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落向聿年》皮卡秋崽

7、借来的错题本 第

　　第七章借来的错题本

　　期中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整栋教学楼都弥漫着一种紧张的备考氛围。走廊上嬉闹打闹的声音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翻书声和低声讨论题目的絮语。

　　苏念这几周像是上了发条一样，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她的错题本已经写满了大半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题型的解题思路和易错点。林栀说她简直像换了个人，苏念只是笑笑不说话。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这么拼命，除了想要证明自己以外，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原因——

　　她想在下一次光荣榜上，让自己的名字和他的名字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周五下午，数学老师发了一套模拟卷作为周末作业，难度不小。苏念拿到卷子后扫了一遍，发现最后三道大题全是压轴级别的难度，光是读完题就觉得头皮发麻。

　　放学后，她一个人留在教室里啃那三道题。草稿纸用了一张又一张，笔芯写到快没水了，前两道题总算磕磕绊绊地解了出来。但最后一道——一道关于数列与不等式综合的证明题——她绞尽脑汁也找不到突破口。

　　时针指向六点半，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衬得四周格外安静。

　　苏念盯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算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已经尝试了四种不同的方法，每一种都走到一半就走不下去了，像是面前立着一堵无形的墙，怎么也翻不过去。

　　她叹了口气，把笔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

　　就在这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温聿的消息：

　　[温聿：还在学校？]

　　苏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教室。他怎么知道她还在学校？

　　[苏念：嗯……在写数学卷子，卡在一道题上了。你怎么知道？]

　　[温聿：路过你们教室，看到灯还亮着。]

　　路过？

　　苏念的心跳快了半拍。这个点了，他怎么会“路过”三班的教室？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手机又震了一下：

　　[温聿：哪道题？拍给我看看。]

　　苏念犹豫了两秒，还是拿起手机拍了那道题的照片发过去。

　　过了大概五分钟，温聿的消息回来了：

　　[温聿：这道题确实有难度，常规解法很容易卡住。你试试从数列的递推关系入手，构造一个新的函数，利用单调性来证明不等关系。具体的步骤我写在错题本上了，你要不要过来看？]

　　过来看？

　　苏念盯着这几个字，心跳得更快了。

　　他的意思是……让她去一班找他？

　　现在是放学后，教室里应该没有其他人了吧？

　　那就意味着……只有他们两个人？

　　苏念咽了咽口水，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才打出一个字：

　　[苏念：好。]

　　她收拾好书包，锁上教室的门，往楼上走去。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头顶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在她身后熄灭。

　　走到一班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

　　教室里的灯亮着，门半掩着，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她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温聿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练习册，正低头写着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温聿抬起头，看到是她，目光柔和了几分，“进来吧。”

　　苏念推门走进去，发现教室里果然只有他一个人。整间教室空荡荡的，桌椅排列得整整齐齐，黑板擦得干干净净。温聿的桌面上堆着几本书和卷子，但收拾得很整齐，不像她的桌面总是乱糟糟的。

　　她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把卷子摊开放在桌面上：“你说的那个构造新函数的方法，我还是不太明白……”

　　“没关系，我写给你看。”温聿翻开他的错题本，翻到其中一页，推到苏念面前。

　　苏念低头看去，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页写得满满当当的解题过程。每一步推导都清清楚楚，关键步骤旁边还用红笔标注了解题思路和注意事项。字迹工整而干净，和他这个人一样，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这道题的关键在于第一步的变形，”温聿用笔尖点在纸面上，开始讲解，“如果你直接对原式进行放缩，很容易陷入死循环。但如果先把数列的通项公式改写一下……”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流，带着她一步一步穿过复杂的推导迷宫。苏念听得入了神，不知不觉间，原本混沌的思路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到这里，就可以利用函数的单调性得出结论了。”温聿落下最后一笔，抬起头看她，“听懂了吗？”

　　苏念盯着纸面上完整的推导过程，消化了几秒钟，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懂了！原来是这里出了问题……我之前一直在第二步卡着，难怪做不出来。”

　　她拿起笔，在自己的卷子上重新演算了一遍。这一次，整个过程顺畅无比，再也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当她写下最后一个等号的时候，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我做出来了！”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温聿，谢谢你！”

　　温聿看着她眉眼弯弯的笑容，目光微微一顿。

　　她笑起来的样子，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眼底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他见过很多人笑，但没有一个人的笑容，能像她这样——让他觉得整个世界的喧嚣都安静了下来。

　　“不客气。”他收回目光，语气依然淡淡的，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的心情，“以后有不会的题，随时可以来找我。”

　　苏念点了点头，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了温聿的那本错题本上。

　　他刚才翻给她看的那一页，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她凑近了一些，仔细看了看——

　　错题本的纸张是双面印刷的，他给她看的是正面。但因为纸张有些薄，背面的字迹隐约透了过来。

　　她依稀辨认出，背面写着的似乎不是什么数学公式，而是一些……字？

　　而且看起来，不像是近期写的，墨迹有些陈旧了。

　　她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但又不好意思直接翻过来看。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温聿……你这本错题本，可以借我看看吗？”

　　温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闪了闪，似乎在权衡什么。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可以。但你只能看前面部分。”

　　“后面不能看吗？”苏念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怎么显得她很想偷看后面的内容似的。

　　温聿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后面……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什么好看的。”

　　他的语气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但苏念总觉得，他说话的时候，耳根似乎红了一点点。

　　一定是光线的问题。

　　她没有多想，接过错题本，小心翼翼地翻看起来。

　　温聿的错题本简直就是一本宝藏。每一道题都归类整理得井井有条，不仅有详细的解题过程，还有他总结的解题技巧和易错提醒。苏念越看越惊叹，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几页，准备回去好好研究。

　　翻到中间部分的时候，她注意到有一些页面的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反复翻阅过。纸张的颜色也比前后的页面略微深一些，似乎经历了更多时间的沉淀。

　　她没有多想，继续往后翻。

　　然后，她翻到了某一页。

　　那一页的正面是一道关于圆锥曲线的题目，解题步骤一如既往地清晰完整。但当她的目光扫过页脚的时候，她愣住了。

　　页脚处，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行字是用铅笔写的，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磨损，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是能辨认出来——

　　“今天她又笑了。”

　　苏念的手指僵在了纸面上。

　　她？

　　哪个她？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中涌现出来。

　　她抬起头，看向温聿。

　　温聿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异样，目光落在她手指按住的那一页上，瞳孔微微一缩。

　　“你翻到哪里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里……”苏念指了指页脚的那行字，“这行字……是什么意思？”

　　温聿沉默了。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窗外的夜风吹动窗帘，带进来一丝微凉的空气。

　　苏念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她的心跳声太大，大到她觉得他一定也能听见。

　　良久，温聿开口了。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在记录……关于一个人的事情。”

　　苏念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个人……是谁？”

　　温聿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深，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眼底。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翻到了错题本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同一个字——

　　“念”。

　　一遍又一遍。

　　不同的笔迹，不同的颜色，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像是主人在不同时间、不同心境下一次又一次写下的。

　　苏念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认出了那个字。

　　那是她名字里的第二个字。

　　温聿在错题本的最后一页，写满了她的名字。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写了多久了？”

　　温聿垂下眼帘，沉默了几秒，才说：“从高一开始。”

　　高一开始。

　　也就是说，从一年前开始，他就已经在错题本的最后一页，一遍一遍地写她的名字了。

　　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又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甜。

　　她一直以为，这场暗恋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她一直以为，他是高高在上的星辰，而她只是地面上一个不起眼的仰望者。

　　可原来——

　　原来他也在看着她。

　　原来他也在看不见的角落里，用他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喜欢着她。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温聿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因为不确定。”他说，“不确定你是不是也……不确定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也怕说出来之后，连现在这样的相处都维持不了。”

　　苏念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说：“你这个笨蛋。”

　　温聿愣了一下。

　　“我也喜欢你啊，”苏念抹了一把眼泪，又哭又笑地说，“从高一就开始了。我以为你不知道，以为是我一个人在自作多情……”

　　温聿怔怔地看着她，那双一向沉静如水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然后，他笑了。

　　那是苏念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明显——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大，眉眼间冰雪消融，露出底下温暖的真容。

　　他笑起来的样子，比窗外的月光还要好看。

　　“那我们，”他轻声说，“算不算扯平了？”

　　苏念含着泪点头，又摇头：“不算。你欠我的——你让我白白暗恋了你一年多。”

　　“那我用一辈子来还，够不够？”

　　苏念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收拾卷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够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夜风轻轻吹动窗帘，带来远处桂花淡淡的香气。

　　教室里，两个人相对而坐，一个低着头红着脸，一个眼里藏着化不开的笑意。

　　错题本摊开在桌面上，最后一页上那个密密麻麻写满的“念”字，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那是藏了一整个青春的秘密。

　　终于在今晚，被晚风送到了该去的地方。

　　“你在错题本上写我的名字，就不怕被别人看到吗？”

　　“怕。所以我一直把它放在最下面。”

　　“那如果我一直没发现呢？”

　　“那我就一直写，写到毕业，写到我们都老了，写到你再也不会怀疑我的心意。”

　　“……油嘴滑舌。”

　　“我只对你这样。”

　　借来的错题本，还回去的时候，少了一页纸——

　　那一页被我撕下来，折成了一颗心，藏在了日记本的第一页。

　　连同你那藏了一整个青春的秘密，一起收好。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