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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厂花赵秀兰 赵秀兰的儿 ...

  •   赵秀兰的儿子姓周,叫周建国,五十出头,在城北开一家五金店。林知意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卸货,背景音是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听明来意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等一下。”

      金属声消失了,他大概是走到了店外面。再开口时,声音里的嘈杂被风吹散了一些。

      “我妈……她最近怎么样?”

      林知意说了赵秀兰的近况。说到她每天涂口红、问工会的车来了没有、反复提起一个叫“小周”的人。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顿了一拍。

      “她又在问小周了。”周建国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像是在说一件他知道迟早会发生的事。

      “能见一面吗?”林知意问。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拒绝的沉默,是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开口的沉默。然后他说:“行。你来店里吧。有些东西,给你看看。”

      城北的五金店不大,门头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红字招牌,卷帘门只拉了半截。林知意弯腰钻进去的时候,周建国正蹲在地上整理一箱膨胀螺丝。他是个身形敦实的中年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印。他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给林知意搬了一把折叠椅。

      “你刚说——我妈还在问小周?”

      “每天都在问。”林知意坐下,“她记得1962年的文艺汇演,记得自己是领唱,记得小周夸她好看。但她认不出你。”

      周建国没有接这个话。他转身走到收银台后面,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有点锈了,打开时发出很涩的金属摩擦声。里面不是饼干。是一本旧日记本,封皮是墨绿色的,烫金的“日记”两个字褪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封面的边角被磨圆了,纸页泛黄,但保存得很完整,没有任何折角或污渍。

      “去年整理我妈房间的时候翻到的。”他把日记本放在林知意手里,动作很轻,像是拿着的不是纸,是别的什么东西。“她搬来跟我住的时候,我让她把不要的东西扔了。她扔了很多东西。唯独这个盒子,她塞在床板底下,没让我看见。”

      林知意翻开日记本。纸页很薄,翻起来有脆脆的声响。字迹是钢笔写的,墨水褪成了深褐色,一笔一划都很工整,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书写习惯——繁体字,竖排,标点符号用得很节约。她翻了几页,大多是日常琐事:今天织了多少布,食堂中午吃了什么,宿舍上铺的姑娘又打呼噜了。每篇都不长,语气平淡,像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强迫自己每天写几行字。

      然后她翻到了那一页。

      日记本中间夹着一张照片。二寸,黑白,边缘裁成了波浪形。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眉清目秀,穿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他在笑,嘴角微微往上翘,有点腼腆,像是面对镜头不太自在。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墨水的颜色比日记里的深,像是后来才添上去的。字迹是同一个人的,但笔速更慢,用力更重——“1965.夏”。

      “小周。”周建国说。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复杂,像是念出一个在舌尖上搁了很多年、一直没找到机会放下的词。“我从来没见过他。我妈从来没提过这个名字。一次都没有。我活了五十多年,从来不知道我妈心里还住着一个人。”

      他坐回折叠椅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没有点。五金店的卷帘门半开着,外面的阳光在地面上切出一条明亮的横线,灰尘在那道光里缓慢地浮动。

      “她跟我爸是1967年结的婚。别人介绍的。我爸是个老实人,在供销社上班,不抽烟不喝酒,一辈子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不算好也不算坏。我小时候觉得我爸妈感情挺好的,从来不吵架。”他把烟夹在耳朵后面,“后来我才想明白。不吵架,不一定是因为感情好。也可能是因为她没指望过。”

      他低下头,手指捏着鼻梁,用力地揉了揉。

      “小周是1966年夏天走的。河里救人。溺水的人捞上来了,他没上来。走的时候二十三岁,跟我妈订婚才两个月。”周建国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想赶紧把这段不属于他的人生翻过去,“我妈从来没跟我们提过这件事。从小到大,我从来没听过‘小周’这两个字。她把我爸照顾得很好,把我养大,上班、退休、带孙子。她这一辈子看起来什么遗憾都没有。”

      他停下来。手指从鼻梁上移开,眼眶是红的。

      “然后去年我翻到这个。一张照片,一个日记本。所有的日记——从1963年到1966年——每一篇最后一句都是同一句话。‘今天也想你了。’1966年8月之后,日记断了。后面的半本是空的。她再也没有写过。”

      五金店里安静了很久。外面有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地经过,卷帘门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

      “我妈这一辈子,”周建国把耳朵后面的烟取下来,拿在手里折成了两截,“藏了一个人。”

      林知意把照片重新夹回日记本里,合上墨绿色的封皮,放进铁皮饼干盒。她的手指在盒盖上停了片刻。她想起赵秀兰每天对着窗户涂口红的样子,口红的颜色不是给丈夫涂的,不是给儿子涂的,是给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涂的。

      她的笔记本正面上又多了一行待写的空白。

      傍晚,林知意回到中心时,周野正在吧台后面擦咖啡机。她把蒸汽喷嘴拆下来,用一个小刷子仔细地清理着每一个小孔。她擦得很专注,连林知意走到跟前都没抬头。

      “赵秀兰的事,你问到了吗?”

      林知意在吧台边坐下来,把铁皮饼干盒的事、日记本的事、那张照片背后“1965.夏”的事、周建国红着眼眶说“藏了一个人”的事,一件一件说给周野听。她说得很平静,没有渲染,没有添油加醋,像是在翻一份病历——事实本身就够重了,不需要再去修饰。

      周野擦咖啡机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下了。她把蒸汽喷嘴放在操作台上,两只手撑在吧台边缘,低着头。咖啡角的角落里,她养的那盆绿萝新长出了一片叶子,嫩绿的,蜷曲着还没完全展开。

      “四十一年。”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比我一辈子都长。”

      “是。”

      “她忘了一切,连儿子都不认识了。但她记得小周。”周野把手从吧台上收回来,在围裙上慢慢擦干手指,“记得他的眼睛。记得他喜欢她穿什么样的衣服。记得他说她好看。”

      她顿了顿。

      “你说——一个人到最后,记得的东西,是不是就是她这一辈子最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这个问题不像是在问林知意。更像是问她自己。

      林知意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吧台边,让周野把这句话放在空气里多悬了一会儿。

      然后周野把围裙解下来,搭在吧台椅背上。她没有往门外走。她转身往储物间的方向走去。咖啡角里面有一扇不起眼的门,推开来是一个狭窄的储物间,堆满了没拆封的咖啡豆麻袋、旧杂志、过期的挂耳包和一台积了灰的缝纫机。

      周野蹲下来,把缝纫机上堆的杂物一件一件搬开。旧杂志挪到左边,咖啡豆麻袋推到墙角,挂耳包盒子叠在桌子上。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每拿起一样东西都要看一眼再放下,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对待一个搁置了太久所以有点不敢碰的决定。最后她蹲在缝纫机前,用袖子把机头上那层薄薄的灰擦干净。

      缝纫机是老式的脚踏式,机身是墨绿色的,镀铬的飞轮有些生锈。周野用手指拨了一下飞轮,它吱呀一声转了半圈,又卡住了。她又拨了一下,这次转了一圈。飞轮带动针杆上下移动,发出哒哒哒的、干涩的机械声。

      “我们帮她做一条裙子吧。”她说。声音很轻,但手指已经按在了飞轮上,“1965年的样式。蓝底碎花。”

      林知意靠在储物间的门框上。看着周野蹲在那台老旧缝纫机前,手指上还沾着擦机器时蹭上的机油。咖啡角外面的走廊上传来护士交接班的声音。但那声音很远。这个狭小的储物间里只有飞轮转动的吱呀声,和两个人在同一种沉默里呼吸的频率。

      她没有说“好”。她用另一种方式回答了周野——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三个字:碎花布。

      那天傍晚,林知意坐在休息室里,翻开笔记本,在正面找到属于赵秀兰的那一页。正面是患者记录,她写得一贯克制——姓名、年龄、病情、陪护重点。然后在最底部加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她翻到背面。背面的字迹从第一章开始一页一页往上堆叠。每一行都不长,断断续续的,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着墙壁走路的人偶尔停下来做的记号。

      她想写点什么。关于一个藏了四十一年秘密的老妇人,关于一个把照片夹在日记本里的年轻技术员,关于一场永远也赶不到的工会的车——关于遗忘与记得这件事有多残酷又有多温柔。但她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方,始终没有落下去。她没有写自己。只是看着那一页空白,看了很久。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着,投下一个极小的影子。

      最后她合上本子。窗外是傍晚的天空,从橙色过渡到灰蓝。楼下传来周野踩缝纫机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哒。飞轮转动,针头穿过布料。那声音断断续续,一会儿卡住,一会儿又转起来,像一个很久没有开口的人,在试着重新学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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