁孩，这里还由不得你兴风作浪，我奉劝你一句，消停点，不要玩火自焚。”

　　7号隐含警惕的目光上下打量一遍胖子，冷哼一声，随即毫不在意地说，

　　“是你说的，新人要挨揍才会乖乖听话。”

　　他的视线一一扫过前方的人，咧起嘴角，教训道，

　　“你们看到了吗？要是不听话，就是这个下场。”

　　指尖所指的，正是狼狈凄惨的白弥星。

　　刚刚接受了治疗药剂的注射，白弥星第一次在现实中体会到药物的神奇。

　　剧痛没有平息，外界的一切仍然像隔了一层厚厚的膜，但他仍然能够微妙地感受到身体的愈合。

　　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仿佛能听到种子发芽的声音。似乎内脏骨骼和肌肉在进行快速的修复，速度快到能听到“纺织者”缝补的动静，幻想中的愈合带来更重的麻痒和痛感。

　　白弥星精神混乱，无法辨别哪些是真实的感受，哪些是幻觉。

　　大约三个小时过后，他忽然睁开眼。

　　身体上的层层重负......竟减轻了大半。

　　他不可思议地挪动身体，很明显感受到疼痛被很大程度地削弱，骨折的手臂也回正了一点。

　　这就是基础治疗的效果？白弥星在心中感叹。

　　到底夜区把我们这些人关在这里是为了什么？治疗药剂不是便宜货，这里有足足十台治疗仪，每天一次的花销非常昂贵。

　　果真是为了那残忍的实验吗？

　　可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治疗我们？

　　这些人，这些人又是为什么要这么做？都到了这样的关头，为什么要自相残杀？

　　一直萦绕在白弥星心头的绝望无助，阴差阳错地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濒死体验击溃。

　　既然已经得知了当前最坏的结果，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大不了，大不了就被人活活打死。白弥星愤怒地想，那没什么好怕的。以他的身体素质，要不了多久就会陷入精神崩溃的地步，即便被人打死，也承受不了更多的痛苦。

　　愤怒占据胸膛，倒显得最初的绝望和恐惧无比可笑了。

　　至于成为可怕的怪物......眼下随时都会被人暴揍一顿，痛苦不已，当前的生理折磨战胜了遥远的恐惧。

　　白弥星呼吸急促，紧咬牙关，对这里的每一个人充满愤怒，对夜区产生无比的憎恶。

　　又是少有的状况，他心中的恨意强过迷茫。

　　今夜的囚室，其他人仍保持着表面上的安宁和谐。

　　白弥星平静地缩在角落，面孔上凝结着厚重的褐色血痂，乱糟糟一片污秽。治疗药剂的效果不错，但他的身体还未完全复原，躺在地上难免碰到骨折的右手，时不时引发剧烈疼痛。

　　他干脆靠墙坐起身，任由右臂软绵绵地倒下。

　　空气中的鼾声此起彼伏，白弥星忽然跟阶梯上的一双眼睛对上。

　　那个人长得文质彬彬，看起来毫不起眼，但白弥星能感受到那双眼里的冷意。

　　好在那人一直盯着光屏摆弄，没有来找他麻烦。

　　愤怒，愤怒是弱者的粉饰。

　　白弥星无力地想：

　　要是我头脑聪明，就不至于落到这里来。要是我身强体壮，就不至于遍体鳞伤。

　　愤怒，愤怒有什么用呢？

　　这时他格外疑惑，同为阶下囚，同样面临被改造被虐杀的命运，这些人为什么要搞这些门道，难道其中藏着生路？

　　白弥星琢磨了一会儿，发现以自己的脑子想不到结果，只能依稀找到一点思路。

　　他长长地出一口气，忧伤地用左手打开终端光屏，点进和灰影的聊天框，先前的对话历历在目，他几乎能背下来了。

　　或许，这也是他在这样的牢笼里唯一能找到的寄托。

　　白弥星用左手滑动聊天框，从第一次的打招呼看起，慢慢读到最下方灰影那句“迷星，很高兴认识你”。

　　空荡荡的内心流淌着一股酸涩的暖流。

　　他想要立刻回复灰影：

　　在这个世界上，我没有朋友。灰影，因为你在首都星，我才会想要去首都星。

　　但夜区隔绝了全部信号，他发不出任何一条消息。

　　雾气弥漫，逐渐模糊眼眶。

　　很奇怪，为什么只见过两面，灰影愿意这么温柔地对待他？甚至让他产生了跨越群星去遥远的首都星的想法。

　　此时此刻在他心里，灰影就是全宇宙最好最温柔的人，哪怕是面对浩瀚星网中一个最微不足道最不起眼的小人物，都可以慷慨地提供帮助，充满耐心地为自己解答。

　　白弥星想到了人生中仅有的短暂的集体生活经历。

　　假如，他是在对当年的老师和同学讲想去首都星定居的念头，一定会被毫不客气地嘲笑，

　　“你真是痴人说梦！”

　　事实上不全是幻想，类似的话他从前听过不少。

　　眼前依稀浮现出面甲半幅的好看的脸，耳边是初始声线娓娓道来的声音，穿着灰石甲的灰影保持着初始面孔。一切都貌似那么平常，但因为面向的对象是他，令他念念不忘。

　　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心里始终保存着一丝温暖的柔软。

　　进入睡眠的时候，白弥星的脸孔上挂着两道泪痕，但他自己没发现。

　　泪水冲不化脸上的血痕，直到第二天上午依然一片脏污。

　　白弥星醒来的时间接近中午十二点。

　　根据先前在光室的营养液投放时间，和在这间囚室被暴揍逼迫的时间，他推断发放补给是在下午五点整。

　　今天，今天又会发生什么？

　　白弥星略有几分忐忑，面上则是一副平静。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阶梯左侧的6号忽然看过来，朝白弥星吹口哨，

　　“小子，2号！洗把脸去，你脏得看不清脸。”

　　他警惕地看向瘦子。

　　瘦子无论话语还是表情都没有透露出敌意，仿佛只是好心的提醒。

　　洗脸？为什么要洗脸？

　　白弥星第一反应是这些人是不是又有点子折磨自己，稍后摸摸脸，摸到一手粗糙的血痂。

　　的确该洗把脸。

　　卫生间没有门，就算要收拾他，也没必要去那边。

　　他站起身，慢吞吞在几道视线的注视下进入内部的小空间，一直留意着是否有人准备起身跟上，好在剩下的人没有特别的举动。

　　洗手间有一面大镜子，覆盖整个墙壁。

　　白弥星看着镜中狼狈的小个子，眼神逐渐发冷。

　　黑色的发丝凌乱绺结，暗色血污糊了一脸。细瘦的身材，巴掌大的脸，怎么看都是一副软弱可欺的模样，唯有一对黑亮瞳孔仿佛带着某种野性的意志，不至于使他显得太过懦弱。

　　他开启水流，慢慢清洗脏污，从发丝到面部一一清洁。

　　重新看向镜子，里面的小个子瞧着精神些了，虽然表情依然可鄙——这没办法，他如今在这里任谁都能踩一脚。

　　作出嚣张的姿态是自寻死路。

　　白弥星回到墙角坐下。

　　其他人没有多说什么。

　　墙边和地面上的血污很淡，是前一天晚上遗留的，更早之前的已经消失不见。

　　白弥星突然联想到自己刚进来那个晚上看到的污迹。

　　也就是说在那之前，还有人在这里受过伤，最多不超过两天。随即他想到7号和9号的暴虐，又觉得这很正常，不可能只有自己一个倒霉蛋。

　　时间来到下午四点半。

　　白弥星利用余光打量其他人，隐约感受到囚室内的氛围开始变得紧绷。

　　尤其是他正对着的那个靠墙的男人，眼神闪烁，一会儿张望阶梯上的几人，一会儿偷摸瞥着7号的位置，右手不住地在身下摸索地面。

　　那个人......很奇怪。

　　白弥星隐约察觉出这人在焦急等待着什么，时间越往后推移，男人显得越发不安，引起了台阶上某人的注意。

　　有人轻轻瞥了一眼对面的男人。

　　假装扫视天花板，借着余光，白弥星捕捉到了阶梯最右侧的那个人。

　　目前他只知道自己是2号，胖子是9号，瘦子是6号，黄毛是7号，其他人一概不知。

　　编号又有什么意义呢？

　　下午4点55分，阶梯上最右侧的男人打开终端光屏，双手敲击，明显是在输入。

　　片刻后，同样盯着终端光屏的9号斜过去一个眼神。9号只是眼珠转动，几乎没有任何动作，但白弥星一直关注着阶梯上的5人的一举一动，没错过这个小细节。

　　他大吃一惊。

　　他们在通过终端聊天？

　　可这里没有网络。

　　瞬间他反应过来，终端可以组建局域网，即便不连通星网也可以实现一定距离内的网络连通。

　　这个人发现了异常，汇报给了9号？

　　4点58分。

　　9号站起身，庞大的身体朝不安的男人走去。

　　“4号，你看起来像屁股扎了针，是遇到了什么麻烦？”9号肥大的脸上挂着关怀的笑容。

　　白弥星只觉得心中一阵恶寒。

　　刚进来这里的那个晚上，9号就是这么笑呵呵地给下马威，狠狠一拳将他打得鼻血狂流倒飞出去。

　　被称为4号的男人声音颤抖着说，

　　“是，我有点不舒服。”

　　9号微笑着坐在4号旁边，肥厚的手拍在对方颤抖的肩膀上，安抚道，

　　“只要药剂进入你的身体，就算是绝症也能治愈，这就是优质治疗仪的特效。你看3号，他刚进来的时候身上都是伤，第二天用了优质治疗仪，不到10分钟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处伤口。”

　　3号？

　　白弥星看到了9号眼神瞟去的那个孩子。

　　“优质治疗仪的效果很好，但......但......”4号结结巴巴地说，

　　“一直给我用，太......太浪费了。”

　　下午5点。

　　6号朝白弥星吹口哨，喊道，

　　“2号，立刻使用治疗仪。”

　　真的是5点，白弥星印证了猜想。

　　他慢吞吞地从地上站起来，伸出左手点击基础治疗仪的操作台。

　　与此同时，整间囚室的人都站起来，阶梯上的人朝下走，3号则朝上走。

　　很显然，3号要去使用那两台治疗仪中的一台，原本坐在阶梯上的人则要使用靠墙的7台。

　　这是在干什么？

　　白弥星被吸引了注意力，动作一滞。

　　在9号的无声挟持下，4号跟着一起前往阶梯上左侧的治疗仪。

　　忽然4号停住脚步，

　　“我想去趟洗手间。”

　　9号脸上的微笑没有变化，

　　“好，别玩花样。”

　　4号朝洗手间的方向走来，埋头缩肩，步伐缓慢，9号立在阶梯旁等待，眼神却紧紧跟随。

　　白弥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但焦点不在自己身上，又注意到6号催逼的眼神，于是继续流程，慢吞吞地点开光屏，面前出现基础治疗功能和营养液发放的选项。

　　就在手指即将接触光屏的时候，4号突然调转方向，朝白弥星猛撞过来，伸出手在治疗仪的光屏上快速点击，治疗仪的活动外壳当即打开，右侧的金属探头挥舞着注射器探出。

　　4号递出右手手腕，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