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春日》松火于

9、废墟9 “当然是教

　　次日清晨。
　　陆川睁开眼睛，翻身坐起来，拿起雾安镇小学的校服，校服是二年级时发的，后来转去县里读书，刘五花把它洗干净叠好塞进蛇皮袋，说万一还要穿。

　　他穿好校服，对着柜头上的小镜子系好红领巾下楼。

　　楼下厨房，蔡芳华正在煮面，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小川，起这么早啊，去叫妹妹起来，早餐马上好了。”

　　“好。”陆川转身上楼。

　　他在许云倩房间门口站定，敲了敲门：“云倩，该起床了。”
　　无人搭理。
　　又敲了几下，喊了几声，还是没人应。

　　陆川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窗帘拉着，光线很暗，许云倩穿着睡衣，被子被踢到一边，歪歪斜斜的睡在床上，床上放着一个没穿衣服的芭比娃娃，还有一个哆啦A梦的漫画书。

　　陆川走到床边，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云倩，快起床。”

　　许云倩迷迷糊糊睁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闭上，翻了个身，把背对着他继续睡。

　　“要去上学了。”陆川又摇了一下。

　　这次许云倩坐起来了，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椅子上搭着的校服，伸手去够，够了两下没够着，手臂又垂下来。

　　陆川帮她把校服拿过来放到床上，转身往门口走：“你先换衣服，阿姨早饭马上做好了。”

　　他在门外站着等，楼下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和许刚洗漱的咳嗽声，等了好一会，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楼下蔡芳华扯着嗓子喊：“小川！早饭做好了！带妹妹下来吃饭！”

　　陆川顿感不妙，推开门，许云倩抱着校服，又躺回去了，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喂，云倩。”他又推她，这次力度大了些，“快起来，不要再睡了，阿姨会生气的。”

　　许云倩这才真正睁开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拿起校服准备换，她解开睡衣第一颗扣子，抬眼看见陆川还站在床边：“我要换衣服了。”

　　陆川赶紧转身往外走，把门带上，他在门外等了一会，蔡芳华又在楼下喊：“小川！云倩不起床就算了！我们一起把早餐吃光，让她迟到，被老师骂最好了！”

　　他顿时紧张起来，在门外催促：“快点，阿姨不高兴了。”

　　门从里面打开，许云倩一边系红领巾一边走出来，嘴里嘟囔着：“知道了，啰嗦鬼。”

　　啰嗦鬼？
　　陆川愣在原地，是他刚刚叫她起床，太烦人了吗？
　　她是不是讨厌我了？

　　许云倩已经绕过他往楼下走，马尾辫甩了一下，扫过他的手臂。

　　他回过神来，跟着下楼。

　　“天天都要人两催四请才起床。”蔡芳华把一大锅面端上桌，看了许云倩一眼，“学学你小川哥，一大早就起来了。”

　　许云倩转身去浴室刷牙洗脸：“我这不是太困了嘛？”

　　许刚鼻子哼笑一声：“昨晚又看漫画了吧，我给你买的漫画不是让你熬夜看的，再这样就没收了。”

　　许云倩没在回答，洗好漱后转移话题：“哇！妈妈！你做的这个面看起来好香！”

　　蔡芳华笑着打了她一下：“少来这套，你爸肯定猜对了，小川，洗好脸也赶紧来吃饭。”

　　陆川在许云倩对面坐下，蔡芳华拿起他的碗，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面，又用大勺舀了两个荷包蛋压在上面：“小心烫啊，吃完了再舀。”

　　“谢谢阿姨。”

　　他低头吃面，眼睛总是往对面瞟。

　　许云倩正呼哧呼哧的吃着面，有一下吃的太猛，被烫的龇牙咧嘴，张着嘴哈气。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蔡芳华斥责道。

　　“我只是一下子吃的太快了。”许云倩解释道，又继续低头吃面。

　　她脸上没有任何不高兴的表情。

　　陆川松了一口气，但心里的那根刺还是刺痛着他。

　　吃完饭，许刚启动他那辆面包车，陆川和许云倩坐在后面，许云倩闭着眼睛靠在窗户上，趁着这一路再睡一会，陆川坐在他旁边，一直偷偷观察她。

　　“小川。”许刚在前面开车，“你分在四二班，跟云倩是一个楼，要不要叔叔带你一起去熟悉熟悉？”

　　“不用了，谢谢叔叔。”陆川拒绝道，“去县里之前我一直都在这个学校读，我知道教室在哪。”

　　“那行，有人欺负你，记得跟老师说啊。”

　　面包车在雾安镇小学门口停下来，周围已经有不少学生了，三三两两往校门里走。
　　陆川和许云倩下了车，他注意到有几个学生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然后转过头去交头接耳。

　　许云倩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陆川看着她的背影，快走两步追上去，鼓起勇气开口：“云倩。”

　　“干嘛？”许云倩转过头来。

　　“你讨厌我了吗？”

　　许云倩一愣，眨了眨眼：“没有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早上我叫你起床，你说我是啰嗦鬼。”陆川咬了咬唇，“我是不是太烦了？”

　　许云倩噗嗤一声笑出来：“我才没有讨厌你，我那是吐槽，吐槽你知道嘛？不是讨厌。”

　　陆川心里悬了一早上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松了一口气：“这样啊。”
　　他又赶紧补充：“还有我没有想看你换衣服，我是怕你又睡着了才——”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许云倩笑着打断他，“别想太多了，我没有讨厌你。”

　　陆川点了点头，其实他还想问，不讨厌 ，那喜欢吗？
　　但他没敢问，也没资格问，不讨厌就已经是恩赐了。

　　两人上到2楼，在楼梯口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陆川在四年级，许云倩在三年级。
　　在楼梯拐角的时候碰上了方琳淑，她看见两人，尤其是陆川，脚步顿了一下，神色有些微妙，但还是扬起笑容，对他们打招呼。

　　陆川走进班级，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学生，有的在补作业，有的在聊天，有的趴在桌子上睡觉，陆川一进门，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相互对视。

　　这些同学他并不陌生，有好多个都是之前同班过的面孔，只不过长大了些。

　　他们开始光明正大的议论：
　　“听说他爸在县里杀人了。”
　　“还真转回我们学校了啊，可怕死了。”

　　“他二年级的时候还坐我前面呢，我爸妈说他去了县里，没想到他爸就杀人了。”

　　陆川低着头，无视这些议论，走到最后一排靠墙的空位坐下。

　　教室后排，一个剃着板寸的男生把脚搭在课桌上，他的桌子位置和其他最后一排的人相差甚远，椅子往后挨着墙壁翘着，整个人晃晃悠悠的，他目光上下打量着陆川，然后踹了一脚旁边路过的男生。

　　“你去问一下这小瘪三是不是叫陆川？”

　　被踹的男生又瘦又小，戴着眼镜，他揉了揉被踹疼的大腿，暗自嘟囔：“你自己问不就好了。”

　　“你说什么？”孙包强眼睛一瞪，语气凶神恶煞。

　　“我问，我问。”杨飞赶紧站起来，朝陆川走过去。

　　就在这时，班主任王老师夹着教案从后门走了进来，上课铃也同一时间响了。
　　杨飞松了口气，赶紧坐回去。

　　王老师走上讲台，拍了拍手：“我们班上来了一位新同学，请这位新同学上来做个自我介绍。”

　　陆川走到讲台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简短的说了一句：“我叫陆川，谢谢。”

　　台下发出一阵怪笑，有人模仿他，压低嗓子拉长声音：“我叫陆川——谢谢。”
　　有人捏着鼻子接了一句：“不用客气哦。”

　　王老师拿起戒尺，狠狠敲在黑板上，“啪”的一声响，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给我闭嘴！”王老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的那几个男生身上，“你们要是谁敢欺负陆同学，就别怪我不客气！”

　　她目光又投向陆川：“你先坐在空位那，要是有人欺负你就跟老师说，知道了吗？”

　　陆川点了点头。

　　上午的课间还算是平静，没人欺负他，只是有人会多看他两眼然后窃窃私语。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教室里开始热闹起来，同学们陆陆续续站起来，拿着饭盆往食堂走。

　　陆川站起身，准备去食堂，但他还没迈出第二步，孙包强就朝他走了过来，堵住了他的去路。

　　“陆川是吧？”孙包强舔了舔牙齿，咧嘴一笑。

　　陆川警惕的看着他：“你要干嘛？”

　　话音刚落，孙包强迅速抬起右脚，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
　　这一脚十分狠劲，陆川没防备，直接被踹翻在地，骨头一阵剧痛。

　　“当然是教训你这个杀人犯的儿子！”孙包强扑过来，骑在他身上，抡起拳头就往他脸上砸，“你怎么敢来我们学校的！让老子好好教训教训你！”

　　班上没走的同学全都停下脚步，有的往后退，有的愣在原地，有人偷偷溜出去叫老师。

　　陆川感觉左眼炸开了一片白光，剧烈钝痛，从眼眶一路传到后脑勺，他下意识用手臂去挡，但还是挨了不少下，温热的血液从鼻腔里流出来。

　　他想起跟许云倩和许叔叔说的话，他是男子汉，不会被人欺负的。

　　孙包强的拳头又一次抡下来，陆川咬紧牙关，猛的往上迎，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死死攥住，往自己怀里猛拽。

　　孙包强的重心被拽的往前栽，整个人压在陆川身上，腰直不起来，两只手只能在空中乱挥，落不到陆川身上。

　　陆川收了下巴，用额头结结实实的撞在他鼻梁上。

　　“砰！”
　　一声闷响，孙包强鼻血当场窜出来。

　　陆川拽着衣领不撒手，腰腹发力往侧面一拧，直接把孙包强从他身上掀歪，顺势翻身压上去。

　　他眼睛发红，一拳一拳的砸在孙包强的脸上。

　　孙包强没想到有人敢反击他，还把他压在身上打，恐惧的感觉深入骨髓，他拼命挣扎，膝盖乱顶，两只手使劲推陆川的胸口：“放开我！操你妈！操你妈！操你妈！操你妈！”

　　陆川听到“妈”这个词，拳头攥得更紧了，他想起亲戚们的议论，想起妈妈从楼梯上滚下去时脑后的血，想起那些人在灵堂里说她命苦、嫁错了人，想起爸爸提着刀出门和妈妈跪地的哀嚎。

　　那些画面和孙包强的“操你妈”搅在一起，激得他胸口的怒火更甚：“你再说一遍！”

　　“操你妈操你妈！”

　　陆川又一拳砸下去。

　　“哥！”
　　门口传来许云倩的声音，她下了课本想找陆川一起去吃午饭，一进教室就看见陆川满脸是血，骑在一个男生身上，拳头不断挥舞着。

　　她赶紧跑过去，想把他拉开。

　　“干嘛呢！”老师的怒吼从门口传来，几个男老师冲进教室。

　　“反了天了！”两个男老师分别箍住陆川和孙包强的胳膊，劲大的很，“都给我去办公室！小小年纪天天不学好，学人家打架！”

　　“都散开！该吃饭的吃饭，别在这围着！”王老师也赶过来，对着围观的学生挥了挥手，脸色铁青。

　　陆川被拉着往办公室走，许云倩跟在后面，从口袋掏出纸巾给他：“哥，擦一擦。”

　　孙包强被另一个老师拉着，扭过头来骂了一句：“果然是杀人犯的儿子，跟他爸一样狠！”

　　陆川心想，儿子跟老子像，有什么奇怪？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半秒，后悔的情绪潮水般涌了上来，理智重新回笼。
　　打了架，肯定是要叫家长的。

　　他刚刚把人打的满脸是血，蔡阿姨会不会觉得他骨子里流的是杀人的血？
　　许叔叔说的骨气，不是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