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落向聿年》皮卡秋崽

8、尾页的名字 第

　　第八章尾页的名字

　　那天晚上回到家，苏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着错题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念”字，还有温聿说“从高一开始”时垂下的眼帘，以及他说“我用一辈子来还”时微微上扬的嘴角。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尖叫。

　　怎么办。

　　完全睡不着。

　　她索性爬起来，打开台灯，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抽出那本错题本——临走的时候，温聿把它塞给了她：“你拿回去看吧，反正里面的题你都看过了，后面那些……你也看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根又红了。

　　苏念抱着那本错题本，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回到家，连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就先把它拿出来翻了又翻。

　　此刻，她坐在书桌前，台灯暖黄色的光洒在纸页上。她没有翻前面那些工整的解题步骤，而是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字迹，一遍又一遍地写着同一个字。

　　“念。”

　　她用手指轻轻描过那些笔画，想象着他在什么样的情境下写下这些字——是课间休息的时候？是晚自习结束后？还是某个失眠的夜晚？

　　每一个“念”字，都是一次无声的想念。

　　她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给温聿发了条消息：

　　[苏念：你写那些字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有些紧张地等待着。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他应该睡了吧？

　　没想到手机很快就震动了：

　　[温聿：在想你。]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让苏念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八。

　　她捧着手机，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回去：

　　[苏念：你现在在想什么？]

　　[温聿：在想你。]

　　[苏念：你能不能换个回答？]

　　[温聿：在想你。换了三种标点符号。]

　　苏念忍不住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巴，怕吵醒隔壁房间的父母。

　　[苏念：油嘴滑舌。你不是高冷学霸吗？]

　　[温聿：在你面前不是。]

　　[苏念：……你今晚怎么了？吃错药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段长长的文字：

　　[温聿：可能是憋太久了。一年多的心里话，一下子有了出口，就收不住了。你要是觉得不适应，我可以恢复正常的语气。]

　　苏念看着这段话，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苏念：不用恢复。我喜欢你这样。]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她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苏念戴上耳机，点开播放。

　　耳机里传来温聿低沉的嗓音，带着一点点沙哑，像是压低了声音说的：

　　“苏念，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克制的情绪，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感情终于找到了出口，却又不敢一次性倾泻太多，怕吓到她。

　　苏念听完这条语音，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

　　然后她拿起手机，也回了一条语音：

　　“我不知道你等了多久。但我知道，从今以后，不用再等了。”

　　发完这条语音，她关掉手机，把错题本抱在怀里，关灯躺下。

　　黑暗中，她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她想，今晚一定会做一个很甜很甜的梦。

　　第二天早上，苏念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教室里。

　　林栀看到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念念你怎么了？昨晚做贼去了？”

　　苏念打了个哈欠，幽幽地说：“没，就是太兴奋了，睡不着。”

　　“兴奋什么？”林栀凑过来，一脸八卦，“有什么好事？快分享分享！”

　　苏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和温聿的事……还没想好要怎么跟别人说。

　　毕竟他们才刚刚互相表明心意，关系还没有正式确定下来。而且温聿的性格那么低调，应该不希望被太多人知道吧？

　　“没什么，”她含糊地敷衍过去，“就是想到快期中考试了，有点激动。”

　　林栀一脸狐疑地看着她，显然不相信这个说辞，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上午的课苏念上得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昨晚那些对话。她时不时偷偷拿出手机看一眼，确认没有错过温聿的消息。

　　但他今天一上午都没有发消息过来。

　　苏念有些失落，又有些理解——他毕竟是年级第一，上课肯定是要专心听讲的。不像她，魂不守舍的，连老师提问都没听见，被点名的时候一脸茫然，引得全班哄堂大笑。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放学，苏念正准备和林栀去食堂，手机终于震动了。

　　[温聿：来天台。]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天台？

　　她犹豫了一下，对林栀说：“栀栀，我今天不去食堂了，你自己去吃吧。”

　　“诶？你不吃饭了？”林栀瞪大眼睛，“你昨晚没睡好就算了，还不吃饭？你不要命了？”

　　“我待会儿再吃，你先去吧！”苏念说完，就背着书包往楼梯口跑去。

　　林栀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苏念一口气爬到了六楼，推开通往天台的门。

　　午间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看到了站在栏杆边的温聿。

　　他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个饭盒，正望着远处的操场。风吹起他校服的衣摆，阳光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

　　听到身后的动静，他转过身来。

　　看到是她，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笑容，只是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但足以让苏念的心跳乱了节奏。

　　“来了。”他说。

　　“嗯……”苏念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你叫我上来……有什么事吗？”

　　温聿没有回答，而是把手里的饭盒递给她。

　　苏念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热腾腾的饭菜，红烧肉、炒青菜、一个煎蛋，还有一碗米饭。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她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你还没吃午饭吧？”温聿说，“给你带的。”

　　苏念愣住了：“你……你特意给我带的？”

　　“嗯。猜到你昨晚没睡好，今天肯定没精神去食堂排队。”温聿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苏念捧着那个饭盒，感觉眼眶又有些发热了。

　　这个人怎么总能做出这种让她想哭的事情啊。

　　“那你吃了吗？”她问。

　　“吃了。”温聿靠在栏杆上，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先吃吧，吃完我有话跟你说。”

　　苏念乖乖地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打开饭盒，开始吃饭。

　　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炒青菜清脆爽口；煎蛋的边缘煎得焦焦的，是她喜欢的口感。她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因为太好吃了，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温聿就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吃。

　　午间的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觉得，这一刻的画面，比他做过的任何一道难题都要好看。

　　苏念吃完最后一口饭，把饭盒盖上，抬起头看着他：“我吃完了。你要跟我说什么？”

　　温聿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苏念低头一看——是一个信封。

　　纯白色的信封，封口处贴着一枚小小的枫叶贴纸。

　　“这是什么？”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信。”温聿说，“写给你的。”

　　苏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接过信封，手指有些颤抖地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展开信纸，上面是他工整的字迹：

　　苏念：

　　你好。

　　这是我第一次给人写信，写得不好，你别笑话我。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就从高一那年的秋天说起吧。

　　那天下午，我路过走廊，看到公告栏上贴了一张画。画的是学校的操场，夕阳下的跑道，画得很用心。我停下来看了很久，不是因为画得有多好，而是因为画这幅画的人，一定很喜欢这所学校。

　　后来我从别人口中知道了你的名字。苏念。我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觉得这个名字真好听。

　　从那以后，我开始注意你。我发现你会在课间的时候趴在桌子上小憩，发现你吃饭的时候会把不喜欢的配菜挑出来放在一边，发现你做不出题的时候会咬笔帽，发现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

　　我发现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多到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所以我选择把它们写下来——写在错题本的最后一页。每想你一次，就写一遍你的名字。

　　我知道这个方法很笨。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不敢告诉你，怕你觉得我奇怪，怕把你吓跑，怕连远远看着你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我一直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让我有勇气的理由。

　　昨天晚上，你看到了那些字。你没有逃跑，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你对我说“我也喜欢你”。

　　那一刻，我觉得我等的所有时间，都值得了。

　　苏念，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不想再在你的世界之外远远看着了。

　　我想走到你身边。

　　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温聿

　　于高二秋天的天台

　　苏念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清冷的少年。他站在那里，阳光在他身后铺展开来，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苏念注意到他握着栏杆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在紧张。

　　年级第一的温聿，那个在任何考试面前都从容不迫的温聿，此刻正在因为她而紧张。

　　苏念吸了吸鼻子，带着浓浓的鼻音说：“温聿，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过分。”

　　温聿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先是让我看到你写满了我名字的错题本，又给我写这么煽情的信，”苏念抹了一把眼泪，“你这样让我以后怎么面对你嘛……”

　　温聿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眼底的紧张渐渐化开，变成了一种柔软的笑意。

　　“那你想怎么面对我？”他问，声音很轻很轻。

　　苏念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然后她上前一步，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亲完之后，她立刻退开两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温聿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抬起手，碰了碰被她亲过的那边脸颊。

　　然后，他笑了。

　　那是苏念见过的，他最灿烂的一个笑容。

　　“苏念，”他叫她，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你刚才……偷袭我。”

　　苏念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闷闷的：“那你还回来啊。”

　　下一秒，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温聿的怀抱带着淡淡的皂香和阳光的气息，干净而温暖。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双臂环过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一样。

　　“还回来了。”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笑意，“现在扯平了。”

　　苏念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天台上，风轻轻吹过，带着初夏的花香和青草的气息。

　　远处传来操场上同学们的欢笑声和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但这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

　　近的，只有他的心跳声，和她自己的。

　　苏念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

　　原来被喜欢的人抱着，是这种感觉啊。

　　真好。

　　从那天起，温聿的错题本最后一页，不再只有“念”这一个字了。

　　在那个字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聿”字。

　　两个名字并排挨在一起，像是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而那封信，被苏念折叠好，放进了日记本的第一页。

　　和之前收藏的所有便利贴放在一起。

　　那是属于她的，最珍贵的宝藏。

　　原来你也在看我，原来你也在等我。

　　幸好晚风没有辜负等待，幸好我们都没有放弃。

　　尾页的名字，终于不再是秘密。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