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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50章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沈渡看着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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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里的桂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只剩下零零星星的金色,像被风吹剩下的碎金纸。地上一片细碎的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淡淡的、将尽未尽的香气。沈渡拿着水管,站在桂花树旁边,给那些快要落光的花最后一次浇水。水从管口喷出来,在阳光下变成一道细细的彩虹,落在树枝上,溅起细密的水珠。
他已经浇了二十分钟了。不是因为他需要浇这么久,是因为他不想回屋里。书房里的空气太沉了,沉到他觉得呼吸都要用力。自从那天晚上之后,他和厉衍洲之间的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不尴尬,不紧张,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开口,等对方先迈出那一步。
沈渡把水管关掉,卷好,放在花圃边上。他蹲下来,用手拨了拨桂花树根部的土,湿的,黑的,有几条蚯蚓在土里蠕动。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看到厉衍洲从别墅里走出来。
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敞开两颗扣子。手里端着一杯水,不是咖啡,是白水,透明的玻璃杯,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了很多。
厉衍洲走到秋千椅前,坐下了。椅子晃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吱呀声。他把水杯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靠在椅背上,看着花园里的桂花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的身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像碎掉的金子。
“坐。”
他拍了拍旁边空着的位置。
沈渡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手指碰到了那张深灰色的名片——顾夜寒的那张,他没有扔,也没有拿出来,就让它待在口袋里,像一个搁浅的秘密。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秋千椅上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沈渡坐在最右边,厉衍洲坐在最左边,中间空着一大块,空得像一条河。秋千椅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一首老掉牙的摇篮曲。
花园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很柔和,不像正午那么刺眼,也不像傍晚那么暗淡。桂花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一朵桂花从枝头飘下来,落在碎石路上,发出几乎听不到的轻响。
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声音很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小提琴。远处的别墅围墙上爬满了蔷薇藤,叶子绿得发亮。
沈渡看着花园,但什么都没看进去。他的视线落在桂花树上,但脑子里全是旁边那个人——那个人的呼吸,那个人的体温,那个人手指上的薄茧贴在他脸颊上的触感。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敲的是心跳的频率。
沉默了几分钟。沈渡不知道是几分钟,也许是三分钟,也许是五分钟。他只知道在这几分钟里,他一直在做一个决定——要不要说,要不要动,要不要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倒出来。那些东西像一锅煮糊了的粥,稠的,黏的,糊的,搅不动也倒不出来。但他想倒,因为再闷下去,锅要炸了。
沈渡往左边挪了一点。
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他的屁股在秋千椅的木板上挪了大概十厘米,距离从“一个身位”变成了“三个拳头”。椅子晃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在安静的花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厉衍洲没有动。他看着花园,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什么都没感觉到。但沈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水杯上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没有拿起来。
沈渡又挪了一点。这次他挪了大概五厘米,距离从“三个拳头”变成了“两个拳头”。他的肩膀和厉衍洲的肩膀之间只剩下几厘米了,近到他能感觉到厉衍洲手臂上散发的热量。那种热量透过两层薄薄的衣服传过来,温热的,像冬天里贴着暖水袋。
厉衍洲还是没有动。他的呼吸还是那么平稳,他的目光还是落在桂花树上,他的手指还是搭在水杯上。但沈渡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沈渡没有再挪了。他坐在那里,和厉衍洲之间隔了几厘米的空气。那些空气很薄,薄到他觉得只要自己稍微动一下,肩膀就会碰到厉衍洲的手臂。他没有动,不是因为他不想碰,是因为他怕碰了之后,自己会说不出那句话。
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整齐。这双手画过很多画,端过很多咖啡,系过很多领带,整理过很多文件。这双手做过很多事,但没有做过一件真正勇敢的事——比如先开口。
“厉衍洲,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他叫的是全名。不是“厉先生”——那个称呼太远了,像隔着一座山在喊人;不是“衍洲”——那个称呼太近了,近到像已经在一起了才叫的。是“厉衍洲”,三个字,像在叫一个平等的人,不是老板,不是主人,是一个和他一样会呼吸、会心跳、会害怕、会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人。
厉衍洲转过头,看着他。
沈渡没有抬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指甲,看着那些骨节,看着那些因为长期握笔而留下的薄茧。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清楚到像刻在石头上。
“我从小就知道,我要照顾我妈、我妹,我要赚钱,我要结婚生子。”沈渡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然后松开,“我妈身体不好,我爸走得早,我就是家里的顶梁柱。我以为这就是我的人生——赚钱、养家、结婚、生孩子,然后像我爸一样,老去,死去。”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淡淡的,甜甜的,像糖水。
“我以为我喜欢女生,我也确实喜欢过思雨。”沈渡的声音有些涩,像砂纸磨过喉咙,“大一的时候,在图书馆看到她,穿着粉色卫衣,扎着丸子头,在看一本舞蹈杂志。
我当时觉得这个女孩真好看,好看到我想跟她说话。后来我们在一起了,三年,我以为这就是爱情。牵手的时候不会心跳加速,拥抱的时候不会脸红,接吻的时候不会大脑空白。我以为这就是正常的——时间长了,激情没了,变成了习惯。大家都这样,不是吗?”
厉衍洲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听着,呼吸很轻。
沈渡抬起头,看着花园里的桂花树。树上的花已经不多了,零零星星的,像老人头上的白发。他看着那些花,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个花园的时候——那时候桂花开得正盛,满树金黄,香气浓得像打翻了香水瓶。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桂花树下会坐着一个人,那个人会问他“想我了吗”,会穿着黑色泳裤从楼梯上走下来,会在海边说“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多好”。
“但你出现之后,一切都乱了。”沈渡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不是害怕,是因为那些话在肚子里压了太久,压到变了形,现在倒出来的时候,形状不对,大小不对,连味道都不对了,“我看到你跟苏念卿说话,会不舒服。你出差的时候,我会想你。你出差三天,我失眠了三天,明明你不在我睡得更舒服,但我就是睡不着。你不澄清绯闻,我心跳加速——不是害怕,是那种……”他停了一下,找了一个词,“窃喜。”
厉衍洲的睫毛颤了一下。
沈渡没有看他,继续看着桂花树。
“我跟思雨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这些感觉。”沈渡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在说一个秘密,“牵手就是牵手,拥抱就是拥抱,没有什么特别的。我以为是我不够喜欢她,后来我发现不是我不够喜欢她,是我——”
他停住了。那句话在舌尖上滚了滚,没有出来。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他换了一种说法,更安全的说法,“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心会跳,脸会红,手会出汗,脑子会空白。看到一个人的时候会开心,看不到的时候会想,看到他和别人说话会难受。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沉默。
花园里的虫鸣声突然变得很响,像有人在草丛里拉了一根紧绷的弦。桂花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一朵桂花从枝头飘下来,落在沈渡的膝盖上,金黄色的,四片花瓣,中间是深黄色的花蕊。沈渡看着那朵花,没有捡起来。
厉衍洲伸手,握住了沈渡放在膝盖上的手。
掌心贴着沈渡的手背,五指收拢,把沈渡的手包在掌心里。他的手很大,把沈渡的手整个包住了,掌心干燥温热,指尖微凉。那种温度从手背渗进去,像一滴墨水落在水里,慢慢晕开,从手背晕到手腕,从手腕晕到手臂,从手臂晕到心脏。
沈渡的心跳停了半拍。
“这叫心动。”厉衍洲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但落在沈渡耳朵里,重得像一颗陨石。
沈渡抬起头,看着厉衍洲。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那种“终于有人帮我说出来了”的红。那些在心里憋了两个月的话,那些他不知道怎么命名的感觉,那些让他失眠、让他心跳加速、让他脸红、让他慌张的东西,厉衍洲用一个词就概括了。
心动。
就是心动。不是感激,不是依赖,不是习惯,不是“你对我好所以我对你好”。是心动。是看到他的时候眼睛会亮,看不到的时候心里会空,他和别人说话的时候胸口会闷。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不由分说的、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一样把人浇透的感觉。
“但我……我是男的。”沈渡的声音有些涩,涩到像在咽一块没嚼碎的骨头,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看着厉衍洲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我是男的,我应该喜欢女生,我应该跟思雨结婚,我应该过正常的生活——”
“男的又怎样?”厉衍洲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沈渡的心里,把那些“应该”钉得粉碎。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看着厉衍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我在说服你”的光,是那种“我在告诉你一个事实”的光,笃定的,不可动摇的。
厉衍洲握紧了他的手。不是那种用力的、要把人捏碎的紧,是那种“我在这里,你不用怕”的紧。五指收拢,掌心贴着手背,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像两把钥匙扣在了一起,一把是铜色的,一把是银色的,形状不一样,但扣在一起就分不开了。
“沈渡,你不用现在就给我答案。”厉衍洲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小动物,“你可以慢慢弄清楚这是什么感觉。一天,两天,一个月,一年,多久都行。我等你。”
沈渡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安静的、无声的、眼泪自己往下掉的哭。一滴,两滴,三滴,滴在膝盖上,滴在那朵桂花上。桂花被眼泪浸湿了,花瓣变得透明,像一片薄薄的蝉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是因为难过,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那句“我等你”——三个字,轻得像一片叶子,但落在心里,重得像一座山。他等了二十四年,等一个对他说“我等你”的人。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住。
沈渡没有抽回手。他就让厉衍洲握着,让那只温热的手包着他的手,让那些温度从手背渗进血管,从血管流遍全身。花园里的虫鸣声很响,像在开一场没有观众的演唱会。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一朵又一朵的桂花从枝头飘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膝盖上、手背上。沈渡看着那些桂花,觉得它们像星星,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变成了一个星座。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秋千椅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吱呀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一小片金色的光斑,像一枚印章,盖在他们的手背上。
沈渡低下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一只大,一只小;一只白,一只更白;一只骨节分明,一只修长纤细。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合,分不清哪条是厉衍洲的,哪条是他的。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原来这种感觉叫心动。然后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不是笑,是那种“我终于知道答案了”的释然,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盏灯。灯不亮,但够了。够他看清前面的路。路不长,但够他走到那个人的身边。
厉衍洲没有松开手。他看着花园,看着那棵桂花树,看着那些正在飘落的花瓣。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不是那种得意的笑,是那种安心的笑,像一个终于放下了什么重物的人,肩膀松了,呼吸轻了。
花园里的虫鸣声越来越响,太阳慢慢西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投在草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有两根树干,但树冠是连在一起的。
沈渡看着那个影子,觉得自己和厉衍洲之间的距离不再是几厘米了。
是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