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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47章 挖角 这双手端过 ...

  •   手机震了一下。沈渡正在书房整理厉衍洲下周的行程表,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条陌生的消息,没有备注,但号码他记得——酒会上,顾夜寒递过那张名片,深灰色的底,烫金的字,他看了一眼就记住了,不是因为记忆力好,是因为那张名片的设计很好看,字体、间距、材质,每一个细节都很讲究。

      “沈渡,来夜氏坐坐?聊聊设计。不会告诉厉总。”后面跟了一个笑脸,不是表情包,是一个标点符号拼成的笑脸——冒号、减号、右括号。这个笑脸让沈渡愣了一下,因为厉衍洲从来不发笑脸,他发的最多的标点符号是句号,有时候连句号都不发,直接一个“嗯”。

      沈渡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他应该拒绝的。厉衍洲说过“离他远点”,顾夜寒是厉氏最大的竞争对手,他去夜氏被人看到了怎么办?传出去怎么办?厉衍洲知道了会怎么想?每一个理由都站得住脚,每一个理由都像一堵墙,挡在他面前。但他想去。不是因为顾夜寒,是因为“聊聊设计”这四个字。

      设计,那个他已经快忘了的词,那个被合同、被管家工作、被第九条压在箱子底下的词。有人想跟他聊设计,不是客套,是真的聊。

      “好。几点?”沈渡打了这三个字,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顾夜寒秒回:“三点。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沈渡放下手机,心跳有点快。他看了一眼书房门口——没有人。厉衍洲在楼上开会,视频会议,跟海外分公司,至少还要一个小时。他站起来,整理了桌面,把行程表保存好,关掉电脑。走出书房的时候,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声控灯都没有亮,他在黑暗里走过走廊,像一只偷了鱼的猫。

      夜氏大厦在a市的cbd南区,和厉氏遥遥相对。厉氏在北区,两栋大楼隔着一个中央公园,像两座隔河相望的城堡。夜氏大厦比厉氏矮了八层,只有六十层,但设计更艺术化——外立面不是玻璃幕墙,是铝板和玻璃的组合,几何形状的体块穿插交错,像一栋被放大的现代建筑模型。

      沈渡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栋建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羡慕,不是向往,是一种“这才是我想待的地方”的错觉。

      前台已经接到了通知,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年轻女人带他上了电梯。电梯是透明的,观光梯,从一楼升到顶楼,能看到整个cbd的全景。沈渡看着窗外那些高楼,想起厉氏大厦的电梯——不是透明的,是封闭的,银灰色的不锈钢墙面,只有跳动的数字告诉你到了几楼。厉衍洲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挤在小小的空间里,肩膀几乎靠在一起,谁都不说话。那个画面在脑子里闪过,沈渡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顶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很长,地面是浅灰色的水磨石,墙上挂着很多设计作品——建筑效果图、手绘草图、摄影作品,每一幅都装裱在白色的画框里,像一个小型美术馆。

      沈渡边走边看,脚步慢了下来。他看到一张黑白摄影,拍的是一栋建筑的局部,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墙面上切出一道锋利的阴影。构图很好,光影的处理也很好,好到他停下来看了五秒钟。

      “喜欢这张?”

      沈渡转过头。顾夜寒站在走廊尽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黑色的长裤,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的头发比酒会那天看起来更卷了一些,刘海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毛。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温和而柔软。

      “构图不错。”沈渡说,“光影的对比处理得也好。”

      “我拍的。”顾夜寒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张照片,“大学的时候去日本拍的,那个建筑是安藤忠雄的光之教堂。你肯定知道。”

      沈渡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光之教堂,安藤忠雄的代表作,混凝土墙上切了一个十字形的缝隙,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黑暗的教堂里形成一个发光的十字架。他大学的时候临摹过那张照片,画了整整一个下午,画到手抽筋。

      “走吧,进去聊。”顾夜寒侧身,让沈渡先进去。

      顾夜寒的办公室很大,至少有一百平米。落地窗正对着中央公园,能看到公园里那片人工湖,湖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面被揉皱的银色绸缎。办公桌是浅色的原木,造型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

      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一摞文件、一个黑色的台灯、一小盆绿萝。墙面不是白色的,是浅灰色的,挂着几幅建筑效果图——不是电脑渲染的,是手绘的,水彩,笔触很放松,颜色很通透。

      沈渡走到那几幅手绘图前,认真地看。画的是一个小型美术馆,白墙灰顶,体量不大,但空间处理得很巧妙。他认出那是顾夜寒大学时的作品——风格还不太成熟,但灵气已经有了,尤其是光线的处理,很敏感。

      “你画的?”沈渡问。

      “大学时的作业。”顾夜寒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杯子是白色的陶瓷杯,里面是拿铁,奶泡上有一片简单的叶子拉花,“不知道你喝什么,问了厉氏的人,说你最近喝拿铁。”

      沈渡接过杯子,手指碰到杯壁,温热的。顾夜寒问过厉氏的人,知道他喝拿铁。这个细节让沈渡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安——顾夜寒在做功课,不是为了了解他这个人,是为了把他挖过去。

      “谢谢。”沈渡喝了一口。拿铁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奶泡很绵密,咖啡的苦味和奶的甜味平衡得很好。比楼下咖啡厅的好喝。

      顾夜寒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沈渡也坐。沈渡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茶几上放着一本建筑杂志,翻开的那一页是某个新锐设计师的专访,标题写着“从无人问津到国际大奖”。沈渡看了一眼那个标题,心里动了一下。

      “沈渡,我想请你来夜氏。”顾夜寒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客套。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沈渡手里的咖啡晃了一下,有几滴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缩了一下。

      “做什么?”沈渡的声音有些紧。

      “设计总监。”

      沈渡愣住了。他看着顾夜寒的脸,试图从那张温和的脸上找到“我在开玩笑”的线索。但没有,什么都没有。顾夜寒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在谈一笔几十亿的生意,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每一个词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设计总监。他才毕业不到一年,没有正式的设计工作经验,没有带过团队,没有操盘过项目。他在投了一百多份简历、面试了二十几家公司之后,连一个实习生的岗位都没拿到。但现在,有人跟他说“设计总监”,不是“实习生”“助理”“你回去等通知”,是设计总监。三个字,重得像三座山。

      “你在开玩笑。”沈渡的声音涩得像砂纸。

      “我从来不在工作上开玩笑。”顾夜寒放下咖啡杯,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诚恳而坚定,“我看了你大学的所有作品——不是简历上那几件,是你在那个旧网站上全部的十二件作品。

      每一件我都看了,不止一遍。《山居·归》的灵气,《城市缝隙》的敏锐,《光盒子》的大胆,每一件作品都有它的亮点,都有你在思考的痕迹。你有天赋,沈渡,你不应该浪费在端茶倒水上。”

      沈渡的手指在发抖。他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这双手端过咖啡、系过领带、整理过文件、浇过花、喂过鱼、按过厉衍洲的膝盖、画过厉衍洲的眉眼。这双手做过很多事,但没有做过设计。真正的设计——不是随手画的草图,不是深夜的自娱自乐,是那种被摆在展览上、被人看到、被人记住、被人说“你有天赋”的设计。

      “年薪我开和厉氏一样的,五百万。”顾夜寒的声音很平稳,像在念一份报价单,数字清晰,条款明确,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你可以在夜氏成立自己的设计团队,从零开始,招你喜欢的人,做你想做的项目。我不设限,不干预,不催进度。你只要做设计,其他的我来搞定。”

      沈渡的心跳快得像打鼓。五百万。自己的团队。想做就做。不设限,不干预,不催进度。每一个词都像一颗糖,甜得发腻。他想起自己大学毕业时的梦想——找一家设计公司,从一个助理做起,慢慢学,慢慢做,慢慢变成真正的设计师。

      现在有人跳过所有的“慢慢”,直接把“设计总监”放在他面前,像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丝带已经系好了,只等他拆开。

      “我看了你大学的所有作品”——顾夜寒说这句话的时候,沈渡的眼眶热了一下。那些作品躺在一个没人访问的旧网站上,域名忘了续费,页面加载很慢,图片分辨率也不高。他以为那个网站早就被互联网淹没了,像一颗石子沉入大海,没有人会看到。但顾夜寒找到了,看了,不止一遍。

      沈渡想起厉衍洲说“画得很好”“别浪费天赋”。想起厉衍洲送他那套马克笔,三十六支,银灰色的笔杆。想起厉衍洲把他的作品送去参展,在展厅里说“因为你的作品值得被看到”。厉衍洲也看到了他的天赋,也认可了他的设计,也想让他被看见。

      但他们给的东西不一样。厉衍洲给的是“你可以在我的世界里做设计”,顾夜寒给的是“你可以有自己的世界”。

      沈渡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顾夜寒。顾夜寒的眼睛很亮,深褐色的瞳孔在光线下显得很浅,像一杯被水稀释过的红茶。他的表情很真诚,不是那种“我在画饼”的真诚,是那种“我真的觉得你行”的真诚,像一个老师在看着一个有潜力的学生,眼睛里全是期待。

      “我有合同在身。”沈渡说。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不让顾夜寒看到。

      “违约金我出。”顾夜寒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这顿饭我请”。

      沈渡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本翻开的杂志。那个标题还亮着——“从无人问津到国际大奖”。他想象过很多次自己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穿着西装,拿着奖杯,台下有人在鼓掌。

      那个人里有沈恬,有妈妈,有周明远,有思雨。还有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很冷,但眼睛里有光。那个人是厉衍洲。沈渡想象的每一个画面里都有厉衍洲,不是因为他故意放进去的,是因为那个人已经长在了他的脑子里,拔不掉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茶几上那杯拿铁不再冒热气,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顾夜寒换了一个坐姿,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抱胸,等着。他的表情很耐心,像一个渔夫在等鱼上钩,不急不躁,因为他知道鱼饵是最好的,鱼迟早会咬。

      沈渡站起来。他的腿有点软,像站了很久突然站起来的那种酸软。他看着顾夜寒,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句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话。

      “顾总,谢谢你的认可,但我不能来。”

      顾夜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看着沈渡。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失望的光,是好奇的光。像一个棋手看到对手走出了一步自己没有预料到的棋,惊讶但不慌张,因为他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顾夜寒问,“因为合同?我说了,违约金我出。因为厉氏?你不用怕厉衍洲,夜氏的资源不比他差。因为钱?条件可以再谈。”

      沈渡摇了摇头。他看着顾夜寒,目光从那张温和的脸上移开,看向窗外。窗外是中央公园,公园里有人工湖,湖面上有天鹅——白色的,两只,在阳光下慢慢游着,身后拖出两道细细的水痕。

      “不是因为合同。”沈渡说。

      顾夜寒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不是那种“你不来我无所谓”的笑,是那种“我明白了”的笑,带着理解,带着释然,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心疼。

      “是因为厉衍洲?”顾夜寒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沈渡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天鹅,看着那两道水痕慢慢消散在湖面上。他的沉默就是回答,比任何语言都清晰。顾夜寒不需要他说“是”,因为他的表情已经替他回答了——眼睛里有水光,不是泪,是那种快要溢出来的、硬生生憋回去的水光。嘴角往下撇,不是难过,是克制。整张脸都在说“我不想走”,不是不想离开夜氏,是不想离开那个人。

      顾夜寒站起来,走到沈渡面前,伸出手。沈渡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他握住了那只手,这次没有紧张,没有警觉,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感激。

      “如果哪天你改主意了,”顾夜寒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春天的风,吹在脸上不冷也不热,刚好让人觉得舒服,“夜氏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不是客套话,是认真的。你什么时候想来,设计总监的位置就是你的。”

      沈渡点了点头,松开手。他转身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停下来。他没有回头,看着那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进来走廊的光,白白的,亮亮的。

      “顾总。”

      “嗯。”

      “你说的那句话——‘你不应该浪费在端茶倒水上’。”沈渡的声音有些涩,但他没有停,“我会记住的。”

      “记住就好。”顾夜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浪费了。”

      沈渡走出办公室,走过那条挂满设计作品的走廊。他经过那张黑白摄影——光之教堂,十字形的光从墙上切下来,在黑暗的教堂里画出一个发光的十字架。他停下来,又看了那张照片一眼,然后继续走。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电梯下行,数字从60跳到59,从59跳到58。他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不是因为合同”。不是合同,那是什么?他拒绝了一份年薪五百万、设计总监、自己团队的offer,不是因为合同。那是因为什么?因为违约金太高?因为怕厉衍洲生气?因为不想得罪厉氏?每一个理由都在他脑子里闪过,每一个都被他自己否定了。

      因为他不舍得离开厉衍洲。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快,是漏了——像有人按了暂停键,心脏停了一下,然后猛地加速,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电梯壁是冰凉的,不锈钢的,冷意透过衣服传到后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离开那面墙,因为那点冷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唯一的。

      电梯在一楼停了,门开了。沈渡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出旋转门。阳光涌过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夜氏大厦的门口,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远处不知道哪家面包店飘出来的黄油香。

      他看着对面的中央公园,看着那片人工湖,看着湖面上的天鹅——那两只白色的天鹅还在慢慢游着,身后拖出的水痕已经消失了,但它们还在游,一圈一圈的,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游。

      沈渡站在街上,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没有拨开,就那样站着,让风吹着,让自己被吹着。他第一次对自己承认了一件事——他不舍得离开厉衍洲。不是“不想换工作”,不是“怕麻烦”,不是“合同有约束”。是不舍得。这两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落在心里,重得像一座山。

      他想起厉衍洲坐在他房间门口地毯上的那个凌晨,想起厉衍洲说“画得很好”时的表情,想起厉衍洲在手术室门口抱着他说“以后有我”,想起厉衍洲在海边说“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多好”。

      每一个画面都在他脑子里转,每一个画面都让他更确定一件事——他不想走。不是因为合同,不是因为第九条,不是因为五百万。是因为那个人。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的眼睛,那个人的手,那个人的体温,那个人的“嗯”。所有的东西加起来,变成了一个他不敢说出口的理由。

      沈渡深吸一口气,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他打开和厉衍洲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晚上想吃什么?”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然后厉衍洲回了一个字:“你。”

      沈渡盯着那个字看了五秒钟,心跳快得像打鼓。然后他看到厉衍洲又发了一条:“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沈渡松了一口气——不是松一口气,是那种“原来如此”的松。他看着那个“你”字,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不疼,是那种酸酸涨涨的感觉,像有人在他心里放了一颗还没熟透的青梅。

      他站在夜氏大厦的门口,风吹着他的头发,阳光照着他的脸,他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个“你”字,笑了。笑得很轻,很浅,像一个终于承认迷路的人,不再挣扎了。

      沈渡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因为不需要回头。夜氏的大门开着,但不会进去了。不是因为门不够大,是因为他已经站在了另一扇门前面——那扇门关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光。他想进去。不是因为门里面有什么,是因为那扇门是厉衍洲的。

      沈渡走在回厉氏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了很多。阳光很好,梧桐叶在飘,风很轻。他走过一棵梧桐树的时候,一片叶子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拍掉,就让它待着,好像那片叶子是他的一部分,长在肩膀上,拿不掉了。

      就像那个人——长在了他心里,拔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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