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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立冬囤菜 然而还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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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哥堂姐启程去汴京,三房家仿佛一下子空旷起来。
苏洵在书房里独自看书,独着独着就开始怅然,有些思念跟侄子共同学习的好时光,每逢此时,他就起身去捉元伯。有时元伯正在跟七娘嬉戏,被抓住的时候脸上浮现出一种淡淡的无力,很好玩,很能抚慰苏洵独自读书时无聊麻木的心灵。
七娘最开始的几次还会挺身而出,拦住爹爹,不允许他带走弟弟。苏洵立刻把七娘也抱去书房,反正顺手的事。
七娘还不大识字,跟元伯这样有宿慧的情况不一样,也不能一蹴而就地教会她。苏洵试图给女儿教些别的技能,比如弹琴作画。
苏景先艰难适应繁体竖排,学到有些痛苦时,就抬头去看七娘。他感觉七娘在把古琴当猫抓板玩,小小的爪子在琴弦上挠啊挠,发出空灵的泛音。
苏洵这时候就觉得很热闹很满意了,愿意继续低头去看他的那些好像无穷无尽的经史子集。
小郎君和小娘子都被他们的爹爹带走了,翠珠站在书房门口朝里探了探头,觉得自己没什么在场的必要。
她想了想,跑去厨房做点打杂的活计去了,这样回家的时候还能讨几块糕点呢。
厨房现在也很需要帮忙,要入冬了,得提前准备过冬的蔬菜肉食。
翠珠挽起袖子,想加入洗白菜的队伍里,阿婆们让她别来,小姑娘家家的手嫩,平常也不做什么重活,冬天泡水要遭罪的。
虽然在苏家看护小郎君和小娘子很轻松,但她回家之后其实还是会做各种家务的,挑水做饭扫地,这些她样样都做,手上早就有了茧子。
被阿婆们这样关照,翠珠也没说什么分辨的话,她笑嘻嘻地应下了,转头帮着杀鸡宰羊的伙夫们打下手,端盆接血和内脏。主家不吃的肉食,仆人们可以自己分掉,大家干活都干得很有劲头。
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翠珠端着装满污血的盆往外跑,在门口撞见了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姑娘。小圆脸,嘴角带笑,看起来很和善。
翠珠一时间不知道要喊什么,就默默地给她让路,小心翼翼地把盆又往旁边挪,不想弄脏这个陌生姑娘干净整洁的衣服。
陌生姑娘对翠珠道了声谢,翠竹腼腆地点头。
声音引得厨房里其他人也朝门口看,立刻就有人喊了:“采莲!”
任采莲“哎”了一声,走进厨房,四处望了望:“今年还是做菹菜呀,买的白菜和萝卜?”
有个阿婆笑骂:“没看见你爱吃的芥菜?”
任采莲直呼冤枉:“堆在那边还没洗呢,我打眼一看都没找着。”
“采莲,你来得正好,羊肺等会儿带一串走。”伙夫招呼说。
“那得再等好一会儿,娘子还有事要我做。”任采莲说,“你们认识叫‘翠珠’的丫头吗?我想找她。”
“那不巧了么,刚才你在门口碰见的就是。”众人指说,“她去倒脏水了,马上回来。”
任采莲恍然:“就是她啊?”
她确实觉得很意外。请假之前,她听郎君说,他找牙人特意挑的是十六七岁的姑娘,想着年纪大点做事麻利,为此花了不少钱呢。怎么看着年纪这么小?
看来郎君又被奸商忽悠了。任采莲笃定地得出结论。
她心中还因此浮现出一种诡异的感动。尽管将近两年没见,但娘子对她还是一如既往的亲切,郎君也还是一如既往的不靠谱。熟悉的感觉抹平了时间带来的不确定,让她更顺利地回到了在苏家做工的环境里。
翠珠带着在河边洗干净了的盆子回来,还想着继续跑腿打杂,伙夫却叫她先把盆放下:“采莲有事找你。”
采莲?谁?
翠珠茫然抬头,顺着伙夫指着的方向看去。
那位之前碰上的圆脸姑娘,正站在厨房外面朝她招手。
“你就是翠珠吧。我是任采莲,当年陪着娘子嫁来苏家的。”任采莲说,“娘子想见阿元和七娘,我去房里没找到孩子们,就想着找你打听了。”
翠珠连忙解释:“小郎君和小娘子被郎君抱去书房了。”
“原来如此。”任采莲对翠珠笑道,“好,我知道了,再见。”
翠珠转身回到厨房,心里还是很迷惑。
她凑到阿婆们那里打听:“那位采莲姐姐听说是娘子的陪嫁丫头,怎么以前都没见过?”
“采莲啊,她许了好人家,娘子放她成亲过日子去了。”一位阿婆说,“娘子用她很得力的,因为她走了,才又领了你们几个来苏家代替她。”
“啊……”翠珠心里陡然升起危机感。采莲姐姐看样子是要回来做工了吗?不会她就要丢了工作吧!
她也没有打杂讨糕点的心思了,赶快擦了手出门,站在寒风里吹了一阵子,又陡然想起自己身上沾了一股子腥臭味,压根没法去见小郎君和小娘子,不由得对自己恼怒,恨恨地跺脚,不安又悻悻地回厨房里。
任采莲推门进书房,刚进去就被吓了一跳,只见两张乌漆嘛黑的小脸出现在桌上,郎君的嘴唇也黑得可疑。
看见她来,郎君还抬起袖子抹了抹嘴角,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郎君,娘子要我抱孩子们到她那里去。”任采莲说。
苏洵赶快说:“采莲,你来得正好,先帮我找块澡豆来,给孩子们洗脸。”
任采莲:“……”
她转身就走,回来时不仅带了澡豆和手巾,还捎了刷牙子和牙粉。
苏洵喜出望外地接过牙具,蹲在书房外的台阶上漱口。
任采莲拿着手巾,打了澡豆,给孩子们擦脸。
小阿元叫她先给七娘擦——要不是在这种状况下,任采莲会想花很长时间来惊叹小阿元的口齿伶俐——她垂头丧气地应了。
顾忌到孩子们的皮肤娇嫩,任采莲不敢用足力气。她擦着擦着就想哭了,真心疼孩子们和娘子碰上郎君这样不靠谱的男人。
“好疼。”七娘举手到胸前,黏黏糊糊地抱怨。
任采莲的动作更轻了,她怕自己弄伤小娘子。
苏景先说:“手疼你还一个劲儿地弹?快把手放下,好好歇会儿,别再动了。”
七娘把双手自然垂下,她想了想:“好玩。还想玩。”
苏景先无奈:“……”
好吧,大音乐家对于音乐事业总有自己的坚持,他不该有负面意见的。
任采莲听明白了,小娘子不是被她擦痛了脸,心里长舒一口气,继续认真擦拭。
苏洵漱口回来,也拿了条手巾,给元伯擦脸。
擦着擦着,他发现不对劲,怎么擦来擦去都有层黑灰样的阴影?
他不信邪地对着同一小块皮肤来回荡了几下,听到元伯“嘶”了一声,才反映过来面前的不是什么沾了灰的摆设,而是他年幼的儿子。
爹爹顶着“犯了大错”的心虚表情,对着苏景先的脸颊又是吹气又是揉捏。苏景先本来只是觉得有点刺痛,现在还觉得痒痒的。
苏景先抬手捂住腮帮子,转头去看七娘那边的情况。
七娘的脸已经被洗得很干净了,在苏景先看来是可以出门见人的程度。小时候照顾他们的圆脸姐姐果然做事很仔细,苏景先想。
他对着圆脸姐姐说:“我们去见妈妈吧,她一定等了好久了。”
任采莲:“……”现在去见娘子吗?她怕给娘子心里添堵啊。到时候怎么解释?一如既往不靠谱的郎君,嘴上说着要带孩子,结果给孩子们脸上涂了墨汁,他自己甚至还喝了几口?
但小郎君都这么主动要求了,她也只能惴惴不安地牵着孩子们往外走。
程雪儿斜倚在床上,房间里点了炉子,她被里也放着脚婆,通体温暖,性情也仿佛慵懒随性许多。
房门被推开,晃进来一阵冷风,两个小小的身影很快就扑到床边。程雪儿伸手给七娘脱鞋,搂她上床。阿元已经自觉钻进了被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在外面,仰头看她。
程雪儿突然发现不对劲:“阿元?你脸上怎么了?”
站在床边的任采莲心里一紧。
苏景先摆着很认真的表情,对程雪儿说:“妈妈,我今天发现了一件事。”
程雪儿用指尖摩挲着儿子的脸:“什么事呢?”
“事情的本质和它的外表不一定符合。”苏景先说,“比如闻起来很香的墨,吃起来才知道是苦的。”
七娘发出赞同的哼唧声。
“今天爹爹教我们学画,七娘弹琴弹累了,手不听使唤,把砚台打翻了,沾得满手墨。她又用手摸她的脸,摸我的脸,然后就这样了。”苏景先搭上妈妈的手指,乖巧地笑,“爹爹用的墨闻起来像薄荷糖,我忍不住舔了一口。竟然比药还苦,一点儿也不好吃!”
“所以只是喝了墨汁?那还好。”程雪儿失笑,“觉得墨汁难喝的话,阿元以后千万记得,读书不要死记硬背。”
苏景先没听明白妈妈前后句之间的关联。
“死记硬背就只能去考学究科了。”程雪儿慢悠悠地说,“学究科考一整天,考场里不供给茶水,渴了只能喝墨汁……阿元也不想这样吧。”
苏景先觉得妈妈在恐吓自己,但他没有证据,只能把头埋进被子里,弱小可怜又无助。
程雪儿抚摸着孩子们软软的头发,转头问任采莲:“郎君今天就眼看着孩子们这样闹吗?”
“噢,他没有‘眼看着’。”任采莲说,“他也跟着喝了。”
程雪儿:“……”
丈夫的童心让她一时间无话可说。
程雪儿叹了口气,缓了一会儿,提起今天的正题。
“七娘大概不记得,阿元可能还记得,”程雪儿让苏景先探头出来,去看任采莲,“阿元记得这是谁吗?”
苏景先说:“之前照顾过我们的姐姐。”
任采莲很惊喜地对着小郎君微笑。
“采莲之前确实照顾过你们,但是不能喊姐姐哦,差辈份了。”程雪儿说道,“我和采莲从小一起长大,她一直陪我到出嫁生子,和亲姐妹也没有区别。你们要喊她‘姨姨’。”
苏景先改口喊:“姨姨好!”
七娘蒙在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姨姨”。
任采莲被程雪儿的这个出乎意料的决定打懵了,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平时能说会道的舌头现在跟冻僵了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哽咽了一声,突然像孩子一样也扑到程雪儿床边,抽泣起来。
苏景先没看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只看见妈妈握紧了姨姨的手,坐直身子将姨姨抱住,神情是他此前从没见过的哀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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