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幕》紫嫣云漪

33、深夜练习室 颁奖典礼落

　　刚才攥得太用力，她的手指泛着酸胀的疼，掌心被尖尖的指甲掐出了一道一道深深的红痕。可她没给自己留太久平复情绪的时间，因为她还要从侧幕走出去，要回到队员们休息的后台，要提前准备好擦汗的毛巾和补水解渴的矿泉水，要对着刚下场的他说一句“辛苦了”，再说一句“你做得很好”，要做完所有她该做的事情。她对着侧幕黑暗里自己的影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快速擦干脸上还没干透的泪痕，伸手理了理胸前歪了一点的工作牌，一步步抬步，走进了后台暖黄的灯光里。
　　吴时浠从舞台上走下来的时候，冷婉正安安静静站在下场通道的入口，手里稳稳拿着准备好的毛巾和拧开瓶盖的矿泉水。他低着头沿着通道走过来，走过她面前的时候，自然接过了她递过来的毛巾，随手擦了一下脸上沾着的汗。
　　然后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在通道灯光的映照下很亮，眼角还残留着一点点刚才哭过的淡红色。他就那样静静看着她的眼睛，清清楚楚看见了她脸颊上那些还没来得及完全擦干的浅浅泪痕。
　　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把擦完汗的毛巾随手搭在肩上，从她身边慢慢走了过去。但就在错身走过去的瞬间，他的手背轻轻蹭了一下她垂在身侧的手背。
　　那个触碰短暂得根本无法计算时间，轻得几乎让人感受不到真实的触感，但冷婉真真切切感觉到了。他的皮肤带着刚跳完舞的滚烫温度，热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像一个小小的、不用开口说出口的回答。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低下头静静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什么触碰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但她偏偏觉得，那一小块被他碰到的皮肤，一直一直，都在发烫。
　　颁奖典礼正式结束后，主办方安排的散场人流慢慢散去，所有同行的成员都一起上车，回到了他们共同落脚的城市公司。
　　冷婉原本和所有人一样，都以为今晚行程到此结束，车辆会直接开回大家入住的酒店休息。毕竟颁奖典礼散场的时候，时针已经快要指向凌晨了，外头的雪还越下越大，鹅毛似的雪片不停往下落，没一会儿就把车窗外的街道、树木、建筑全都裹了起来，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绒绒的白色。
　　她靠着座椅闭着眼打算稍微眯一会儿，养一养已经熬得发沉的精神，等再睁开眼的时候，才发现车辆行驶的路线根本不对，并没有朝着酒店的方向开。她揉了揉眼，又仔细辨认了一遍窗外熟悉的街牌和建筑，清清楚楚地确认了路线——这条路确实是通往他们公司的方向。
　　她疑惑地转回头，看向身后座位排座上的队友们，开口问道：“怎么好好的往公司走呀？”
　　她的话音落下去，车厢里却安安静静，没有一个人出声回答她的问题。
　　唐糖就坐在她身后的位置，一直低着头，手指反复划着手机屏幕，假装自己正忙着看消息没听见问话。
　　许衍坐在更靠后的位置，脸上还是那副惯常的淡漠神情，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问题，从头到尾没有给出半点反应。
　　冷婉的目光从一个人的脸上慢慢扫到另一个人的脸上，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刻意避开了她的视线，不愿意和她对视。
　　整辆车上只有一个人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吴时浠坐在最后一排的左侧位置，正通过驾驶座的后视镜看着她。他们两个人的目光在小小的后视镜里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吴时浠对着她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看到这个动作，冷婉的心一下子就往下沉了一分，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冒了出来。
　　其实不用别人多说，她已经明白了。她完完全全明白今晚大家临时改道去公司是要做什么。她只是完全没有想到，这件事会来得这么快——就是在这样一个飘着大雪的深夜，颁奖典礼刚刚散场，他们所有人都还穿着上台领奖时笔挺的舞台服装，脸上的舞台妆还没来得及卸掉，刚刚拿到手的奖杯，还安安稳稳抱在陈砚的怀里。
　　崔一铭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户的位置，他一直侧着头，安静地看着窗外纷飞的落雪，让人看不清他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
　　冷婉透过前排座椅之间的缝隙悄悄看了他一眼，只能看见他的侧脸被车窗外流动的路灯光一点点扫过，明暗不停交替，就像电影里一帧一帧慢慢闪过的画面，看得人心里发闷。就是这个时候，她旧犯的胃病又开始隐隐作痛，丝丝拉拉的不适感慢慢漫开来。
　　没过多久，车子就稳稳停在了公司的侧门口。这时候雪已经在地面积了不薄的一层，人踩上去，就会发出清晰咯吱咯吱的声响。
　　冷婉是所有人里最后一个下车的，关上车门之后，她没有立刻跟着大部队往前走，而是站在漫天飞雪中定了定神，让自己稍微缓一缓胃里的疼。细碎的雪花簌簌落在她的发梢和肩头，冰凉的触感刚碰到皮肤就很快化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刚踩在雪地上留下的那串深深浅浅的脚印，静静站了一小会儿，才收拢了心神，抬步跟上前面已经走进大门的人群。
　　众人要去的练习室大门是敞开着的，冷婉跟着走进去，刚迈进去一步，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钉在了原地，再也挪不动脚步。
　　入眼的满是气球。
　　不大的练习室里，四面八方都挂满了气球。不是那种花团锦簇、颜色繁杂的彩色气球，而是统一干净的黑色和白色——这正是崔一铭最喜欢的两种颜色。
　　练习室中间的桌子上摆着一个蛋糕，尺寸不大，裹着细腻平整的白奶油，蛋糕面上用深棕的巧克力酱认认真真写着“一铭，加油”四个字。蛋糕旁边整整齐齐摆着几瓶冰饮、几袋拆开包装的零食，还有一束不知道是谁提前准备好的花。
　　冷婉叫不出这花的具体品种，整束花都是干净的白色，每一片花瓣上都还挂着新鲜的水珠，看起来刚买没多久。
　　许衍站在练习室的角落，手里攥着打气筒，正低着头给最后一个气球充气。
　　唐糖站在桌子边，一点点调整桌子上零食的位置，把每一包零食都摆得整整齐齐，还特意让包装袋上印着品牌字样的一面全都朝外，看起来清爽整齐。
　　陈砚站在练习室的窗边，拿着手机压低声音打电话，声音轻得像羽毛，根本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林时玖蹲在另一个角落，面前放着一个半开的纸箱，正一件一件往箱子里放东西——冷婉站在门口看不清他放的到底是什么，只看得见他放得很慢，每放进去一件，就要停下来停顿好一会儿，仿佛心里翻来覆去在犹豫，到底该不该把这件东西放进去。
　　这支队伍一共九个人，此刻练习室里已经到了七个，还差两个人没有来。正是崔一铭和吴时浠。
　　冷婉在整层楼悄悄找了一圈，最终在走廊尽头没人来往的楼梯间里找到了他们两个。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因为太久没人出声，早就自动灭掉了，里头一片昏暗。冷婉轻轻推开门，就看见黑暗里有两个身影安安静静坐在楼梯台阶上，一个靠着左边的墙，一个靠着右边的墙，两个人中间空出来刚好能坐下一个人的距离。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转头看对方，只有两双眼睛，在浓稠的黑暗里，安静地、各自望着某个不属于这间楼梯间、也不属于此刻的远方。
　　冷婉只是安静站在门口，没有往里面走，也没有出声打扰她，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在这样安静又沉重的时刻，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都没法抚平此刻的情绪。她就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门口，任由敞开的门把走廊的暖光引进去，在两个人中间空着的那片地面上，投下来一小片模糊的光亮。她其实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也许这束光是想说“我在这里陪着你们”，也许是想说“你们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也许什么都代表不了，她就只是想站在这里而已。
　　最先站起身的是吴时浠。他沉默着从冰凉的台阶上站起来，没有看站在门口的冷婉，径直低着头从她身侧走了出去。他的肩膀轻轻擦过冷婉的肩膀，那一瞬间冷婉清清楚楚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冻得发抖，是他在拼命忍着，他在忍一种比掉眼泪还要沉重的东西，一种他从来都不允许任何人看见的情绪。
　　冷婉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转回头看向台阶上剩下的那个人。崔一铭还坐在原来的位置，靠着冰冷的墙壁，姿势和吴时浠离开之前一模一样，半分都没有变过。他的脸被走廊照进来的灯光割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表情模糊得让人猜不透。
　　“一铭。”
　　冷婉轻轻开口叫他。
　　崔一铭慢慢抬起头，冷婉看清了，他的眼睛透着不正常的红色。
　　“婉姐。”
　　他开口喊她，声音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沙哑。
　　冷婉抬腿走进去，在他身边空着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楼梯的台阶是水泥浇筑的，大冬天里透着重重的凉意，冰凉的温度很快就透过薄薄的裤子传到了皮肤上。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只有满室的沉默陪着他们。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因为路过的人脚步声亮起来，亮不了一会儿又灭了，就这样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周而复始，像某种古老的、不会出声的节拍器，安安静静替他们数着越来越沉的心跳。
　　“我刚才跟他说了。”
　　崔一铭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像一片被晚风卷动的碎纸片，轻飘飘落在冷婉耳边：“我要走了。”
　　冷婉没有接话，指尖不自觉蜷了蜷。她坐在崔一铭身侧，能闻到他身上还带着舞台残留的、淡得发苦的松香喷雾味，她清楚知道，对面这个年轻人心里攒了一肚子的话还没说出口，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把堵在喉咙里的情绪慢慢理顺。
　　“他没有说话。一个字都没有说。”
　　崔一铭慢慢低下头，视线定定落在自己骨节分明的手上，那双手曾无数次和另一个人在练习室里扣着同一个动作、扶着同一块把杆，指尖磨出过薄茧，也握过同一瓶冻得发凉的矿泉水，“他就是这样，永远都是这样，什么都藏在心里不说出来。以前我们一起在练习室练舞的时候也是这个性子。我那次练地板动作不小心拉伤脚踝的时候，所有人都围过来问我疼不疼、要不要立刻去医院、要不要先停下来休息半天。只有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问一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天深夜，我在自己宿舍门口开门的时候，看见台阶上安安静静放着一管活血化瘀的药膏。他不知道我早就已经买过一管放在包里了。但那管药膏我最后还是用了，每天都按照说明涂两次。”
　　冷婉安安静静听着，全程没有插一句话。就在这时，走廊头顶的声控灯顺着沉默慢慢暗了下去，整个狭长的走廊一下子浸在了浓稠的暗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牌子，在尽头泛着一点模糊的微光。
　　“我一直在想，”崔一铭的声音顺着黑暗飘过来，带着一点点被雾气打湿的模糊，“如果我硬撑着不走，继续留下来跳，我会不会有一天真的站不起来，再也跳不了舞了。如果我真的站不起来了，他会怎么想这件事。他会不会觉得，是我自己没有好好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会不会觉得，是他当初没有使劲把我劝住，才让我变成这样。会不会——”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就断了，像一根被用力扯断的琴弦，余下只有空荡荡的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