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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我会照顾好你的部分 SEVEN ...


  •   声控灯被不知哪来的一点动静重新点亮,暖黄的光一下子铺满了走廊。
      冷婉清清楚楚看见,崔一铭的脸颊上挂着眼泪。那不是那种顺着脸颊悄无声息慢慢流淌的泪,而是大颗大颗攒着劲,从通红的眼眶里狠狠滚落下来的,像堤坝突然决口涌出来的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他搭在膝盖的手背上,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完全措手不及的蛮横力道。他的脸上还带着下午上台没卸干净的舞台妆,黑色的眼线被温热的泪水晕开,顺着脸颊往下拉出两道歪歪扭扭灰色的、蜿蜒的痕迹,像两道藏在暗处无声蔓延的伤痕,一直悄悄爬向下颌。
      “婉姐,”崔一铭的声音轻得像一根快要断的线,几乎要被风刮走,“我是不是做错了?”
      冷婉的鼻子猛地一酸,热意一下子顺着鼻腔涌到眼眶。她悄悄侧过头,把那点涌上来的涩意压下去,再转回头,目光落在身边坐着的崔一铭身上。他比她整整小两岁,可现在他缩着肩坐在她旁边的台阶上,脸上全是交错的泪痕和晕开的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脆弱,活脱脱就是一个在陌生地方找不到方向的迷路小孩。
      “你没有做错。”
      冷婉开口,声音同样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保护好自己的身体没有错。为自己的人生做想要的决定没有错。你从头到尾,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
      崔一铭没有说话,只是紧紧闭着眼睛,咬着牙,用力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地流着眼泪。
      冷婉没有伸手去拍他的肩膀,没有开口说那句轻飘飘的“别哭了”,没有做任何一个通常用来安慰别人的动作。她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他旁边,陪着他,等着他把攒了这么久的情绪都哭完。这是她此时此刻唯一能做的事,也是她唯一该做的事。
      热热闹闹的欢送会,最终还是在他们待了好几年的练习室里开始了。没有提前找好的主持人,没有提前排好的流程,没有人准备长篇大论的发言稿。九个练习生加上冷婉、唐糖、许衍,十多个人围成一个松松垮垮的圆圈,挨挨挤挤坐在练习室冰凉的木地板上。
      崔一铭坐在圆圈的中间,眼眶还是透着明显的红。他刚才已经把脸上的眼泪擦干了,但之前被泪水晕开的眼线痕迹还残留在脸颊上,看起来多少有点狼狈,可在场没有一个人笑他。几乎所有人的眼眶,都泛着和他一样的红。
      冷婉坐在圆圈最靠边的位置,她的身边坐着的就是吴时浠。他们两个人之间刚好隔了一个人的空位,不远也不近,这个距离刚好够冷婉清清楚楚感觉到身边那个人的存在,又不会靠得太近让彼此都觉得尴尬。吴时浠的脸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但冷婉敏锐地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正一下又一下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膝盖上的牛仔裤布料,指尖的动作碎得像揉不开的情绪。
      队长陈砚第一个开口说话。作为整个团的队长,他本来就是这个场合里必须第一个开口的人。
      “一铭,”他开口顿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仔仔细细组织着语言,怕说错半个字,“从我们还是练习生挤在这个练习室流汗开始,到现在,我们认识已经快五年了。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本来就不太会说什么漂亮话。”
      他的嘴角勉强向上弯了一下,那点笑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半路截住了,压根没能传到眼底,“我就说一句——不管以后你去到哪里,做了什么,我们都是一起从这个练习室的地板上,汗混着汗滚过来的兄弟。这个事实,没有任何人能改变。”
      崔一铭低着头盯着地板,没有说话,只有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林时玖第二个开口。
      他刚一张嘴,眼泪就决了堤,不是那种默默地只流眼泪的隐忍,而是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一样,毫无形象地号啕大哭。他把整张脸狠狠埋进自己搭在膝盖的手臂里,单薄的肩膀像被寒风卷动的枯叶一样,一耸一耸不停地抖,哭腔从手臂的缝隙里闷闷地传出来:“一铭哥,你为什么一定要走啊——我不想你走——你能不能留下来别走——”
      在场没有人开口打断他,没有人劝他说一句“别哭了”。他就这么痛痛快快哭了好半天,才慢慢抬起头,脸上早已一塌糊涂,全混着眼泪和鼻涕。他抬起袖子随便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用力吸了吸鼻子,鼻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声音哑得像是被揉皱又展开的旧纸,挣扎着从嗓子里挤出来:“你出去以后一定要好好的。你一定要好好的听到了没有。你要是敢不好好照顾自己,我、我就——”
      后面的话他怎么都说不下去了,堵在喉咙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气声。
      崔一铭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时玖放在腿上的手。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在握住的那一瞬间,悄悄加了点力气,握得比刚才更紧了些。
      然后是周屿白开口,接着是团里其他的成员挨个说话。每个人都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有的人说了很多,有的人只说了短短几句,还有的人话说到一半,就忍不住哭着说不下去了。
      轮到吴时浠的时候,原本还带着轻轻抽气声的练习室,一下子就彻底安静了下来。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吴时浠和崔一铭之间的关系,比团里任何两个人都要亲近。这块踩了好几年的练习室地板知道,每个练舞到凌晨的夜晚窗外的月光知道,当年那管被悄悄放在崔一铭宿舍门口的药膏,也知道。
      吴时浠没有站起来,没有看着崔一铭。他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郁,只是低着头,视线牢牢锁在脚下光洁的水泥地面上,连视线都没有动一下。方才还一直在无意识摩挲着深蓝色西裤裤料的手指,此刻已经完全停了下来,安安静静地垂在身体两侧,就像两只累得再也飞不动的鸟儿,收拢了原本张开的翅膀,安安静静伏在那里,连每根羽毛褶皱里都还藏着刚才赶路带过来的风,还没有来得及散出去。
      “一铭哥。”
      吴时浠开口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音量不大,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就是这样轻的声音,却清清楚楚钻进了练习室里每个人的耳朵里,没有一个人漏听。
      “你走了以后,”他顿了一下,喉咙微微滚动,像是把翻涌上来的情绪又压了回去,“我会照顾好你的部分。”
      没有人开口问他“你的部分”到底是什么意思。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明镜似的,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崔一铭在SEVENIGHT队里一直负责低音声部,他醇厚低沉的嗓音,一直都是这个团分不开、缺不得的一块安稳基石,稳稳托住了整首歌的骨架。如今他要走了,这块原本扎扎实实的基石,就硬生生空出了一块位置。
      吴时浠说要照顾好这块空缺,说的不是轻飘飘的“我会代替你”,也不是喊口号一样的“我会帮你守住你的位置”,仅仅只是一句“我会照顾好你的部分”。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已经是不善表达的他能说出口的分量最重的承诺了。不需要说“我会想你”这种软话,不需要说“我会等你回来”这种期待,更不需要任何煽情的、热烈的、直白的情绪抒发。对沉默寡言的吴时浠而言,一句“我会照顾好你的部分”,已经是他能掏出来给对方的全部心意了。
      他把翻涌在胸口的所有不舍、所有承诺、所有情绪,完完整整压缩进了这短短几个字里,压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就像一块被冻在寒冬里的石头,外表冰凉坚硬,没人能轻易摸透里面包裹着的滚烫温度。
      可冷婉看见了。
      她站在不远处,清清楚楚看见了细节: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正在微微发抖,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了一下,原本放松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笔直的线。他几乎是用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才勉强稳住声音说出这几个字,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声音在众人面前发颤,就像在呼啸的寒风里,用尽全身力气稳住一盏即将被吹灭的烛火,生怕那一点光就这么散了。
      崔一铭看着站在面前的吴时浠,嘴角慢慢向上弯了一下,刚牵动了一下表情,眼眶就一点点红了,湿意慢慢漫了上来。
      “谢谢你,时浠。”
      吴时浠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依旧是那副沉默的样子。
      桌上的蛋糕切开了。
      冷婉没有吃,她的胃一直不好,根本碰不了这种甜腻的东西。可她还是跟着切了一小块放在自己的纸盘子里,拿着塑料叉子来来回回拨着那块小小的蛋糕,假装自己正在吃,并没有什么异样。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在不算大的练习室里来回游移,就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迷路的蝶,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崔一铭正凑在旁边的人身边说话,脸上挂着笑,那笑意不是那种硬装出来“我没事”的敷衍,而是一种更贴近真实的、带着淡淡的苦涩的笑,就像咬了一口还没长熟的青梅,酸涩的味道一下子漫满整个口腔,咽都咽不下去。林时玖还在掉眼泪,眼睛早就哭肿了,像两个发涨的桃子。陈砚一言不发站在窗边,静静看着外面落下来的雪,背影都透着一股安静的伤感。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吴时浠身上。
      他没有和任何人搭话,一个人安安静静站在装饰用的气球旁边——那些黑白色的气球,在练习室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光,他的脸藏在气球和气球的间隙里,隐隐约约,若隐若现。
      他进门就脱掉了那件裹身的深红色大衣,身上只剩下一件黑色皮衣,搭配着同色的高领打底衫,头发还保持着上次上台表演的造型,全部服帖地往后梳,露出了饱满光洁的额头,还有线条利落分明的脸部轮廓。他站得很直,肩背也挺得格外端正,姿态看起来松弛又优雅,哪怕是在这样私密的、完全不需要对着任何人伪装的私下场合,他的身上依然自然而然散发着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
      那不是后天刻意培养出来的教养,也不是装出来的习惯,而是刻在骨子里更本质、更深沉的东西——是一种不需要对着观众、不需要站在舞台、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认可、甚至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像呼吸一样自然而然刻进骨子里的存在方式,不用刻意,就已经足够显眼。
      冷婉看着站在那里的吴时浠,含着眼里的泪轻轻笑了一下,那点笑意就像投进平静水面的石子晕开的涟漪,刚漾开就转瞬消失了。那个笑容和她今晚站在侧幕时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带着淡淡的酸涩,藏着软软的温暖,又裹着潮湿的水汽。她的眼睛在为眼前这场别离流眼泪,她的嘴角却在为这份沉甸甸的情谊弯起微笑,她整颗心、整个人,都和这个团紧紧绑在一起,跟着大家一起欢喜一起难过。
      欢送会结束之后,其他人都陆陆续续走了,冷婉是最后一个离开练习室的。她主动留下来收拾残局——装饰用的气球要一个个放气收好,剩下的蛋糕盒要叠起来打包,喝空的饮料瓶要分好类扔进门口的回收箱。这些琐碎小事发出的细碎声响,在空荡荡的练习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撞在安静的空气里。她一个人慢慢做着这些事,动作安静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些。就在这时,练习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吴时浠站在门口,身影落在地板上。
      “你怎么还没走?”
      冷婉抬起头,开口问他。
      “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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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道德以外,深渊之上》 这是一段不被世俗祝福的关系,却是她人生中第一口氧气。 他的关心不带索取,他的陪伴不求回报。 只有他,站在她身后,尊重她的恐惧,包容她的退缩,陪她去看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 这不是一个出轨的故事,而是一个女人在彻底溺亡前,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然后学会为自己游泳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