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幕》紫嫣云漪

41、黑色创可贴的秘密 冷婉与吴时

　　电梯叮的一声轻响，门稳稳打开了。长长的走廊里格外安静，只有远处不知道哪个练习室，隐约飘来断断续续的音乐声。冷婉拖着行李箱慢慢走过空旷的走廊，经过一间又一扇紧紧闭着的房门。其实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放着租住的屋子不回，偏要先来这里——也许是潜意识里想见见一起打拼的伙伴们，也许只是想确认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一切如常，也许仅仅是因为，除了这里，她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已经找不到第二个可以称之为归处的地方了。
　　练习室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浅浅的门缝。她放轻了脚步，顺着那道缝隙往里面看进去。
　　八个年轻的身影正在跟着节拍跳舞。震耳欲聋的音乐充满了整个房间，光滑的地板甚至随着强烈的节拍微微震颤。冷婉清清楚楚看见，晶莹的汗水从他们紧绷的额角狠狠甩落，砸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细小的、转瞬就消失不见的水渍。屋子里所有人的表情都格外专注，专注到根本没有人留意到门口，还站着一个拖着行李箱刚下高铁的人。
　　只有一个人例外。
　　吴时浠的目光隔着身前的落地镜子，穿过那道窄窄的门缝，轻轻巧巧就和冷婉的视线撞在了一起。他的身体还保持着跳舞的节奏，整套动作没有半分停顿，脸上的专注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但冷婉清清楚楚看见，他的嘴角悄悄微微弯了一下。那个上扬的弧度极轻极淡，轻到若非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镜子里的他，几乎完全无法察觉到这个细微的变化。但他确实弯了嘴角。
　　冷婉没有推门走进去。她拖着行李箱，放轻脚步从练习室门口悄悄退开，后背轻轻抵上走廊凉冰冰的墙壁，仰起头，望向天花板那盏明晃晃、白得晃眼的吸顶灯。
　　短短几天的假期，就这样结束了。
　　她回来了，回到了这个她为之奋斗的地方。
　　其实从一开始，她就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这里。
　　冷婉回到上海的第二天，录音、编舞拍摄概念照、拍摄MV，所有原本需要逐项推进的事项像被按下了快进键，一环接着一环密集铺开，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向前不停推进。
　　冷婉每天清晨六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简单洗漱收拾后就得赶去工作室赶工，一直要忙到晚上十二点以后才能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狭小的出租屋，一整天的行程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中间没有哪怕半小时的空白休息时间。她随身带的行程日历上，每一个格子都被不同的工作安排密密麻麻填满了，连挤出来喝口水、去洗手间、找个地方坐下来安安稳稳喘口气的时间，都得提前在日历上标注规划好，容不得半点差错。这种连轴转的高强度工作节奏她早已经习惯了，习惯到一旦突然停下来不这么忙，她反而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忍不住生出莫名的不安。
　　公司专属的录音棚藏在写字楼的地下二层，整间棚子没有一扇朝向外界的窗户，隔绝了所有天光和外界的动态，入口只有一扇厚重到推起来都要花些力气的隔音门，关上门之后，连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都能完全隔绝在外。
　　冷婉每次跟着工作人员推开门走进去，都会升起一种彻底与世界失联的奇妙感觉——厚厚的钢筋水泥把信号完全阻隔了，手机在这里收不到任何一条外界的消息，也没有工作之外的杂事打扰，整个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纯粹的音乐和人声在空气中震荡。她每次都安静地坐在控制室角落那只磨得发旧的布沙发上，手里捏着翻得卷边的歌词本，隔着双层隔音玻璃，看着另一边录音室里的成员们一个接一个推门走进去，戴好包住整只耳朵的监听耳机，走到立在中央的麦克风前，站定，开口唱歌。
　　陈砚的声音天生沉稳厚重，每一个字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量，就像一座稳稳横跨在无底深渊之上的坚固石桥，桥墩深深扎进两岸的岩土里，整个桥身扎实稳重，半分摇晃都没有。林时玖的声音则是完全不同的风格，清亮通透又自带极强的感染力，就像清晨时分第一缕穿过山间薄雾的阳光，沾着草叶上还未散去的露水，带着清透干净的亮泽，一下子就能照进人的心里。周屿白的高音依旧像以往那样充满震撼力，仿佛一道劈开了厚重沉沉夜空的闪电，带着银白锋利的光泽，一下子就能劈开所有沉闷的氛围，直直撞进听众的耳朵里。剩下其他成员的声音也各有各的独特之处，就像画家手里蘸了不同颜色的画笔，不同粗细软硬的笔触落在新专辑这片尚未完成的静默底色上，各自勾勒出完全不同的优美弧线，拼出了一整幅鲜活完整的画卷。
　　吴时浠的声音刚好落在舒服的中低音区，音色稳妥温润，温柔得恰到好处，从来不会刻意张扬抢戏，就像是一整条藏在整张专辑表层旋律之下、不争不抢的暗流。它不会让你听到的第一秒就觉得惊艳无比，却会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顺着耳道悄悄流进你的心里，然后就安安稳稳留在那里，哪怕听过很久之后，回想起来依旧清晰鲜明。
　　冷婉靠在沙发背上，轻轻闭着眼睛，静静听着他的声音在封闭的录音棚里一点点慢慢回荡开。这次他录的是一段慢歌，旋律舒缓平缓，歌词写的是关于年少离别的故事。他唱出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轻很轻的颤抖，这种颤抖不是演唱技巧不到位带来的瑕疵，完完全全是情感自然翻涌带出来的波动。他是在完完全全全身心地认真对待这一首歌，认真到每一个吐字，每一处转音，都像是在诉说一段属于他自己亲身经历的故事。
　　守在调音台前的录音师从麦克风里听出了那点细微的颤动，对着对讲麦克风说了一句“再来一遍”，吴时浠在隔音玻璃另一边的录音棚里听见了，对着控制室方向轻轻点了点头，抬手扯了扯领口，深吸一口气调整好状态，重新对着麦克风开口。这第二遍比第一遍的完成度好了太多，声音里那点带着生涩的颤抖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质感——更沉，更静，就像是深潭水底下藏着的、不动声色的暗涌，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千沟万壑的情绪。
　　一直盯着调音台的录音师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伸手按下了对讲键：“OK，过了。辛苦了。”
　　吴时浠听到指令，抬手摘下戴了很久的耳机，搭在麦克风支架上，转身拉开录音棚的门走了出来。他走出录音室之后，目光顺着控制室扫了一圈，最后稳稳落在了缩在角落沙发上的冷婉身上。冷婉当时正低着头，指尖按着歌词本上的某一行字句认真核对，表面上看起来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投过来的目光，往更深了说，其实是她下意识故意假装没有注意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安排在录音之后的编舞排练，完全是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这张新专辑主打歌的编舞难度，比组合以往任何一首歌都要高出不少——整体节奏快，编排的动作数量多，中途还要完成好几次复杂的队形变换，对每一个成员的体力和反应能力都要求极高。八个人挤在铺着地胶的练习室里，从清晨开门一直跳到深夜锁门，每一个人都像被上足了发条的玩偶，踩着鼓点不停地跳着、转着，体力不支摔倒了，就咬着牙爬起来，揉一揉磕疼的地方接着再来，从来没有人喊过停。
　　冷婉手里拿着记动作和问题的笔记本，安安静静站在练习室的侧幕边，目光一直追着队伍里成员们移动的身体，仔细核对每一个动作的到位程度。她清清楚楚注意到，吴时浠的动作完成度比刚刚开始排练的时候好了太多。不是说他之前跳得不好，而是现在的他，对舞蹈的理解已经完全上了一个台阶。他的身体已经完完全全掌握了这首歌内在的节奏和韵律，每一个抬手落腿的动作都精准地踩在节拍点上，每一次肌肉发力都收放自如、恰到好处。他的舞蹈早就不再只是机械地“完成规定动作”，而是已经变成了在用身体“表达音乐本身”，每一个动作里都带着属于他自己的理解。
　　高强度排练到中场休息的时候，冷婉搬着整箱矿泉水，一瓶一瓶分给满头大汗的成员们。吴时浠伸手接过水瓶的时候，他的指尖不经意又碰到了冷婉的手背。这一次冷婉没有像上次那样下意识立刻缩回手。不是因为她不想躲开，而是当时她正同时忙着三件事——确认陈砚落在休息区的干毛巾有没有拿到、回答林时玖刚刚问的关于后续通告的问题、指尖还要飞快地回完手机上工作室发来的工作消息。她根本抽不出多余的注意力来处理这片刻的指尖触碰，只能任由那点温热的触感停留在自己的手背上，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婉姐。”
　　吴时浠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刚运动完的沙哑，离她站的位置很近。
　　冷婉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向他：“嗯。”
　　“你手背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冷婉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才发现右手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浅浅的红色划痕，她完全想不起这个伤口是什么时候弄出来的——也许是上午帮工作人员搬摄影设备的时候被棱角划的，也许是翻厚歌词本的时候被纸边划破的，甚至可能只是最近天气太干，皮肤缺水裂开了一道小口。
　　她真的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她对自己身上这些小小的伤口已经麻木到一无所知，能做到这种地步，只能说明她所有的注意力早就完完全全放在了工作和其他人身上，根本分不出半分心思在意自己。
　　“没太注意，”冷婉随手把手缩了回去，随口说道，“大概是搬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下。”
　　吴时浠没有再多说什么问，只是伸手从自己牛仔裤的口袋里摸出一片独立包装的创可贴，轻轻放在了冷婉摊开的掌心里。
　　冷婉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小小的创可贴——包装是黑色的，上面印着一个线条利落的小小的骷髅图案。这绝对不是公司统一采购给员工用的那种白色普通创可贴，完完全全是他自己单独买的，一直放在口袋里随身带着，也不知道放在那里有多久了，好像一直在等着哪天她不小心受伤的时候能用得上。
　　“谢谢。”
　　冷婉抬眼对他说。
　　她拆开包装，把创可贴稳稳贴在了手背上的划痕上，黑色的骷髅图案贴在她本就偏苍白的皮肤上，远远看去就像一枚精心纹上去的小小刺青，隐隐跳动着某种只属于两个人的、不能对外说的隐秘宣言。
　　她静静看着手背上那个小小的骷髅轮廓，忽然觉得心里漫出一点莫名的好笑——他为什么会偏偏选这种带着古怪风格图案的创可贴？是他自己觉得这种图案好看，还是他下意识觉得，她也会喜欢这种不走寻常路的古怪幽默？她猜不出答案，但是她还是完完整整把那片创可贴贴了整整一天，从白天的排练到晚上收工，一直回到家准备洗澡的时候，才轻轻撕了下来。
　　这次MV的拍摄地点定在市中心一个专业的大型摄影棚里，冷婉从拍摄当天早上六点进棚开始，就一直守在片场没有离开，硬生生待到了第二天凌晨所有拍摄全部结束才走。她站在监视器的冷婉站在监视器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亮得晃眼的屏幕，看着画面里的八个人在空荡荡的绿幕前踩着节拍跳舞、顺着剧情奔跑、对着镜头做着各种预设好的夸张表情，连眨眼都舍不得多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