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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51章 家族聚会 “衍洲对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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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回老宅陪爷爷吃饭,你跟我一起去。”
厉衍洲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吃早餐。他用叉子切了一小块煎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周三”。沈渡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粥碗,勺子停在半空中,粥从勺沿滴回碗里,嗒的一声。
“我去合适吗?”沈渡放下勺子,声音有些紧,“我只是管家……”
“爷爷想见你。”厉衍洲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到碟子,发出清脆的叮声。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厉老爷子想见他?为什么?他搜肠刮肚地回忆自己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上热搜?那是被拍的。见顾夜寒?厉老爷子应该不知道。跟厉衍洲在花园里牵手?那是昨天的事,老爷子不可能知道。每一个可能性都让他后背发凉,像有人在他脖子上吹了一口冷气。
“他为什么要见我?”沈渡的声音涩得像砂纸。
厉衍洲站起来,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去了就知道了。”
他走了。脚步声从餐厅到客厅,从客厅到楼梯,从楼梯到二楼。沈渡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那碗凉了一半的粥,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想起林叔说过,厉老爷子是a市商界的老前辈,跺一脚整个商圈都要抖三抖。
他想起苏念卿说“厉家需要什么样的伴侣”——家世、背景、教育、人脉,每一样都要配得上。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一个签了合同的管家。
周六早上,沈渡在衣柜前站了二十分钟。浅蓝衬衫,白色T恤,深灰西装,黑色休闲裤,卡其色长裤,每一件都拿出来比划了一下,又放回去。他的床上堆了七八件衣服,像一个小型的服装批发市场。
他拿起那件浅蓝衬衫,对着镜子照了照,放下。又拿起那件白色T恤,照了照,放下。又拿起那件深灰西装,穿上,觉得太正式了——像去面试,不对,像去谈判。
“穿第一套就行。”
沈渡转过头。厉衍洲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黑色的长裤,看起来随意但很有质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目光在沈渡那堆衣服上扫了一圈,又落回沈渡脸上。
“爷爷不喜欢太正式的。”厉衍洲说,“你穿得太板正,他反而觉得你不自在。”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灰西装,确实太板正了。他把西装脱下来,挂回衣柜,拿起那件浅蓝衬衫和深灰休闲裤。
换上之后,站在镜子前看了看——浅蓝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深灰休闲裤,裤线笔直,长度刚好盖住鞋面。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净,像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
“行了。”厉衍洲转身走了,“走吧。”
沈渡跟在后面,心跳很快。他摸了摸口袋,确认手机在,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确认钥匙在。手心全是汗,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迈巴赫停在门口,陆景明坐在驾驶座上。他看了一眼沈渡,笑了笑:“小沈,今天去见老爷子?”
沈渡点了点头,声音有些紧:“陆哥,老爷子凶吗?”
陆景明想了想,发动了车子。“凶不凶,看对谁。对你,应该不凶。”
沈渡没有听懂这句话,但他没有追问。车子驶出大门,汇入车流。
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进来,在车内投下一片片碎金。沈渡看着那些光斑,想起自己第一次坐这辆车去厉家的时候——那时候他紧张得手心出汗,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现在他还是紧张,但紧张的内容变了。
那时候他怕自己做不好管家的工作,现在他怕自己给厉衍洲丢人。
老宅在a市的西郊,从别墅开过去大概四十分钟。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两侧是高大的梧桐树,树叶几乎把天空遮住了,只露出一条细细的蓝色缝隙。路的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很大,至少有四米宽,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厉宅”两个字,字迹苍劲有力,像用刀刻出来的。
门开了,车子开进去。沈渡透过车窗看到了一片中式园林——假山、流水、回廊、亭台楼阁。地面是青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青苔,绿油油的,像一层薄薄的绒毯。
池塘里有锦鲤,红的、白的、金的,在水里慢慢游着,尾巴摆动的幅度很小,像在散步。远处有一片竹林,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作响,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
沈渡看呆了。他从小在城市里长大,住的是筒子楼,楼下是水泥地,楼对面是另一栋筒子楼。他没见过这种地方——不是豪华,是底蕴。那种经过几十年、上百年沉淀下来的东西,不是钱能买到的。
“下车。”厉衍洲打开车门。
沈渡跟着他下了车,走过一条青石板铺的小路,穿过一个月亮门,经过一座小石桥,来到正厅。正厅很大,但不像别墅的客厅那样空旷。这里摆满了红木家具,太师椅、八仙桌、条案、花几,每一件都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有山水,有书法,落款都是沈渡没听过的名字。
条案上放着一只青花瓷瓶,瓶里插着几枝干枯的莲蓬,姿态各异,像一幅立体的水墨画。
厉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
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脸型方正,眉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目光锐利但不凶狠,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你知道它很锋利,但鞘包着,伤不到人。
他的手放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手指修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那双手年轻的时候应该也做过很多事——签过合同,拍过桌子,牵过孩子的手。
厉衍洲走到老爷子面前,微微弯腰。“爷爷,这是沈渡。”
沈渡站在厉衍洲身后半步的位置,手心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也微微弯腰。“厉老先生好。”
厉老爷子的目光落在沈渡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一台扫描仪,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沈渡觉得自己在这道目光下无处遁形——衣服的牌子、裤子的褶皱、鞋子的灰尘、头发丝的分叉,什么都藏不住。他的后背在冒汗,衬衫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你就是那个让衍洲打破规矩的小子?”
厉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像一把锥子,直直地扎进沈渡的耳朵里。沈渡的心跳快得像打鼓,他张了张嘴,想说“是”,想说“不是”,想说“我只是他的管家”。但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全被那锥子一样的目光扎破了。
“厉老先生,我——”
“叫什么老先生,叫爷爷。”
沈渡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厉老爷子。厉老爷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沈渡看到了。那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我看你顺眼”的笑,带着一丝调皮,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老小孩。沈渡看了一眼厉衍洲。厉衍洲站在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平静,但嘴角也带着一丝笑意。他微微点了点头。
“爷爷。”沈渡叫了一声,声音不大,有些涩,像第一次叫一个陌生的长辈。
“嗯。”厉老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靠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坐下吧,别站着了。”
饭厅在正厅的东侧,一张红木圆桌,桌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菜已经摆好了——清蒸鲈鱼、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鸡汤、米饭。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是家常菜,但每一样都做得很精致,摆盘很讲究,像一幅幅小幅的静物画。
厉老爷子坐在主位,厉衍洲坐在他右手边,沈渡坐在厉衍洲旁边。三个人围着一张能坐十二个人的大圆桌,显得空荡荡的,但气氛不冷。因为厉老爷子一直在说话——不,不是在说话,是在“投喂”。
“小沈,吃鱼。”厉老爷子夹了一块鱼肚给沈渡,那块鱼肚是整条鱼最嫩的部分,没有刺,肉质雪白,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年轻人多吃鱼,补脑。”
“谢谢爷爷。”沈渡端起碗接住。
“小沈,吃肉。”厉老爷子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皮是深红色的,油亮亮的,像一块琥珀,“太瘦了,衍洲是不是不给你饭吃?”
沈渡赶紧摇头:“没有,厉先生对我很好。”
“叫衍洲就行。”厉老爷子放下筷子,看着沈渡,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再说错我就要生气了”的认真,“什么厉先生,生分。你们天天住在一起,还叫先生,不别扭吗?”
沈渡看了一眼厉衍洲。厉衍洲正在喝汤,勺子碰到碗沿,发出叮叮的声音。他面无表情,但沈渡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只是一点,小到如果不是坐在旁边根本不会注意到。
“衍洲对我很好。”沈渡改口了。那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心跳快了一拍——不是紧张,是那种“终于可以在别人面前这样叫他了”的窃喜。
厉老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沈渡碗里,又夹了一筷子,再夹了一筷子。沈渡的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鱼、肉、菜、汤,层层叠叠。他低头看着那座小山,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填鸭式喂养的鸭子,但他不敢拒绝,因为厉老爷子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客气,是那种“我想对你好”的慈祥,像爷爷看孙子。
“小沈啊,你有女朋友吗?”
厉老爷子的声音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沈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筷子上夹着一块红烧肉,肉汁顺着筷子往下淌,滴在米饭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印。他的大脑在这零点几秒里飞速运转——有女朋友,但快要分手了;有女朋友,但最近一直没联系;有女朋友,但我不确定还能不能叫“女朋友”。
“有。”沈渡说。
厉老爷子的目光从沈渡身上移到厉衍洲身上,停了一下。那一眼很短,短到不到半秒,但沈渡看到了——那一眼里有审视、有询问、有一种“我懂了”的了然。厉衍洲没有抬头,继续喝汤,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在桌下攥了一下裤腿。
“哦,有女朋友啊。”厉老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厉衍洲碗里,动作很自然,像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那你怎么住衍洲那儿?”
沈渡张了张嘴,想解释。他想说“我是他的管家”,想说“我签了合同”,想说“我住他那儿是因为工作”。每一个理由都站得住脚,每一个理由都是真的。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这些理由在厉老爷子的目光下显得苍白无力——住在一起,每天一起吃饭、一起健身、一起出差、一起逛超市、一起看日落,然后说“只是工作”,谁信?
“他是我的管家。”厉衍洲放下汤碗,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合同,“合同期三年,住我家是工作安排。”
厉老爷子看了厉衍洲一眼,又看了沈渡一眼,笑了。那个笑容很复杂——有慈祥,有狡黠,有一种“你们俩别以为能骗过我”的笃定。
“行,管家。”厉老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酒,然后放下,“管得好就行。”
沈渡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咽不下去——是因为心虚,还是因为厉老爷子的眼神。那个眼神太亮了,亮到像一盏探照灯,照在他和厉衍洲之间那些没有被说破的东西上。
那些东西在灯光下无所遁形——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两个人的目光太黏了,两个人的默契太自然了。像两块拼图,不需要胶水就能拼在一起,缝隙小到几乎看不到。
饭后,厉老爷子拉沈渡下棋。棋盘是红木的,打磨得很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棋子是云子的,白子温润如玉,黑子乌黑发亮。沈渡坐在厉老爷子对面,看着那些棋子,后背又开始冒汗了。他不会下围棋,他只会下五子棋——大学的时候跟室友在宿舍下过,规则很简单,谁先连成五颗谁就赢。
“爷爷,我不会下围棋。”沈渡老实交代,“只会五子棋。”
厉老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很大,在空旷的正厅里回响,把条案上那几只干枯的莲蓬震得轻轻晃动。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眼角的皱纹像一把打开的小扇子。
“五子棋也行!”厉老爷子把白子罐推到沈渡面前,“你先下。”
沈渡拿起一颗白子,放在棋盘正中央。厉老爷子拿起一颗黑子,放在白子旁边。两个人你一子我一子地下了起来。沈渡一开始很紧张,下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
但下了几手之后,他放松了——因为他发现厉老爷子的五子棋水平跟他差不多,都是业余中的业余。两个人像两个小学生一样在棋盘上你来我往,谁都没有明显的优势。
厉衍洲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看着棋盘,也看着两个人。他的目光在沈渡和老爷子之间来回转,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种笑意很淡,淡到像茶的余味——不甜,但回甘。
“小沈,衍洲这孩子脾气不好,你多担待。”厉老爷子下了一颗黑子,堵住了沈渡的一个活三。
沈渡拿起一颗白子,找了另外一个地方下。“没有,衍洲他对我很好。”
厉老爷子抬起头,看着沈渡。“对你好?”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怎么个好法?”
沈渡想了想。厉衍洲对他好——送他马克笔,送他设计台,送他的作品去参展,在医院走廊里抱着他说“以后有我”,在海边说“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多好”,在书房里把他按在墙上问“你为什么留下”,在花园里握着他的手说“这叫心动”。每一个画面都太私密了,私密到不能跟别人说,哪怕是厉老爷子的爷爷。
“就是……很好。”沈渡低下头,下了一颗白子。
厉老爷子没有再追问。他下了一颗黑子,然后笑了。“你输了。”
沈渡低头看棋盘——黑子已经连成了五颗,横着排成一排,像一列整整齐齐的士兵。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我输得心服口服”的笑。
“爷爷厉害。”沈渡说。
厉老爷子收棋子,一颗一颗地放回罐子里。云子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音乐。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一个在数钱的老会计。
“小沈,衍洲这孩子从小没妈,他爸走得也早,是我一手带大的。”厉老爷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那些棋子说话,“他看起来冷,其实心软。对谁好,就是掏心掏肺的那种好。你要是不打算接住,就别让他给。”
沈渡的手指停在棋盘上,指尖按着一颗白子。那颗白子很凉,凉意从指尖渗进去,像一根细细的针。
“爷爷,我没想过要伤害他。”沈渡的声音有些涩,“我……我就是怕自己做不好。”
厉老爷子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老花了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像两盏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灯。
“做得好不好,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厉老爷子把最后一颗棋子放进罐子里,盖上盖子,“是他说了算。他要是觉得你好,你就是好。”
沈渡的眼眶红了。他忍住了,没有哭。他想起厉衍洲说“他哪都好”,想起厉衍洲说“别往心里去”,想起厉衍洲说“我等你”。每一句话都在他心里刻了一道痕,痕很深,深到像刀刻的。
回程的车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影在车内流转。
沈渡靠在座椅上,手里攥着厉老爷子塞给他的一包桂花糕——自己做的,用油纸包着,纸被油浸透了,变得半透明。桂花糕的香气从油纸里渗出来,甜甜的,像秋天的味道。
“你爷爷人很好。”沈渡说。
厉衍洲看着窗外,没有说话。路灯的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像一台正在放映的老电影。
“他很少夸人。”厉衍洲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今天夸你了。”
沈渡转过头,看着厉衍洲的侧脸。“夸我什么?”
路灯的光正好落在厉衍洲的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他转过头,看着沈渡。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相遇,像两条河流汇合在一起,无声无息,但水已经混在一起了,分不清哪条是厉衍洲的,哪条是沈渡的。
“说你眼神干净。”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厉衍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路灯的光、有窗外的夜色、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温柔,也许是心疼,也许只是觉得桂花糕的香气很好闻,想多闻一会儿。
沈渡的脸红了。从脖子红到耳朵尖,从耳朵尖红到整张脸。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窗外的城市夜景在倒退,高楼、路灯、霓虹灯、行人的影子,一切都在快速后退。但他觉得自己的心没有后退,它在往前跑,跑得比什么都快。
陆景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沈渡红着脸看着窗外,厉衍洲看着他红着的侧脸。车里的桂花糕香气很浓,浓到像打翻了一整瓶香水。但没有人觉得腻,因为那甜味里夹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也许是心动,也许是不舍,也许只是两个人都想让这段路再长一点。
陆景明默默地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没有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