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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九份晚餐与一罐粥 高强度排练 ...


  •   陈砚吃东西的样子依然斯文克制,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喝汤,脊背习惯性地挺得笔直,像一个被严格教养过的世家少爷。
      林时玖已经彻底放弃了形象管理,一手捧着热气腾腾的汤碗,另一手不停地把煎饼往嘴里塞,两颊鼓胀得像只拼命囤粮的仓鼠。
      崔一铭吃得格外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很久,仿佛在刻意拉长这顿饭带来的、短暂的慰藉,想让这段轻松的时光停滞得更久一些。
      周屿白小口小口地抿着温热的燕麦拿铁,苍白的脸色在食物的热气熏蒸下,似乎恢复了一点血色。白的脸颊上终于泛起一丝血色,那血色浅浅的,像是被灯火温柔拂过。
      吴时浠坐在最边上。他吃东西的样子很特别,像在跳一支安静从容的舞——不急不躁,动作行云流水。他先端起碗,小心地喝了一口汤,略一停顿,似乎在品味,随后又啜了一口。
      冷婉一直看着,注意到他喝第一口时,眉头有极细微的舒展,那变化幅度极小,如果不是她始终留意,根本无从察觉。
      接着,他又拿起煎饼,低头咬了一口。咀嚼的时候,他微微垂首,长长的睫毛如小扇般低垂,恰好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只剩一片安静的阴影。
      没有人说话。实在太饿了,那是累到极致之后升起的饥饿,近乎一种生理上的绝望感。公司配发的晚餐在下午五点半,每人只有一小份寡淡的鸡胸肉沙拉,而此刻,已经过去了整整七个小时。这七个小时里,他们反复排练了将近四十遍群舞,所消耗的热量,恐怕足够一个普通人支撑两天。
      冷婉默默看着他们咽下最后一口汤,分食最后一块煎饼。林时玖甚至将碗端起来,仰头喝尽了最后一滴,随后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九份餐食,全部干干净净。
      林时玖放下碗,后背缓缓靠回冰凉的墙面,长长地、满足地呼出一口气:“活过来了。”
      他偏过头,视线自然地落向冷婉,随口问道:“婉姐,你的呢?你也得吃啊?”
      声音不大,语气随意,如同在问今日是几月几号。
      然而,练习室却骤然安静了下来。
      并非因为这句话多么特别,而是因为它猛然提醒了所有人一件事——从他们开始进食直到此刻,冷婉一直静静地靠在墙边,手中空空如也。她没有汤,没有煎饼,没有饮料,甚至连一杯水都不曾端起。
      九道目光,几乎在同一瞬间,汇聚到了她身上。
      那些眼睛,有的还闪着光,有的已熬得泛红,有的藏着不易察觉的歉疚,有的只是静静望着,不带情绪。
      冷婉被这齐齐投来的视线看得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她说:“我吃过了。”
      语速平稳,表情自然,语气笃定,仿佛她当真已经用过餐食。
      林时玖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但疲惫如潮水般袭来,他无力追问,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婉姐你下次要跟我们一起吃啊”,便慢慢靠回墙边,闭上了眼睛。
      冷婉低下头,开始收拾残局。空餐盒被整齐叠起,饮料杯摞成一摞,用过的纸巾归拢在一处,所有东西被她一股脑儿装入最大的外卖袋中,袋口扎紧。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安静利落,熟练得像已经重复过一千遍。
      事实上,她确实做过很多遍了。每次悄悄为他们点完餐食后,流程总是如此——看着他们吃完,等他们休息,然后独自一人安静地收拾、丢弃、清理现场。如同宴席散场后,那个默默留在厨房洗碗的人,未曾上桌,未曾动筷,也未曾被任何人看见。
      她从未看过自己身处这般场景中的模样。
      所以她并不知道,当吴时浠喝完最后一口茶、抬起眼望向她时,他看见的是一个穿着宽大公司卫衣的年轻女人,正蹲在地上,将散落的垃圾一样样拢到手中。她的马尾扎得很低,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她也无心去整理,任由它们垂在脸侧。她的手腕纤细,骨节清晰,手指被油腻的餐盒边缘蹭脏了,她却毫不在意。
      她在笑。
      方才说“我吃过了”的时候,她在笑;此刻低头收拾的间隙,她也在笑。嘴角的弧度并不明显,但那确实是浅浅的笑意。
      吴时浠静静看了她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他拿起手边那瓶乌龙茶,又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
      凌晨一点五十分,经纪人老赵那句“不许迟到”的警告,如同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剑。九个人拖着沉重的步子,挪向电梯。冷婉走在队伍最后,肩上挎着自己的帆布包,一手拎着那袋收拾好的垃圾。
      电梯下到一楼,众人朝大门走去。冷婉轻声说了一句“你们先走,我去扔个垃圾”,便转身向右,走向角落的垃圾箱。
      公司侧门外并排摆着三个齐腰高的绿色大垃圾箱。冷婉掀开其中一个盖子,将系得紧紧的袋子举高,轻轻放了进去。
      袋子落底,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她没有立刻离开。
      因为她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帆布包里,还有一罐八宝粥。
      那是中午从出租屋出门时,顺手塞进去的,本打算当作晚餐,后来一忙便全然忘了。此刻,胃里传来隐约的蠕动声,那声音在凌晨空旷的停车场里,虽不响亮,却清晰得如同一声悠长的叹息,又像一粒石子坠入深井。
      冷婉从包里摸出那罐八宝粥。铁质的罐身已被体温焐得不那么凉了,只剩下圈圈微弱的凉意,还贴着掌心。她拉开拉环,没有勺子,便就着罐口小心地喝了一口。甜腻浓稠的液体滚过舌根,滑入喉咙。
      很甜。太甜了。她其实从来都不喜欢八宝粥的这种甜腻——可她还是慢慢地,咽了下去。去。
      但她还是站在垃圾箱旁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罐廉价的八宝粥,像完成一件必须做的事,一件仪式,一件对她自己最后的交代。
      她没有坐下来,没有靠着墙。就那么站着,脊背挺直,像她从小到大跳舞时被教的那样——无论多累,多么想放弃,背不能塌。她就这么站在凌晨空旷的停车场里,身边是三个装满废弃物的绿色大箱子,头顶是一盏接触不良、忽明忽暗的感应灯,手里是那个与她身份似乎已不相称的红色铁罐。
      那盏灯每隔十几秒便无情地熄灭一次,将她投入短暂的、完全的黑暗。她便要在那片黑暗里等一会儿,像一个虔诚的等待者,等那盏灯再吝啬地亮起一缕微光,才就着那光,继续喝下一口。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最后一勺黏稠的、甜得过分的粥滑过喉咙,直到她像丢垃圾一样,把那个彻底空了的铁罐也扔进旁边的绿箱。
      铁罐落底,发出一声空洞而轻飘的响,比刚才吞咽的声音更轻,像是这个疲惫夜晚最后、最轻微的一声叹息。
      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放得很轻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比如这个沉睡的停车场,又比如,心底某种她自己也不愿看清的情绪。
      不远处的公司大门口,九个人正在等车。
      保姆车迟迟不来,几个人零零散散地靠在门廊冰冷的柱子上,姿态各异。
      有的在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一片惨白;有的只是呆滞地望着前方,眼神空落落的,没有焦点;有的已经闭上眼睛,靠着柱子站着打盹,呼吸均匀而轻浅。吴时浠站在人群的最边上,手里还拿着那瓶喝了一半的乌龙茶。
      他没有看手机,目光有些失焦,落在停车场方向那片昏暗里,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什么都没想,只是让目光落在一个没有意义的位置,好让自己也显得空洞一点。
      林时玖蹲在冰凉的台阶上,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目光从队友疲惫的脸上一张张地滑过去,又像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显得无处安放。视线漫无目的,从门廊的路灯滑到外面的花坛,又从枯索的花坛滑到远处的垃圾桶——突然停住了。
      那罐八宝粥的包装太常见了,超市里三四块钱一罐的那种,红色和白色的罐身,在昏暗光线里依旧醒目,在绿色的垃圾箱口子上格外显眼。林时玖无意间扫到一眼,本没在意,心不在焉的目光却在那罐子上凝固了两秒,随即像被什么牵引,不由自主地移到了垃圾箱前面——那个本应站着一个人的地方。
      那个人已经走了。
      空荡荡的停车场,只剩下那盏灯,还在不知疲倦地忽明,忽暗。
      林时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闭上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到吴时浠旁边,肩膀挨着肩膀,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说:“时浠啊。”
      “嗯。”
      吴时浠应了一声,尾音很轻。
      “你说……”
      林时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婉姐她真的吃过了吗?”
      吴时浠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
      他的手指在乌龙茶冰凉的塑料瓶身上,无声地收紧了一下。那动作很轻,轻到若不是他的手骨节分明、肤色在夜色里显得极白,几乎没人会注意到那不到半秒的、极其细微的颤动。
      他没有转头去看那个垃圾箱,也没有去看林时玖。
      不需要看了。
      冷婉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够四个小时了。这不是夸张的形容,而是精确记录的现实——手机上的睡眠监控功能不会撒谎。周三的总时长是四小时十二分,周四进一步缩短到三小时四十一分,周五稍好一些,勉强接近五小时,四小时五十八分,而这仅是因为她在回出租屋的地铁上实在撑不住睡着了,一路坐过了七站。
      距离九个人的正式出道日期越来越近,整个团队像一台九核心同时满负荷运转的高性能机器,而冷婉就像是那唯一负责散热的冷却风扇——扇叶早已卷出火星,却仍在拼命地、近乎徒劳地转动着。她的工作覆盖了所有角落。
      她要管排练对接——每天必须跟编舞老师反复确认训练进度和调整细节,要跟音乐制作组催促修改后的最新版本demo,还要和妆发组一遍遍协调出道showcase当天九个人的造型顺序和换装流程。
      她要管后勤保障——按时订好所有人的三餐和饮用水,及时补充练习室医药箱里的消耗品,检查每个人的耳返设备电池是否充足,确保任何环节都不出纰漏。
      她还要管生活琐事——记住谁的衣服送去了干洗店还没取回,谁的隐形眼镜护理液即将用完需要补货,谁的筋膜枪出现故障得联系送修。这些看似微小的细节,累积起来就是巨大的管理负荷。
      除此之外,她更要管情绪——她能敏锐地察觉到林时玖今天情绪不高,因为他的笑容弧度比往常缩短了零点几秒,像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骤然掐灭的烛火。她能看出陈砚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因为他将同一段高难度编舞反复练习了二十遍仍不肯停下。她也注意到吴时浠是真的累了,因为他喝乌龙茶的速度明显变慢,每一口都要在口中含很久才缓缓咽下。
      冷婉感觉自己就像一台无法关机的人形移动备忘录,每天都在超负荷状态下全速运转,内存几近烧毁,却始终找不到那个可以让她暂停、哪怕只是重启片刻的按钮。
      最先发出警报的是她的身体,具体来说是胃。
      那天下午,她正蹲在练习室外的走廊里整理下周密密麻麻的行程表,站起来的一瞬间,眼前猛然发黑,持续了好几秒。她只能伸手扶住墙壁,等待视野里那些闪烁的雪花点慢慢褪去,才敢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团队里的任何人。
      然而,她脸上的疲惫瞒不过周姐的眼睛。
      “冷婉。”
      周姐在走廊尽头叫住她,将她带进办公室,关上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你最近瘦了不少。”
      冷婉只是轻声回了一句“还好”。
      周姐看着她眼底下明显的青黑色阴影,没再多说,直接拉开抽屉,取出一盒红枣枸杞茶,放到她面前:“这个你拿走,每天记得泡着喝。别跟我说不用——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是要求。”
      冷婉沉默了两秒,最终将那盒茶收进了自己的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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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道德以外,深渊之上》 这是一段不被世俗祝福的关系,却是她人生中第一口氧气。 他的关心不带索取,他的陪伴不求回报。 只有他,站在她身后,尊重她的恐惧,包容她的退缩,陪她去看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 这不是一个出轨的故事,而是一个女人在彻底溺亡前,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然后学会为自己游泳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