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给我一点你的尾巴》对唔住咯

4、朋友之间不应该做的事情

　　那年水蛇五岁，在村庄外面河边的淤泥地里捡到一只章鱼。
　　是夏天最热的时候，连续旱季，淤泥地因缺水而干涸，小小章鱼被困在变硬的淤泥之中，似乎不知自己的危险处境，触手探呀探，还在扔石块玩。
　　水蛇路过时它还和水蛇晃了晃手打招呼，一捞起它，它淡蓝色的柔软温热的身体就泛起一点光。
　　水蛇挺高兴捡到这么个小东西。
　　章鱼的身体是暖的，水蛇的身体总是凉。很奇怪，被它的触手搓来搓去的时候，反而感觉很放松，还有点愉悦。
　　他把小章鱼带回家洗干净塞进被窝，晚上抱着小章鱼睡觉。
　　新搬来的邻居先生和水蛇一家一样也是魔法师，刚搬来就丢了孩子。那是个因为受伤身体虚弱暂时只能变成章鱼形态的小魔法师，叫做阿章，爸爸把阿章放到淤泥地里养伤休息。
　　水蛇他爸妈经常不在家，等几天后的早上一掀开水蛇被子，发现自己家孩子抱着邻居家丢了的孩子时发出尖叫。
　　把水蛇当着邻居的面狠狠揍了一顿。
　　水蛇被打得很惨，哭得很难过。
　　其实是他很愧疚，因为他把阿章从淤泥里拿出来玩，阿章身体变得更糟糕，要更久的时间才能变回人形，也可能再也无法变回人形。
　　魔法师有两个身体，一个是作为人的身体，一个是作为动物的身体。
　　水蛇害怕阿章再变不回去，抱着小章鱼嗷嗷哭，阿章不知道他哭什么，用触手缠住他，淡淡的蓝光如水泛起涟漪。
　　最后反而是阿章的爸爸安慰水蛇：“每个魔法师都大概率要经历两个身体的抉择，就像你以后也会在人和蛇的形态中选择你更喜欢的那个。如果阿章永远都是章鱼也没有关系，是命运提前帮他做了决定。那不是你的错。”
　　五岁水蛇无法理解魔法师的人生课题，关于掌心火，关于魔法，关于形态选择。
　　他只知道自己可以变成人也可以变成蛇，这是随他心意的事情。不应该是被迫选择其中一个。
　　水蛇总往阿章家跑，带阿章去淤泥地，有天早上水蛇去了没看见小章鱼在哪里，正翻箱倒柜找，有人兴奋地喊他：“蛇！你来啦！”
　　水蛇回头，一个和他一样大的小孩站在他身后，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笑得很乖。
　　是终于变回人的小阿章。
　　水蛇没什么朋友，他另一种形态是蛇，村里的小孩都害怕他。
　　阿章也没什么朋友，他身边总跟着水蛇。村里的小孩同样对他敬而远之。
　　阿章看见小女孩们在一起玩过家家，想要玩又不好意思加入。在村子里他只和水蛇相熟。他去找水蛇，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好朋友。
　　关于在一个家庭当中谁是妈妈谁是爸爸这件事情，水蛇淡淡地自告奋勇：“我来当你的妈妈。”
　　“笨的蛇，这样你是我的老婆，不是我的妈妈！”阿章纠正。
　　阿章把妈妈的裙子给水蛇穿上，又拿妈妈的口红将水蛇的脸蛋和嘴唇都抹得红红。水蛇从小就长得漂亮，五官阴柔，脸小小窄窄，这样一打扮上还真像个女孩子。
　　他们在阿章家客厅借用两张沙发之间的缝隙，将被子铺在上面当做他们的小家。水蛇扮妈妈，阿章扮爸爸，地上捡两块石头是他们两个的小娃娃。小石头没有具体名字，就叫做“宝宝”。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热衷于此，直到有一天水蛇对阿章说：“小阿章，我们已经长大了，不要再玩幼稚的游戏。我也不要扮妈妈了。我不想当女孩。”
　　这一年他们已经十四岁，早都没办法一起挤在沙发缝隙里面。
　　水蛇想和阿章说这个事情好久，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阿章的祈求可怜的脸，又只能在饱含期待和鼓励的眼神中把裙子穿上。
　　过家家游戏让水蛇感到羞耻，他开始在学习魔法术的学校里交到了新朋友，知道不会有十四岁的男生还在玩这种游戏。要是被他的其他朋友知道他背地里做这种事情他更是别活了。
　　他应该去和女孩牵小手谈恋爱，而不是穿上裙子扮女孩！
　　“你不想当女孩的话，我可以当嘛。你陪我玩好不好。”
　　阿章撒娇，抱着水蛇不撒手，他的身体柔软，皮肤表面又透出一点点光。水蛇一低头，就看见阿章湿漉漉的小牛一样的眼睛，清爽的皂香擦过水蛇的鼻尖。
　　阿章又用更轻更软的语气哀求水蛇：“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好不好。”
　　水蛇说：“那好吧，这次你穿裙子。”
　　那天阿章也玩得很开心，要回家时和水蛇挥手说再见的样子，水蛇觉得他下次肯定还会来缠着他玩过家家。
　　其实他也不是不能答应。如果阿章努努力求求他。
　　家里就只有水蛇一个。他看了会书，写了会作业，还玩了会电脑游戏，都觉得没意思。最后去洗了澡往床上一躺，百无聊赖中水蛇又想到阿章。
　　想他穿裙子的样子。
　　阿章皮肤白皙，笑容可爱，眼眸水亮。那裙子他穿起来有些短，长直的腿，大腿却有肉感，看起来像棉花糖。
　　释放出来的时候，水蛇后知后觉自己是个畜生。
　　噢！他怎么想着阿章的腿那个了。
　　他窜下床冲到厕所又洗了一遍澡，冰冷的水冲刷身体，内里的燥热却怎么都压不下去，脑子里乱得要死，阿章穿裙子的样子叠在眼前。
　　夏夜蝉鸣阵阵，水蛇觉得肚子里也装满了蝉，在里头叽里呱啦乱叫，吵得他没办法思考。
　　阿章接到水蛇的电话时有点迷糊，他在沙发的缝隙里睡着，蜷缩着身体并不舒服。
　　“蛇，怎么啦。”被吵醒，阿章声音撒娇一样，如某种幼兽呜咽。
　　水蛇那边沉默，浅浅的呼吸声音，应该有话要说，阿章乖乖地严阵以待准备好了倾听，但水蛇一直不说话。
　　阿章都要再次睡着，水蛇终于开口，石破天惊：“我刚刚想着你那个了。”
　　“啊？”
　　“想着你穿裙子的样子。”水蛇冷静地继续说，声音有点闷。
　　“啊？”
　　“对不起。”水蛇道歉。
　　“哦，没关系。”
　　阿章大方而宽容。水蛇怀疑阿章并没有理解自己的话。
　　阿章并没有像水蛇一样去魔法学校上学，他的教育由阿章爸爸亲自操办，水蛇想，叔叔肯定是不会教他这些的。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啊。”阿章坦坦荡荡，说得好自然。
　　“……”
　　“蛇，你怎么不说话。”
　　“那你说没关系？”
　　“有什么关系。”
　　“你不能这样，这是很坏的事。你应该怪我，然后我做什么事情来弥补你。而不是只说对不起，你知道吗？”水蛇教阿章怎么责怪他。
　　他喜欢阿章的乖但又不喜欢阿章太乖。太软糯的阿章会受到欺负，他和阿章爸爸不可能一辈子陪在他身边。那到时候阿章要怎么办呢？
　　以后其他人对阿章说想着他□□，他也要这样乖乖地说没关系吗？
　　阿章柔声说：“哦，好吧。那你现在穿着裙子来我家。等我弄出来，我就原谅你。”
　　“……”
　　“你看你，又不讲话了。”
　　阿章看不到，电话那边现在水蛇的脸又红又烫，他支支吾吾地：“小阿章，要不我下次还陪你玩过家家？”
　　“说了最后一次，就是最后一次。我不玩。”很爱这个游戏的阿章却执拗着信守承诺。
　　“我做别的行不行？”
　　“随便你，做错事的人又不是我。”阿章轻言细语，不紧不慢的语气，说完不等水蛇回答就将电话挂掉。
　　水蛇拿着电话愣住好久没放下，他说不出来，觉得阿章有哪里变得不一样。
　　蝉在他肚子里叫嚣。蝉又叠着蝉，一层一层，漫爬，叫唤，震得他心跳加快，耳鸣。
　　几分钟后，水蛇在阿章家门口敲门。
　　水蛇知道十四岁的人是不应该再玩过家家的游戏了。但十四岁同样不应该穿着裙子跑到好朋友面前让人家做这样的事情。
　　这么简单的道理，阿章和水蛇都应该清楚，但他们就是这么干了。
　　五岁到十四岁，九年时间里他们是最好的朋友。
　　但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就不能回头。
　　天不知道有没有亮，房间里黑，隐约听到雨声，其实应该再睡一觉。
　　但做了梦的阿章却再也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想到水蛇那张漂亮冷漠的脸，看自己的眼神像是看陌生人，哦，不是的，应该说像是在看一个很讨厌的人。
　　阿章知道水蛇不会轻易给他尾巴，但再看到这样冷漠的，不再与他交心亲近的水蛇，阿章必须承认他其实有一点点受伤。
　　他起来开了灯，像往常工作日一样起床先检查信息和邮箱。
　　只收到了一封邮件，来自他的客户金先生：
　　章，你是否已经到达自由地？我拜托你帮忙的事情有进展吗？
　　阿章回复：
　　您好，金先生。
　　我已经在自由地。很抱歉，您托我办的事情还没有进展。因这几日是雨期无法出行，等雨停后我会开始处理。
　　祝好。
　　邮件却没能发送出去。阿章才想起来，现在是雨季，没有信号。按道理，他是没办法收到任何信息和邮件的。
　　可金先生的邮件是在几个小时前发来，那时候雨已经开始下了。
　　阿章觉着有点古怪但没多想，打算雨期结束再回邮件。
　　怪不得自由地的人下雨天不干活呢。阿章想，这确实啥也干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