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4人格面具 社交机器2 ...
-
2月的纳莱尼早晚温差很大，夜晚的户外带着淡淡的凉意，宴会厅里却是暖意融融，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受邀媒体的记者们试图抓住任何可能成为头条的瞬间。
裴奕对这种场合已经习惯了，该吃吃该喝喝，有人搭讪，他就会像开启了肌肉记忆、底层代码一样进入营业模式。
微笑，握手，寒暄，像一场戏，按照既定的身份，读本质上千篇一律的台词，从只言片语中拼凑消息。
这是一场属于各国代表、工作人员及回国过节的玛斯希纳留学生的接风宴，主角是月之女，但体现了世俗的国际化和开放的东道主胸襟，所以氛围还算轻松。年轻人居多，上前与裴奕打招呼的暂时还没有出现身份地位显赫的大人物。
大人物，比如魏希，在隔壁厅商讨常规“要事”。
裴奕倒是不在意这种“冷遇”。他来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为了和魏希分庭抗礼或是双璧协同。
当然了……防止魏希的伪神失控也确实不是什么能上得了台面的任务。而打着公出的旗号找兰轩更是不足为外人道。所以裴奕乐得避开繁冗的国际交锋，才好作壁上观，洞若观火。
不远处阿米莎显然也十分熟悉这种社交场合，与裴奕作为客人的礼貌不同，阿米莎向搭讪的同龄人贵族子弟或是留学生展现出了熟络与热情。虽然她不喜欢月之女的命运，但对众星拱月的处境倒是驾轻就熟。
只有杰瑞德有点难受。
“脑子够用吗？”裴奕看了一眼身旁表情紧绷的青年。
“都记得，没关系。”杰瑞德回答。蜷曲的红头发一丝不苟，混血优势带来的立体五官和匀称身量，往那儿一站就很长面。
“别那么紧张。”裴奕伸手，侍者便过来。他拿了香槟，侍者就退下。
“这不是记忆力的问题……”杰瑞德小声说。
“我不需要给所有人留下友善的印象，所以你不用为了我而给自己压力。”裴奕笑了笑，“至于你自己么……信使在各种场合都是要带着暗示领域的，所以反正也不会有人太关注你的样貌和行为。”
“那您怎么还那么……”杰瑞德肉眼可见地松弛了，“天衣无缝。”
“以我现在的身份，还是要稍微经营一下的。”裴奕喝了一口香槟，“其次，专业病吧。”
“去隔壁找海办负责人对接一下吧。虽然咱们俩表面上只是来‘旅游’的，但也还是去打个招呼。”裴奕说。
“要带什么话吗？”杰瑞德松弛了肌肉，恢复了平静。
“不用。表明一下姿态即可。”裴奕回答。
杰瑞德很乐意离开人来人往的应酬场合，得令离开了。
天衣无缝吗……裴奕看着酒杯里的气泡。裴奕向来没有别人口中说的对人多的应酬场合的厌倦和紧张，想来也是过去短命的预言让他根本不在乎口碑。而现在……他依旧不在乎无关紧要的口碑。没有人情往来的所谓天衣无缝，只有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的目的性，仅此而已。
*
宴会像同学会一样热闹而自由地进行着，年轻人们闲聊嬉笑。偶尔会有不熟悉华国北辰宫官阶的留学生，他们不在乎裴奕胸口代表身份的胸针，会来找裴奕搭讪。
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光辉之民”奇尔提，通俗来讲，上等人。
“你和阿米莎阁下很熟吗？”有个男孩问。
“算是朋友。”裴奕回答。
“我看到了，她刚刚给了你一份蛋糕。”另一个女孩说，“你在你们国家应该也是奇尔提吧。”
“华国没有这种划分。硬说的话……我算是资本的既得利益者。”裴奕回答。
这话让孩子们面面相觑。
“华国真的很不错，没有安迪拉，会少很多麻烦。”男生抱怨起来。安迪拉指在玛斯希纳宗教体系中的“暗影之民”。
“听说他们最近又在闹事。”有人补充，“本来我母亲说今年日神节不让我回来呢，怕遇上麻烦。但我父亲不同意。”
“不过不用担心。”孩子们坦率地笑着，“日神节……又有订婚仪式，辛格赫家一定会保证治安。”
对于他们来说，危机终究是遥远的事情。
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很快阿米莎出现在裴奕视野里：“你们在聊什么？”
“愿月弓的微光予以您加护，尊敬的月之女。”
“没什么，闲聊而已，见到您真高兴。”
“你们果然很熟吧。”
“这位可是我的重要的客人。”阿米莎眨眨眼，挽住裴奕的胳膊，“走吧，我父亲和母亲来了，我来跟你介绍。”
“荣幸之至。”裴奕点点头。
*
重要人物驾临之时，客人的脚步与视线像受到了无形的信号指引，迅速改变了格局。
那被两名身披华丽红纱，耳朵上挂着黄金耳环的侍女陪同而来的，是位身材娇小，珠光宝气的女子。深的皮肤像丝滑的巧克力，泛着健康的红晕，乌发点缀着珍珠宝石，金色的纱丽从头顶披在肩头，十指戴着不同的戒指，长裙及地。睫毛浓密像扇子，眉间点着朱砂，眼睛十分年轻，被深色的眼影烘托，像黑色的宝石。那是个美丽的人，宛如壁画里的贵妇。
她身旁还站着个年轻的男子，浅色的拼色西装，闪闪发光的面料，领针和袖针闪闪发光，赤金色的短发蓬松蜷曲，像融融的日光，健康的麦色皮肤似乎散发着朝气与暖意。他眼睛明亮，是罕见的金色，笑容爽朗，整个人都闪闪发光，衬得赛斯家的主母像一道小小的影子。
“哦！艾米！”男子先开口了，清澈的嗓音。
阿米莎却没有应他，挽着裴奕来到了她母亲身边——几乎是把那闪亮的男人挤开了。
“母亲。”阿米莎把裴奕扯过来，“这就是裴先生，我和你说过的。新朋友。”她朝母亲眨眼。
赛斯家的主母微微点头，却根本没有抬头看裴奕。
“您好。”裴奕按照礼节双手合十微微颔首，“裴奕，很高兴见到您。”
开口的是侍女：“夫人收到了裴先生的礼物，非常喜爱，感谢您的心意。夫人也准备了薄礼，已交由贵客的管事，还请笑纳。”
“多谢夫人。”裴奕没有推脱。
虽然他一如既往地完全不知道自己送了什么又收了什么。
“哦，母亲……”阿米莎上前拉住母亲的手，“别说那些场面话了，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雀跃的女儿和沉默得像完美的木偶的母亲。那母亲因为女儿的热情，眼中出现了些许笑意。
但开口的依旧是侍女：“辛格赫大人想要与您交谈。”
“不着急。”被晾在一旁的拉维什并没有生气，“我怎么会狠心地抢在许久未见女儿的母亲前面呢？”他笑容爽朗而坦荡。
“走吧母亲。”阿米莎拉着母亲，而后看向裴奕，“裴奕你也来吧！母亲很喜欢华国呢！”
这是个预谋过于明显的邀请。有心之人足够凭这一句邀请大做文章。
那么阿米莎传绯闻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裴奕不打算继续顺着她。
“容我失陪。辛格赫阁下来了，想必隔壁的事务也谈的差不多了。”裴奕笑了笑，“我需要去见一些必要的人。”
“哦，好吧。”阿米莎也没有遗憾，几不可见地耸了耸肩，“那回头见。”
似乎只要甩下拉维什，她才不在意呢。
拉维什则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阿米莎的想法，笑着朝她们挥手告别。而后自然而然毫无阴霾地转向了裴奕：“啊！我还没有介绍过我自己。”
“拉维什·辛格赫，”青年笑道，“玛斯希纳的日之子，很高兴再见到你，裴先生。”
再？
“裴奕。北辰宫执行部第七执行官。”裴奕伸出手。
“哦，我的朋友。”拉维什突然扑上来给了裴奕一个热哄哄的拥抱，“别这么见外。”
即使不进行灵力探查，这种距离下，拉维什炽热而活跃的灵力动荡也证明了他日神眷者的身份。
“你可是我的偶像，我的救命恩人。”拉维什笑着放开裴奕，“走吧，我们去看看那些无聊的大人物谈的怎么样了。”
拉维什的表情变得沮丧又飞快地灵动了起来，低声耳语：“我是偷溜出来的。”
何其坦率，的确是太阳一般的青年。
行云流水的自来熟，让裴奕迅速锁定了他的剧本：“同道中人。”
击掌，确认过眼神，是一样不喜欢进行口碑管理的人。
*
夜色被灯火驱散，寂静被拉维什的热情驱散。
即将25岁的拉维什和即将27岁的裴奕，在某种意义上的确是相似的同龄人。但裴奕并不确定，拉维什欢快喜悦的外表，是否也和裴奕一样，只是一层针对特定场合的人格面具。
“……那时候我才刚成年。”拉维什说起往事，“对世界上的其他魔法势力知之甚少。夏日之梦一行令我受益匪浅。当然，不只是见到了许多老气横秋的大人物。”
拉维什做了个无奈的手势，然后他继续说：“最重要的是，我认清了我的使命。”
“世上有如此庞大的黑暗，那么作为太阳的代言人，我理应带来光明。”拉维什按着心口，颇为笃定。
“你不说点什么吗？”拉维什有有些沮丧。
“我在夏日之梦的作为，是经过了修饰和夸大的。事实上，我认为应当归功于罗德里格斯阁下的统筹调度。”裴奕回答。
“那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之一。”拉维什不在乎这些细节，“我是说……关于我的理想，我想要照亮黑暗这件事，你没有什么想法吗？”
“……”裴奕停下脚步，注视着他。
神子，日神的代言人，玛斯希纳宗教顶端的存在，对于辉日教派来说等同于日神本尊的存在……在问裴奕一个非常幼稚的问题。
又或许，对于拉维什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幼稚的问题。而是某个他认为会和裴奕有共同语言的问题。
“你和阿米莎小姐真的都，非常……自来熟。”裴奕歪了歪脑袋，“而且非常喜欢拐弯抹角的明示。我也很想知道……你又是为什么判断我是个好人，可以聊一些私人话题的？”
“唔……”拉维什想了想，带着某种很随便的自信，“我就是知道。”
“我是日神的眷者，我当然会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他补充。
自信又坦率。
裴奕补充了模型：拉维什因为其身份与天赋的确获得了许多非同寻常的便利，因此有恃无恐地打直球。
有权有势有资源的人的通病。裴奕也没有资格教训别人就是了。
“好吧……”裴奕叹气，开始展露真诚，“夏日之梦也是我人生的巨大转折点，在那之后我也觉得我应该善用我的天赋，为世界做些什么。所以，你问我有什么想法，我的评价依旧是……很高兴认识你，同道中人。”
“的确如此。”拉维什笑道，“哦，你真是比萨弗利亚家的那两个小鬼好说话多了。我还是更喜欢坦荡的人。”
他嘀咕着：“我就知道，我和艾米都认可的人不会让人失望。”
一场足够私人的谈话，在名利场之间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像朋友一样闲聊，散步，聊了天气，食物，丝毫没有谈论那些曲折弯绕的势力交错。
又或者，双方都惊讶于一个事实：老天，我居然在和同龄人聊理想。
虽然不合时宜，但足够有吸引力。
居然就这样聊下去了。
到会议大楼的大厅的时候，会谈的确已经三三两两地结束了。话题就这样终止了。不需要交流，不需要确认，剧本已经转变了。
“辛苦各位了。”拉维什拍拍手，侍者便纷纷出现，“晚餐已经备下，希望能合各位的口味。如果要前往下榻处，桑托尼阁下已经为各位安排好了座驾。”
“多谢款待。”
“愿日神的威光给予您加护。”
“敬爱的辛格赫阁下，可都拨冗……”
拉维什笑着应对寒暄，却不容置喙地拒绝掉所有想要拒绝的人，径直走向了魏希。
“许久不见，魏先生。”拉维什给了魏希一个拥抱，“看您和议员先生有要事要谈，之前就没有打扰。”
“好久不见。”魏希把他撕下来，“应该是我先去向东道主致意。”
“哦，那可别了。桑托尼会安排得很花哨的。”拉维什笑了，“我擅自带来了你的信使。”
裴奕没有说话。
“多谢。省的我专门去找他。”魏希显然是客套话。裴奕明明让杰瑞德递过话了。
“那我不打扰了。愿你们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拉维什点点头，去应付其他搭讪了。
魏希沉默了片刻，待屏蔽领域包裹住两人，用几乎是嫌恶的语气低声说：“勾搭了月之女还要勾搭日之子吗？”
“您消息还挺灵通的。”裴奕飞快地弯了一下嘴角。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1.4人格面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