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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原来我所有的逞强,在爸妈面前都不用装 冷婉在外打 ...


  •   妈妈老了。
      不是那种一夜之间突如其来的衰老,而是一种悄悄在时间里慢慢发生的、不知不觉的,等你终于反应过来发现的时候,已经无法挽回的衰老。她的头发特意染过了,但还是有几根白色的新发从发根处冒出来,倔强地、刺眼地立在黑发里。她的眼角多了好几道深深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像一把慢慢展开的折扇,一道一道清晰得很。她的身体比前几年见面的时候瘦了整整一圈,那件大红色的羽绒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像一件被挂在不合适衣架上的衣服,晃悠悠的。
      冷婉一步步走过去,妈妈早就张开双臂稳稳抱住了她。
      “瘦了这么多。”
      妈妈很快松开她,拉着她的胳膊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眉头一下子就皱在了一起,“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天天都不按时吃饭?工作是不是太累了?每天有没有好好睡觉啊?”
      冷婉弯起嘴角,露出一个轻松的笑。
      “吃了。睡了。不累。”
      三个轻飘飘的谎言,说得面不改色,一点破绽都没有露出来。
      回家的车上,冷婉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这座城市和她几年前离开的时候,没有太大的变化——那条她上学时每天背着书包走的老路还在,那棵多年前被台风刮倒后来市政又重新种回去的老树还在,那家从她小时候就开着、卖她最爱吃的糖糕的老店还在。一切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一切其实周遭的一切都还是她记忆里原来的样子,什么都没有变。
      真正悄悄发生改变的,从来都只有她自己而已。她再也回不去了,不再是那个背着干干净净的帆布书包、穿着熨得平整的蓝白校服,每天一边忙着应付模考排名,一边为即将到来的舞蹈比赛揪着心发愁的高中生了。
      现在的她,是一个裹着沾了点城市风尘的黑色羽绒服,背着背带被磨断后重新缝补过的旧双肩包,外套口袋里永远要塞着胃药和止痛药,随时准备应对突如其来身体不适的成年人。这场从少年到成年人的转变,发生得太过悄无声息又太过迅疾,快得就像一个你甚至来不及眨一下眼的短短瞬间,等她终于从一堆乱糟糟的工作和生活里抽出身,猛然回过神来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早已尘埃落定,再也回不到当初的样子了。
      妈妈一边握着方向盘开着车,一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家里漏了水的水管终于修好了,隔壁邻居家那个跟她同岁的女儿上个月热热闹闹办了婚礼,楼下开了好多年的小区超市换了新老板了。冷婉安安静静听着这些家长里短的琐碎小事,这些内容没有任何需要她操心的压力,更不需要她拿什么主意、做什么决定,紧绷了很久的肩膀像是被一只温暖无形的手轻轻托住,一点一点,慢慢的松了下来。那些一直死死绷着,连她自己都从未意识到一直在悄悄用力的肌肉,在妈妈没头没尾的絮絮叨叨里,就像是被温水带着暖意轻轻裹住,顺着筋骨,一节一节慢慢松弛开来。
      这天的晚饭,是妈妈亲手做的。冷婉走进厨房的时候,就看见不大的灶台上满满当当摆了做好的菜——有她最爱的红烧排骨,清爽解腻的清炒时蔬,还有鲜香热乎的番茄蛋花汤,满满一桌,全都是她从前最爱吃的口味。
      “妈,做这么多菜干什么呀,咱们肯定吃不完的。”
      “吃不完就放着,明天接着吃呀。”
      妈妈头也没回,手里握着锅铲,依旧翻炒着锅里还没出锅的最后一道菜。
      冷婉就静静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妈妈的背影比她停留在记忆里的样子,矮了小小的一截,背也比从前微微驼了,就像一棵被长年累月的风霜岁月压弯了腰的老树,一直沉默着,却又一直坚韧地撑着这个家。冷婉的眼眶猛地一下就热了,她没说话,悄悄压下了翻涌的情绪,转身从墙边的碗柜里取出干净的碗筷,低着头,慢慢往餐厅的餐桌上摆。
      坐上桌吃饭的时候,爸爸开口问起了她现在的工作情况。冷婉只是简略地回答了几句,用最少的字,讲清了最多的近况。只说了是做助理,工作跟男团相关,需要经常出差,整体还过得去。爸爸听完之后,沉默了一小会儿,没再多问什么,只是抬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排骨,只说了四个字:“注意身体。”
      爸爸本来就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年轻的时候他自己开公司,整个人意气风发,不管说话还是做事,都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气势。后来公司经营不下去没了,欠下的债务也一点点还了大半,当年那个锐气满满的男人,也跟着岁月慢慢变老了。那层曾经像盔甲一样包裹着他的坚硬气场慢慢褪去,露出来里面柔软的、不善言辞的,只会用一句简简单单的“注意身体”,来把所有关心都揉进去的普通父亲。
      冷婉低着头,慢慢咬着那块爸爸夹过来的排骨,一句话都没有说。
      到了晚上,冷婉躺在自己从上学时候就一直住的房间里,睁着眼睛,盯着熟悉的天花板发呆。
      整个房间还完完全全是她当初离开时候的样子——靠窗的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她高中时候的课本,还有那些年参加舞蹈比赛赢回来的一座座亮闪闪的奖杯,墙上还贴着她那时候最喜欢的顶级舞者的海报,衣柜的门上,还挂着她当年天天去练功房穿的舞鞋。那双舞鞋早就旧得不成样子了,鞋底被磨得薄了一层,脚趾头碰着的地方还磨破了一个小小的洞。
      她静静看着那双舞鞋,慢慢想起了过去那段日子,那时候她每天穿着它,在亮着大灯的练功房里度过一个又一个流汗的下午。那时候,她的身体就是她最珍贵的工具,她用它跳舞,用它传递情绪表达自我,用它成为真正想做的自己。到了现在,她的身体依旧还是她离不开的工具,只是使用的用途早就变了——她现在用它来应付没完没了的工作,用它撑住生活的重量,用它咬着牙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从始至终都没有变的是,她的身体一直都在为别人服务——从前是为了台下看她跳舞的观众,现在是为了她工作要对接的那些人。
      放在枕边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吴时浠发来的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外落下来的雪。北京下的雪,比她此刻在青岛看到的雪更大、更白、更厚。照片的角落里露出了一小片窗台,窗台上放着一杯热茶,装茶的杯子样式很老,是他老家家里一直用的那一款。
      冷婉看着那张照片,忍不住开始想象他坐在窗边喝茶看雪的样子——应该穿着松松垮垮的家居服,头发也没有特意做造型,柔软地垂在额前,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整个人平静得就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深水。而她和那个让她忍不住心动的画面之间,隔着一块小小的手机屏幕,还隔着一条谁都不敢先跨过去的、无法逾越的红线。
      她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拍得不错」,想了想,又删掉了。
      重新打了「北京的雪好大呀」,打出来之后,还是删掉了。
      又试着打了「注意身体」,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删掉了。
      到最后她什么消息都没发出去,只是把手机放回枕边,翻了个身,面朝靠着床的墙壁睡着。墙壁上有她高中时候随手贴的一张小贴纸,是一只圆滚滚的卡通猫,长着圆圆的眼睛,笑得傻乎乎的。她看着那只笑得傻乎乎的卡通猫,不自觉地,嘴角也轻轻弯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
      “晚安,冷婉。”
      她对着那只卡通猫,轻轻对自己说。
      冷婉安安静静在家里整整睡了三天。
      这不是那种断断续续、总被惊醒的睡眠——不是被光怪陆离的噩梦拉扯着醒过来,也不会被突然震动的手机消息切割成七零八落的碎片,而是完完整整、沉沉地沉到底的深眠,就像一块温凉的石头慢慢沉进平静漆黑的深海,周遭全是无边无际的静默,连带着所有烦恼都被海水包裹吞没,她完完全全忘掉了自己,忘掉了外界的一切纷扰。
      第一天她一口气睡了十一个小时,第二天睡了十个半小时,第三天依旧睡了十个半小时,深眠把她这些日子被绷紧到快要断裂的神经,一点点慢慢揉开、松缓下来。妈妈每天早上都会放轻脚步,轻轻推开她的房门往里面看一眼,只消确认她还安安稳稳躺在床上、呼吸平缓,就再小心翼翼地带上房门,全程不发出一丁点多余的声响,生怕惊扰了她这份难得的安歇。
      第四天早上,冷婉缓缓睁开眼睛的时候,最先看见的是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那光是干干净净的白色,亮得清朗,带着冬天早晨特有的那种清透的凉意,不刺眼,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枕头上。她没有立刻起身,安安静静在暖和的被窝里又躺了一会儿,侧着耳朵听窗外传进来的种种声音——有麻雀细碎的鸣啭,有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闷响,楼下不知道哪户人家养的小狗在叫,一声接着一声,软乎乎的,像在小心翼翼试探着这个清晨还没完全散开的寂静。
      这些声音都细碎平常,是随处都能听见的日常声响,但落在冷婉耳朵里,却带着一种飘渺的不真实感,像电影幕布上徐徐展开的生活场景,隔着一层温温柔柔的滤镜。
      她已经太久没有在这样充满烟火气的声响里醒来了,过去这些年她早已经习惯了凌晨刺耳的闹钟、深夜赶场路上不间断的车流声、住酒店时走廊里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板的轱辘响,反倒这种安安稳稳的宁静,成了最让她感到陌生的东西,就像压在箱底很多年的旧衣服,翻出来穿上,反倒一时忘了该怎么自在活动。
      她慢慢撑着床垫坐起来,穿上那件洗了很多次的旧家居服——是柔和的粉色,还是她读大学的时候攒钱买的,如今布料早就被洗得发了白,领口也被撑得松松垮垮,软软地挂在她的锁骨边上,带着熟悉的旧棉布的温度。她赤着脚踩着木地板走到窗边,伸手一把拉开了厚重的窗帘。攒了一早晨的阳光猛地一下涌了进来,像一盆清冽干净的冷水直直泼在脸上,刺得她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
      窗外就是小区的中央花园,几棵银杏树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斜斜伸展着,在澄澈蓝天的映衬下,像一幅线条干净利落的素描写生。几只圆滚滚的麻雀在光秃秃的树枝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活像一群穿着灰外套的小小孩童,正热热闹闹开着一场无关紧要的晨会,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着今天该去哪里找好吃的谷物虫子。
      冷婉安安静静看着树枝上蹦跶的麻雀,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自己也总在这个小区里追着蝴蝶跑来跑去的样子。那时候她还小小的,总觉得这个小区大得不得了,大得就像一整个完完整整属于她的世界,足够她撒欢跑上一整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可现在站在楼上窗边望出去,她只觉得这个小区小得可怜,小到她站在原地就能一眼望穿整个花园的边界,好像那些年她跑过的每一条小路、踩过的每一块石板,都悄悄缩进了眼前这一片沉默的风景里。好像长大本身就带着这样的代价——你肉身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大,去了越来越多遥远的地方,可你心里装着的世界,反倒越来越小了。
      餐桌上的早餐是熬得糯叽叽的白粥,配着一小碟爽口的咸菜。
      冷婉连着喝了两碗。其实她并没有那么饿,只是妈妈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桌子对面看着她,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多吃点”的软恳求,她实在不忍心拒绝妈妈这份小心翼翼的关心。刚熬好的白粥有点烫,她就一小口一小口吹着热气慢慢喝,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点点暖到胃里,原本一直紧紧揪着的胃,就像一朵泡在温水里的干花,皱巴巴的花瓣慢慢舒展开来,连带着整个人都跟着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原来我所有的逞强,在爸妈面前都不用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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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道德以外,深渊之上》 这是一段不被世俗祝福的关系,却是她人生中第一口氧气。 他的关心不带索取,他的陪伴不求回报。 只有他,站在她身后,尊重她的恐惧,包容她的退缩,陪她去看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 这不是一个出轨的故事,而是一个女人在彻底溺亡前,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然后学会为自己游泳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