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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她在唱那首歌 赵秀兰的病 ...

  •   赵秀兰的病房在走廊倒数第二间,窗户朝南,是整个中心阳光最好的房间之一。林知意第一次推门进去的时候,阳光正从半拉的窗帘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金黄色的光带。

      床上的老人背对着门,正对着窗户举着一面小镜子。她白发稀疏,头皮在发缝间隐约可见,肩上披着一条洗得褪色的毛巾。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一只手举着镜子,另一只手捏着一支口红——正红色,外壳已经磨得掉漆了。

      她在涂口红。手不太稳,口红涂歪了,画到了嘴唇外面,在嘴角拖出一道细细的红痕。但她浑然不觉,涂完左边涂右边,抿了抿嘴唇,又对着镜子左右端详了一下。

      “好看吗?”

      林知意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老人已经转过身来。她的眼睛在看到林知意的那一刻亮了一下——那是一种等待了很久之后终于等到人的亮。

      “同志,你是来接我的吗?”她把镜子放下,理了理披在肩上的毛巾,语气正式而期待,“工会的车来了吗?我得赶快,小周说今天要早点到。”

      林知意在门口站了片刻。顾念笙给她病历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这位患者很特别。她几乎忘了所有人,但她记得一些很奇怪的东西。”病历上写着:赵秀兰,82岁,阿尔茨海默症晚期,肺癌。近三年认知能力持续衰退,无法辨认直系亲属,无法独立进食,语言功能部分保留,语义记忆片段化。

      这些词林知意都认识。阿尔茨海默症晚期意味着什么——大脑里负责储存记忆的脑区正在被病变慢慢蚕食。先是忘记昨天的事,然后是忘记最近几年的事,然后是忘记亲人的脸、自己的名字、怎么用筷子。最后剩下的,通常是一些最早期、最深刻的碎片,散落在废墟里,像被炸过的房子里唯一没倒的那面墙。

      她走进房间,把病历夹放在床头柜上,在老人床边坐下来。她问:“您叫什么名字?”

      “赵秀兰。”老人的回答很快,带着一种被问过无数次所以不需要思考的熟练。但说完之后她的眼神忽然有些涣散,像是这个名字后面的东西——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已经全部被擦掉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口红,又抬头看了看林知意。

      “我是不是迟到了?”

      “没有。”林知意说,“您正好。”

      赵秀兰松了一口气。她把口红小心翼翼地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三支口红,颜色分别是正红、玫红、豆沙色。她把它们排成一排,像是在整理一件很重要的行李。然后她又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把塑料梳子,对着镜子开始梳头。她的头发很少,梳子几乎是直接划过头皮的,但她梳得很认真,一遍又一遍。

      “你是工会新来的?”她一边梳头一边问。

      林知意没有纠正她。她只是说:“我姓林。”

      “小林同志。”赵秀兰满意地点点头,“你今天穿得挺素净的。不过没事,年轻穿什么都好看。我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我们文艺汇演那天,我穿的是蓝底碎花的裙子。那条裙子可漂亮了。厂里的姑娘都羡慕。小周说那天我是全厂最好看的。”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语速慢了下来。梳子停在半空中,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很远的地方,好像透过楼下那棵老槐树,看到了某个不在这里的画面。

      “小周是谁?”林知意轻声问。

      “小周就是小周啊。”赵秀兰笑了。那是整个下午林知意在她脸上看到的最完整的一个表情——眉眼弯起来,嘴角上扬,连颧骨上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我们厂的技术员,人可好了。他说今天要来看我。工会的车来了吗?”

      她又绕回去了。

      那天下午,林知意在赵秀兰的病房里待了两个多小时。老人反反复复地说着几件事,来回跳转的片段像一个坏掉的收音机在不同频道之间反复切换。她说1962年的文艺汇演,她是领唱,唱的是《茉莉花》。她说纺织厂的女工都住集体宿舍,上铺的姑娘打呼噜,她每天被吵得睡不着,但那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一段日子。她说今天要去看演出,工会的车什么时候到。她说小周呢,小周怎么还不来。

      关于小周的问题,林知意没有回答。她只是在老人每次问到的时候安静地坐着,等老人自己跳到下一个话题。她注意到几件事:赵秀兰记得的所有事情都发生在1966年之前。1966年之后的记忆——婚姻、生育、工作调动、退休——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只剩下模糊的铅笔印。而关于小周的记忆,是所有碎片里最清晰、最鲜艳的一块。

      那天傍晚,林知意在三楼天台找到了周野。周野正靠在旧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她今天烘坏了一锅豆子,咖啡角的垃圾桶里倒满了焦黑的颗粒,整个走廊都能闻到一股焦糊味。

      “赵秀兰。”林知意在她旁边坐下来,“阿尔茨海默症晚期,肺癌。顾姐说让我和你一起陪。”

      周野听到“阿尔茨海默症”这个词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端着咖啡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行啊,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林知意没有说别的。她没有说“这个患者总是在问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没有说“她和你之前逃开的那些患者不一样”,没有说“这可能是一个机会”。她不替周野做判断。她只是把病历递给她,让周野自己去决定看到什么。

      第二天上午,两人一起去赵秀兰的病房。

      推门的时候,赵秀兰正在唱歌。声音不大,气息因为肺部的病灶而显得断续,但音调是准的。她唱的是《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满园花草,香也香不过它。她没有意识到有人在听,一边叠着床角那块叠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毛巾,一边一句一句地哼着。她的声音很老,但旋律里的甜味还没有完全散干净。

      周野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她靠在门框上,端着咖啡杯,安静地听完了一整首歌。赵秀兰唱完最后一句,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眼睛又亮起来了。

      “你们是工会派来的吗?车到了没有?”她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周野身上,“你……你是不是那个……”

      她在记忆的碎片里翻找着什么,眉头微微皱起来。然后她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小周的妹妹?你跟他长得有点像。眼睛。眼睛很像。”

      周野端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

      她只停顿了很短的一瞬间,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她走进病房,把咖啡杯放在床头柜上,在老人床边蹲下来。

      “不是。”她的声音轻而平稳,和她在天台上的那种语气判若两人,“我不是小周的妹妹。我是他朋友。”

      “朋友?好好好,小周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赵秀兰高兴极了,拍拍床沿示意她坐近一点,“你见到小周了吗?他今天来不来?他说今天要来看我的。工会的车是不是在路上堵了?”

      周野没有站起来。她保持着蹲在床边的姿势,仰头看着老人。老人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背——那只手皮肤松垮垮的,布满老年斑,但很暖和。

      “小周在路上了。”周野说。她的声音和平时烘豆子时完全不同。没有笑,没有打岔,没有说“哎呀我得去关机器了”。她只是安静地、稳稳地握着老人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这句话说完:“您先化妆。他来了,我告诉您。”

      赵秀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病号服,忽然慌张起来。“哎呀,我还没换衣服!”她开始手忙脚乱地解病号服的纽扣,解到一半又想起什么,转过去问周野,“你看我口红的颜色对不对?是不是太红了?小周喜欢素净的。”

      “好看的。”周野说。

      林知意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她没有走进去帮忙,也没有退出去让她们独处。她只是站在原地,像一个安静的见证者。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周野的马尾上,照在赵秀兰苍老的手指上,照在那支磨掉了漆的口红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焦咖啡豆的气味,是从周野身上带进来的。

      她忽然想起昨天顾念笙说的那句话——“每个人的悲伤,都有逃跑的方式。”周野的方式是烘豆子、开机器、把所有安静的时刻填满。但此刻她没有逃。她蹲在一个认不出自己的老妇人面前,替她接住了一场关于“在路上”的谎。这个谎言不会伤害任何人。它只会让一个八十二岁的、遗忘了一切的老人,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人时,多一份安心。

      离开病房后,周野没有回咖啡角。

      她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在靠墙的那张长椅上坐了下来。长椅是木头的,漆面被磨得发亮,坐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走廊顶上的日光灯把白墙照得更白,她的橘色卫衣在一片白色里显得格外扎眼。她没说话,把腿伸直,双脚交叉,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味。

      林知意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来。两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刚好容得下沉默。她没有开口问“你还好吗”,也没有说“刚才你做得很好”。她知道这些话周野不需要。周野需要的东西很简单——一个人能坐在她旁边而不追问,能接住她刚才那个举动的分量而不急着去评价它。

      走廊尽头传来咖啡机运作的低沉声响。周野没有起身去关。她坐在那里,听着那个她亲手制造的噪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刚刚握过赵秀兰的手,慢慢地攥紧了,又松开。

      林知意拿出笔记本,没有翻开,只是握在手里。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掠过窗帘,一晃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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