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幕》紫嫣云漪

38、侧幕灯暗时 冷婉藏着对

　　整场排练整整持续了一个下午。到了中场休息的时候，冷婉把提前准备好的矿泉水一瓶一瓶分给场上的八个人。吴时浠接过水瓶的时候，他的指节不经意碰到了冷婉的。冷婉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
　　“婉姐。”
　　吴时浠清清爽爽的声音从头顶传了过来。
　　冷婉闻声抬起了头。
　　“你手很凉。”
　　冷婉赶紧把冰凉的手缩进了厚卫衣的袖子里，随口解释道：“空调开得太冷。”
　　吴时浠只是静静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排练位置。冷婉站在原地，把冰凉的手插进了大衣口袋里。手凉根本不是空调的问题，是她自己身体出的问题。她的身体早就已经没办法维持正常的体温了——不是得了什么病，是长期的、过度的、不计后果的精力消耗熬成了这样。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一个人，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把自己用得太狠了”——这句话说出来矫情得让她自己都觉得恶心。可除了“接着继续熬、继续用”，她实在想不出来，自己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春节前的最后一场公开演出安排在了一个下雪天。
　　演出场馆不算大，一共只有三千个座位，这是整个团队年前最后一次公开亮相。这场演出结束之后就是大家盼了很久的短暂假期，从上到下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想要把这场收官演出做到尽善尽美。
　　冷婉站在舞台侧幕，手里紧紧攥着印好的演出流程单，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了青白。她的目光紧紧追着舞台上的八个人，一刻都不敢移开——不是不信任台上孩子们的能力，而是她清楚知道，越是到了收官的最后一场，越容易出纰漏。所有人的体力都已经耗到了极限，精神也绷到了临界点，一个再小不过的失误，都有可能被放大成一场无法挽回的演出事故。她不能允许任何一场事故发生在自己的团队身上。
　　舞台上的八个人没有让她失望。每一个设计好的动作都完成得精准到位，每一个卡点的音符都踩得分毫不差，每一个面向镜头的表情都管理得恰到好处。冷婉看着舞台上发光的他们，心里面不由自主涌起一阵温热的骄傲——这份骄傲不是为她自己，完完全全是为了台上这八个拼尽全力的孩子。
　　吴时浠站在舞台最右边，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舞台服，腰间的金属搭扣在舞台灯的照射下偶尔闪过一点细碎的亮光。他跳出来的舞蹈线条流畅得像书法大师一笔挥就的墨痕，没有多余的弯折，没有生涩硬转折。
　　冷婉的目光安安静静追着他的身体，在错落的舞台灯光里来回移动，从聚光灯照亮的右边舞台，移到阴影稍重的左边舞台，又从灯光黯淡的左边，挪回光亮充足的右边，从藏在布景后的暗处，落到铺着红毯的明处，再从人群攒动的明处，飘回无人驻足的暗处。她早已经放弃了强迫自己“不看他”的念头，她根本做不到，就像人类根本无法凭借意志停止自己的呼吸。
　　最后一首歌悠扬的旋律落下的时候，站在舞台上的八个人齐齐弯下腰，对着观众席深深鞠躬。聚光灯顺着暗场指令暗下来的那一瞬间，冷婉清晰地看见吴时浠的目光穿过台下亮起的成片手机闪光灯，穿过舞台和侧幕之间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精准地落在了她所站的方向。
　　她没法确定他能不能真的看清站在这里的自己，侧幕的位置太黑了，黑到她抬起手，都看不见自己五指的轮廓。但她还是在这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对着那个方向，轻轻笑了一下。
　　演出彻底结束之后，冷婉留在后台，一言不发地默默收拾归置演出用的物料道具。负责道具的工作人员在来回清点搬运舞台设备，参加演出的艺人们围在化妆镜前卸妆换日常衣服，偌大的后台到处都是来来去去的人影，一片忙碌却又有条不紊的景象。冷婉微微弯着腰蹲在地上，将散落在地上的各种音频线材一根根理清楚、整齐地盘好，再小心翼翼地放进专用的收纳箱子里。
　　“婉姐。”
　　听见呼唤声，她慢慢抬起头。吴时浠就站在她的面前，他已经换下了笔挺的舞台演出服，穿上了自己日常穿的黑色连帽卫衣和浅蓝色牛仔裤，脸上舞台妆已经卸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浓妆修饰，露出了原本清爽干净的样貌。他的皮肤在后台冷白色的顶灯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突出的眉骨划出锋利又清晰的线条，落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冷婉缓缓直起腰站起来，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尘。开口问：“怎么了？”
　　“春节假期，”吴时浠开口，声音带着刚下场还没平复的轻微沙哑，“你有什么安排吗？”
　　冷婉愣了一下，下意识眨了眨眼睛才回答：“没有。就是回家。”
　　吴时浠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两个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冷婉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轻声开口问：“你呢？你假期有安排吗？”
　　“我也回家。”
　　吴时浠说。
　　冷婉轻轻牵了牵嘴角笑了一下，笑容很轻，也很短，刚浮起来就落了下去。
　　“那好好休息。”
　　吴时浠看着她，轻声回了一句：“你也是。”
　　冷婉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脚边堆着的线材。
　　吴时浠在她身后安安静静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慢慢走开。冷婉蹲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手里攥着一根刚盘了一半的线材，手指就那样停在线材上，过了很久都没有动一下。
　　后台到处都是人声，说话声、整理道具的碰撞声、笑声混在一起，像涨落的潮水一样一遍遍涌来又退去。冷婉蹲在这片喧嚣的潮水中央，像一块立在浪里沉默了很多年的礁石。她低着头，盯着自己手里那根被攥出了深深折痕的线材，手指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松开，把理好的线材轻轻放进了收纳箱。她扶着箱子边沿站起来，慢慢环顾了一圈乱糟糟的后台，确认所有该收拾的东西都已经整理归置好了。
　　她是最后一个走出场馆的工作人员。外面飘了一晚上的雪已经停了，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积雪，脚踩上去，就会发出轻轻的、细碎咯吱声响。她站在场馆封闭式玻璃门的门口，仰起头看向墨色的天空。天上云层压得很厚，看不到半颗星星，但是空气格外干净清透，带着雪后特有的冷冽，还有一丝雪水融化出来的清甜气息。
　　她对着空气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气息顺着喉咙灌进肺里，冻得她轻轻缩了一下，再慢慢把气吐出来。温热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很快就消融不见了，像一声藏在心里很久，说不出口的无声叹息。
　　翘首以盼的假期就要来了，虽然假期的时间很短，短到仿佛刚到家就要启程回来，但至少可以暂时放下手里的工作，好好喘一口气。她太需要这口气了，需要得比她自己愿意承认的，还要多得多。
　　春节前最后一场演出结束的第二天，冷婉回了家。她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她要回去——不是因为从心底不想说，而是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该该怎么面对那些扑面而来的关心，那些“我开车送你去车站”或者“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的叮嘱。这些话温暖，却也是她此刻想要躲开的负担。她需要的不是这些带着牵挂的问候和安排。她需要的是一段彻底没有人认识她的时间，一段不必对任何人的情绪和事情负责、不必秒回任何工作消息、不必站在剧场侧幕攥着道具等待任何人下台的时间。她需要从“冷婉”这个被所有人期待、被所有事绑定的身份里暂时逃出来几天。
　　哪怕只有短短几天也好。
　　高铁站里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的人流把整个候车大厅填得满满当当。拖着超大行李箱赶路的、怀里抱着熟睡孩子匆匆前行的、举着电话对着听筒大声安排事情的、蹲在墙角角落就着热水啃面包吃泡面的，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清晰又滚烫的词：回家。
　　冷婉拖着自己的行李箱慢慢穿过攒动的人群，绕开几个挡在通道口等车的人，终于找到一个靠窗的空位安静坐下来。手机在口袋里嗡嗡地震个不停，工作群的消息还在一条接一条地往外涌，即使法定假期已经正式开始，即使她已经踏在了回家的路上，即使她早早就把“休假中，非急事请留言”的状态挂在了个人签名档上——消息还是不停地跳出来，涨了又涨，像海边不停翻涌的潮水，一波一波地往岸边涌过来，也不管你此刻是否需要，是否已经做好了承接的准备，它就是不由分说地来了。
　　她低头扫了一眼亮起来的屏幕，没点开，直接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轻轻扣在自己的膝盖上。她不想看。不是因为她刻意推卸工作、不负责任，而是因为她需要借着这段时间来向自己证明一件事——证明这个离开她的这几天，这个世界也依然能正常运转。
　　唐糖和许衍在，老赵在，整个公司的团队都在。她不在的这短短几天，不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她需要说服自己相信这一点。
　　列车缓缓启动了。窗外向后流动的景色从密集的城市楼宇变成了稀疏的郊区建筑，从零散的郊区建筑变成了开阔连片的田野。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一点一点地矮下去，退到视野尽头，到最后只剩下灰蒙蒙的冬季天空和光秃秃还没长出新草的开阔土地。
　　冷婉安静地靠着车窗，看着那些飞速向后退去的电线杆，一根一根慢悠悠地数。数到第十一根的时候，她轻轻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着。她的身体早已经习惯了那种浅浅的、随时会被任何动静惊醒的假寐，即使在平稳行驶的列车上，即使在全然陌生没有熟人的环境里，她的大脑依然保持着一部分警醒的清醒——像一台设定了永不关机的雷达，始终在缓缓扫描周围的一切动静。这是常年舞台工作留给她的后遗症，像一道受伤后永远留下的浅疤，不疼，但一直存在那里，摸得到，消不去。
　　她闭着眼睛，脑海里慢慢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事。想起第一次攥着简历走进公司大楼的时候，心里那种翻涌的、混杂着初出茅庐的不甘和对未来满满期待的复杂情绪。想起第一次正式见到吴时浠时，她在心里默默念了好几遍才记牢的那个名字。想起组合出道 showcase 的那个夜晚，她站在不被观众看见的侧幕，看着聚光灯下舞台上的九个人，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新位置。
　　想起崔一铭平静地说“我想解约”时眼睛里亮得惊人的光，想起吴时浠低声说“我会照顾好你的部分”时指尖抑制不住的颤抖，想起陈砚在后台化妆间里掉的无声的眼泪，想起林时玖在欢送会上哭到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些记忆如同散落在桌面上的玻璃碎片，安安静静漂浮在她的脑海里，每一片都带着完全不同的颜色和温度。她从来没有试图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拼凑起来，因为拼凑起来就意味着不得不承认它们是一个完整的整体，承认它们完完整整构成了她走过的过去，承认她已经走过的过去已经长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像与生俱来的皮肤一样无法剥离。
　　列车在下午准点到达了她长大的这座城市。冷婉拖着行李箱慢慢走出出站闸机，目光穿过攒动拥挤的人影，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妈妈。
　　不是因为她的眼睛格外尖，而是因为妈妈特意站在出站口最显眼的位置，那件她常穿的大红色羽绒服在灰蒙蒙、暖色调偏暗的人群里，像一团热烈燃烧的火。冷婉看着那团跳在视野里的火，鼻子突然一下子就酸了，涩意顺着鼻腔漫到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