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春日》松火于

2、废墟2 陆川确实是

　　陆川确实是杀人犯的儿子。

　　自打他有记忆以来，他听得最多的声音就是缝纫机的踏板声。

　　妈妈刘五花和爸爸陆军伟总是把厂里做坏的鞋面拿回家修补，计件算钱，他不知道具体一个多少，只知道一袋鞋面可以换一百块。

　　那时候他们一家三口挤在一间小平房里，夏天很热，不上学的日子里，陆川就会跑去外面，跳进一条很浅的小河里游泳消暑 。
　　回到家被妈妈问跑哪野去了，陆川会撒谎说自己只是去小树林玩，刘五花会告诫他：“晌午头，鬼露头，不要中午去树林玩，阴气的很。”

　　然后给他蒸上鸡蛋羹，上面再撒上一些肉沫和酱油，就是他的午饭。

　　有时候下午烈日当头的时候，会有一个白发老人开着三轮车用喇叭吆喝：“老面馒头，香喷喷的老面馒头。”

　　刘五花会买上一袋，一袋里面有大概五六个，每个馒头个头都老大，咬一口又热又软乎，一家三口吃不完，就留着当晚餐，就着腌制的萝卜干吃。

　　家里有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早晨爸爸会听着里面的戏曲或者播报，有时候也会给他放上儿歌。

　　“小小少年，很少烦恼。”

　　“眼望四周阳光照。”

　　“小小少年，很少烦恼。”

　　“但愿永远这样好……”

　　陆川经常听隔壁邻居家的争吵，拍桌子，摔东西，扯着嗓子歇斯底里，但自己的爸爸妈妈从来没有这样过，爸爸在缝纫机前做累了，就换妈妈，家里的活都是两人一起干的，陆川也经常帮着做家务，总之，两人最多拌拌嘴，很少有什么争吵。

　　倒是陆军伟对陆川，只要陆川一调皮，一作死，比如爬到很高的树上去，或者去了比较深的河里游泳，陆军伟确认陆川安全后，就会拿起竹条把他抽成个陀螺，挨了几次打，陆川就不敢去那些危险的地方了。

　　每次过年，刘五花就会去市集上买很多糖糕、瓜子，还有脆脆的小条条，有咸的有甜的，还有白色的爆米花，长长一条，中间是空的，咬下去嘎吱嘎吱，甜甜的。

　　总之，陆川觉得自己的童年很幸福，幸福到想起那个毁掉他幸福生活的人，就想把他千刀万剐，切成一块一块。

　　2008年，陆川七岁，正在小学读二年级，还是打着红领巾的先锋队小队员。

　　课堂和课本上经常有讲雷锋的光荣事迹，还有雷锋小标兵，陆川也学习了这份助人为乐，可他慢慢发现，自己渐渐干的活多了起来，每次自己都是最晚回家的那个。

　　但他也不在意，毕竟，老师和爸爸妈妈经常说：“好人有好报。”

　　那年发生了很多大事，北京办了奥运会，电视里每天都在放《北京欢迎你》，听得久了，陆川也会跟着哼了。

　　也是在那一年，陆军伟换了工作。
　　鞋厂的订单越来越少，听说老板因为赚到钱了，想要去外面发展，就开始慢慢的减订单，陆军伟在隔壁镇上找了一家电子厂，做手机配件，不像鞋厂一样是计件，而是按时间算钱，工资高了不少。

　　刘五花因为鞋厂还有些订单，想要在鞋厂干到倒闭，等丈夫在那边做习惯了再过去，陆军伟拗不过她，也就只能找了几个同事照顾刘五花，有时候鞋厂下班晚，几个顺路的一起走，就没那么害怕。

　　头一个月平安无事。

　　后来就到了那个晚上。

　　那一天白天没什么特别征兆，早上刘五花照常煮了面条，卧了四个荷包蛋，陆军伟比她先出门，自行车链条掉了，蹲在门口捣鼓了半天，弄得一手油。

　　陆川背着书包出门，和妈妈一起，到了一个分岔口，他走向小学那条路，而妈妈去鞋厂上班。

　　下午放学，陆川照常回家自己做了晚饭，自己先吃了点，拿出作业边写边等父母回来，他看了一篇阅读理解，叫做妈妈爱吃鱼头。

　　里面的妈妈和孩子每次吃鱼，都会抢着吃鱼头，鱼肉给孩子吃，孩子以为妈妈是爱吃鱼头，后来才发现，妈妈是谎称自己不爱吃鱼头，鱼肉让给孩子吃，表达了无私奉献的母爱。

　　陆川心想，老师不是教导我们不能撒谎吗？为什么这里面的妈妈要撒谎呢？他又想到自己的妈妈，吃鱼的时候也并没有像文中的母亲一样，难道妈妈对自己没有无私奉献的母爱吗？

　　他想好好问问妈妈，虽然他觉得自己的妈妈很爱他，但书上的和老师的话对一个孩子来说，似乎更权威，更容易认同。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妈妈却没有在往常的时间回来，他有些焦急。

　　妈妈在鞋厂最晚也就干到七点半，走回家大概也就半个小时，而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八点半。

　　刘五花回到家的时候，衣服上全是泥，头发披散着，嘴唇咬破了。她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开始拼命地冲洗。

　　后来的事情，刘五花从没在陆川面前完整地讲过，他只是从父母断断续续的对话中，从邻居压低声音的议论里，从警察来家里做笔录时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那个晚上的轮廓。

　　那年头，雾安镇上连个像样的监控探头都没有。田埂那边更是荒郊野外，除了庄稼和野草，什么都没有。

　　陆军伟回到家的时候，看见的是蹲在卫生间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刘五花，和一地的水渍。

　　他报了警，但警察来了，问了一圈，什么也没问到。刘五花描述那个人的长相，但由于没什么文化，便结结巴巴，只能让她去厂里指认，在那个小镇里，这种事说出去可是要被嚼舌根耻笑的，哪怕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她顶着压力指认了厂里的一个男工，但没有人证，没有监控，刘五花回家洗了澡，只剩身体上的伤，没有人能证明是谁干的。

　　案子立了，但却再无下文。

　　陆川心想，为什么那个人做错了事情，却没有受到惩罚呢？不是都说坏人会被惩罚的吗？为什么妈妈那么好，她捡到钱会留在原地等人家回来拿，逛集市的时候遇到乞丐会给一点零钱，不是说好人有好报吗？为什么妈妈现在那么痛苦？

　　刘五花每天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不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更不敢出门，她害怕街坊邻居的那些眼光和话语。她经常对陆军伟道歉，陆军伟请了假守在家里，一遍遍的把东西喂到她嘴边，一遍遍的跟她说没事。

　　他问警察，还能不能查到。

　　警察也很无奈，说现有的技术手段有限，除非嫌疑人自己承认，或者有目击证人，否则……很难。

　　陆军伟开始独自出门。

　　他没有告诉刘五花，但陆川知道。父亲每天等母亲睡着之后，悄悄推着自行车出门，半夜才回来。
　　他不知道父亲去了哪里，只知道有一天夜里他起来上厕所，看见父亲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把磨得发亮的菜刀，就着月光，一遍又一遍地在磨刀石上来回推。

　　陆川站在门口，不敢出声，他不知道自己是该阻止还是允许，好像无论哪种，他都很难接受。

　　终于有一天晚上，父亲把刀别在腰后往外走的时候，母亲醒了。

　　刘五花光着脚追到门口，一把抱着陆军伟的腰，死死箍住：“别去!别去!求你了!陆军伟!你别去!”

　　她张着嘴，颤抖的哭出来：“啊……啊……是我不好，我不该去摘野菜……”
　　陆军伟攥着刀柄的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他伸出手想把她的手掰下来：“我不能就这么算了，自己的老婆现在人不人鬼不鬼，他现在一点事都没有!”

　　“我现在还好好的，还好好的活着，你看，我不是还在吗？”刘五花把脸闷进他的后背，“你要是把他杀了，是一命换一命，可是你死了，我和小川怎么办？他才多大啊？”

　　陆川站在门槛上，赤着脚，七岁的他看着自己的父母在月光底下僵持着。

　　“求你了。”刘五花又跪下来抱住他的腿，哀求道：“你想想我和小川吧!别去!别去!”

　　最终，那把刀被刘五花拿进了屋子的厨房，陆军伟脸上露出了认命的表情，她做了份鸡蛋面，一家人围坐在厨房，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吃。

　　生活就这么继续，鞋厂倒闭，那个卖老面馒头的老人再也没有骑着三轮车吆喝，刘五花和陆军伟一同在隔壁的电子厂上班。

　　那件事情好像真的被放下了，可陆川却再也没了以前的生气，人也变得闷闷不乐。

　　一次开完家长会，他考了全班第一，被重点表扬，爸爸笑的很开心。

　　回去的路上，他问陆军伟：“好人真的有好报吗？坏人真的会受到惩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