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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废墟3 九岁的陆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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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军伟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稚气的儿子欲言又止。
他沉默了很久。
直到陆川坐在他那辆老式单车的后座,陆军伟才说话:“你现在还小,当务之急是好好读书,等你长大了,以后会慢慢懂的。”
陆川没在追问,只是在脑子里反复思索那句:“等你长大了,以后会慢慢懂的。”
妈妈也经常这么说,可是长大究竟是什么呢?他现在是二年级,等他三年级就算长大了吗?还是要等到他读初中,读高中,读大学?
长大了就真的会懂吗?是什么让他懂的呢?大人们要他懂的是什么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2009年的夏天,有个在县里做工程的老乡介绍了陆军伟一份工作,说是一家做建材的公司,工资比电子厂高,活也没那么累。
没过多久,他们一家三口就搬到了县里。
县里的租房在一栋旧楼的五楼,厕所在走廊,要和同层的人共用,陆川在窗口趴着,还能看见楼下的街道,马路上的车,一张大床是父母在睡,一张折叠床给陆川。
他转学到了县里的小学,班里的孩子穿的比他好,用的也比他好,说话也和他不太一样,他没什么朋友,也就更刻苦学习,考试拿了第一名,就开始有一些同学和他搭话。
刘五花在家楼下的一家打火机厂做活,周末的时候就把那些东西领回家,一边看陆川一边做,小小的屋子里蔓延着火药味,刘五花的手总是黑黑的,做三千个,能拿一百块。
陆川有时候会看见她站在厨房,手里攥着一把青菜,一动不动地站很久,直到锅里的水烧干了才回过神来。
父母很久没再提那件事,日子过得有模有样,有一次还带他去吃了肯德基。
肉排上挤着沙拉酱,再夹着生菜和面包,一口咬下去,鲜香无比,陆川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他递给爸爸妈妈吃,他们却宠溺的看着他,摆摆手说吃不惯。
陆军伟回家越来越晚,陆川睡着的时候,看见爸爸推门进来,满脸的疲惫和怨气,更准确的说,应该是杀气,但陆川那时候没有仔细去想。
因为陆军伟看到刘五花起身去热菜时,他脸上又是一副开心幸福的模样。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因为和老板的亲戚关系,一进公司就坐到了父亲头上,成了他的领导。
他经常在会议上对父亲指指点点,说他做的方案不行,说他脑子不转弯,说他是老思路,老方法。
2010年,这样的畜生,居然还要结婚了。
陆军伟看着那张红色的请帖,上面写着:
【张伟 & 李云】
喜结良缘。
敬备薄酌,恭候光临。
他把手伸进了裤兜,摸出一把水果刀。
那天是星期六,陆川在家写作业。语文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理想》,他盯着空白的作文本看了很久,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别人写科学家,写老师,写医生,他什么也不想写。
他的理想,是那个伤害母亲的坏人可以下地狱,自己的爸爸妈妈可以每天都开心。
刘五花在一旁做着打火机,旁边放着的翻盖机响起了电话铃声。
陆川并没有在意,在作文本上写了一个开头:我的理想是——
然后他听见了母亲说“什么?”的声音,语气震惊,不可置信。
他转过头,看见妈妈的手机从手中滑落,摔在了地上。
刘五花拉开门,迅速跑了出去。
陆川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慌张起来,他扔下笔就往外追。
楼道很窄,阶梯是水泥砌的,没有扶手,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刘五花几乎是三个阶梯跨一步,跌跌撞撞的往下跑,她的拖鞋由于太急,不小心甩掉了一只。
“妈!你去哪?”陆川急急忙忙跟上。
刘五花并没有应他,跑到了楼梯拐角处,忽然,陆川看见她的身体往侧边歪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整个人失去了重心,重重倒下去。
她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沉闷的声响,一级一级,然后滚到了最底层的平台上,侧躺着,不动了。
陆川的心像被狠狠捏碎,看着妈妈的脑后慢慢渗出一摊暗红色的东西,在她散开的头发下面一点一点地洇开。
“妈!妈!”
他飞快跑下去,蹲在她身边,推了推她的肩膀。
刘五花没有动,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地朝着天花板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
“救命啊!救命啊!谁来救救我们!”陆川在楼道里绝望的大喊着。
他跪在地上,用手去捂妈妈脑后那个正在流血的伤口,血很热,黏糊糊地从他的指缝间挤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流,他使劲捂着,以为自己可以把血捂回去。
但他捂不住,血一直在流,流得越来越多,把他的校服裤子的膝盖部分浸成了血色。
楼道里有邻居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发出惊呼声,打了120。
九岁的陆川失去了父母。
父亲进了看守所,那把水果刀捅进了那个人的腹部,捅了一刀又一刀,那人当场就被宣布死亡。
母亲被救护车抬走了,他也跟着上车。
妈妈刚刚的手明明还是热的,为什么现在那么凉?
直到医生对他说:“小朋友,你妈妈走了,你知道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的电话吗?”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应该做什么,只知道外婆来了,爷爷奶奶也来了,外婆说,自己老婆被人糟蹋了,不嫌丢人,还要去报警,最后什么也没查出来,反倒还去杀人,害死了她女儿,她女儿命不好,嫁了这么个人。
“这陆川八字太硬了。”
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邻居们也说过,说他是个命硬的孩子,八字压人,把爸妈都克走了。
他还不到十岁,但他的罪名已经比任何人都多——杀人犯的儿子,克死妈妈的儿子,一个不该被生下来的祸害。
那些日子,陆川像一个皮球被人踢来踢去,今天在大伯家住两晚,明天被送到姑姑家,后天又被送回来。伯母嫌他吃饭太多,姨夫嫌他不爱说话,阴沉沉的,瘆人。
表姐直接说:“他爸爸是杀人犯,我不敢跟他住一个屋子”。
他在那些日子里学会了一件事,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小到别人可以忘记他的存在,小到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直到,没有人再愿意接他。
陆川回到了那间出租屋,房东来收房,看见一个孩子孤零零地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房东叹了口气,没有立刻赶他走:“房租交到这个月底,你自己想想办法。”
办法。
他能有什么办法?妈妈死了,爸爸在看守所,不知道可以去哪里找爸爸,他也不敢去上学。
他翻出屋里的几个硬币,饿的实在受不了了,就去楼下买一个包子。
妈妈没做完的打火机还留在桌上,大床上还是爸爸妈妈盖的毯子和凉席,他躺在爸爸妈妈躺着过的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吸一口气。
上面还有爸爸妈妈的味道。
他就那样每天抱着爸爸妈妈睡过的枕头和毯子,每天假装爸爸妈妈还在,只是出去上班了,还会回来的。
“妈妈,爸爸。”陆川抱着那张满是爸爸妈妈气味的毯子,流下了眼泪,“快回来吧,我会好好听话的。”
但味道也一天一天的变淡,硬币也没了。
他闻着窗外飘来的饭菜香,饿的胃里反酸水,他继续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只翻出了零碎的一角一毛,凑齐了有五毛钱,他拿着钱,想下楼恳求包子铺的老板只卖一半包子给他。
正要开门,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陆川一时有些欣喜,是爸爸回来了吗?
他打开门:“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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