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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照顾你一次 冷婉把所有 ...


  •   她没有打开药盒吃里面的药,只是把整个盒子紧紧攥在手心里。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每次胃疼的时候,她都偏偏不吃这盒药,她随身的包里明明放着更方便的、不需要费力去读日文说明书的、她已经吃过很多次的胃药。可她偏就不吃,偏要就这么忍着疼,偏要让那尖锐的疼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偏要用这种类似自虐一样的方式,一遍一遍提醒自己——这不是属于你的药。
      这是他给你的药。
      从里到外,都不一样。
      东京的这个场馆,是本次亚洲巡回演出的最后一站,也是整个行程里规模最大的一站。这个能容纳一万八千人的会展中心,搭建好的舞台比澳门站更大,安装的灯光设备比澳门站更复杂,即将涌进来的观众也会比澳门站更多。
      冷婉一个人站在空旷场馆的中央,仰头看着那些层层叠叠顺着地势向上延伸的观众座椅,整整一万八千个座位现在空荡荡地铺在她眼前,像一只巨大的、缓缓张开的蚌壳,正静静等待着潮水涌来,将它彻底填满。
      她就一个人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工作人员唐糖找过来喊她。
      “婉姐,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发呆呀?你身体没事吧?”
      “没事”。
      她几乎每次都这么回答。她从来都只会对别人说没事,所有的事都自己扛。
      整场彩排从下午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她站在侧台,看着舞台上的他们一遍一遍地走站位,一遍一遍地调整整体队形,一遍一遍地确认每一个环节的细节,不敢有半分松懈。舞台上的九个孩子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可是没有一个人开口说累。巡演一路走到最后一站,所有人的体力都已经被透支到了极限,支撑着他们继续咬着牙往下走的,已经不是肌肉本身的力量,而是一种更抽象、没办法用语言说清楚的东西——也许是对演出负责的责任感,也许是作为表演者的骄傲,也许就是某种“已经到最后一站了,再咬咬牙撑过去就结束了”的自我催眠。
      吴时浠站在舞台的最左边。他今天的整体状态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一些,每一个动作都干净有力,动作线条流畅舒展,舞台表情也管理得恰到好处。但是冷婉还是敏锐地注意到,他在完成某些需要大幅度移动的舞蹈段落之后,会有一个极短暂的、几乎看不见的停顿——这不是累了喘口气,是疼,是他右脚带来的疼。
      冷婉的眼睛不自觉眯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走过去问他情况,因为她太清楚他了,他肯定也只会和自己一样说一句“没事”。
      她只是悄悄在心里做了一个记录:吴时浠,右脚,疑似扭伤或者肌肉拉伤,今晚先观察情况,如果明天疼痛感加重,一定要让队医检查。
      她把这条关于脚部扭伤的医学记录,完完整整存在了心里那个专门以“吴时浠”命名的隐秘文件夹里。而这个只属于他的文件夹,到现在为止,已经安安稳稳存了太多关于他的细碎小事了——他长时间盯着舞台和镜头,眼睛容易干涩发酸;他喝乌龙茶的时候一定要选常温的,既不喜欢加冰的刺激,也不喝烫口的;他吃任何东西都绝对不肯放香菜;他右手手腕发酸不舒服的时候,总会习惯性用左手揉按右手的虎口位置;而他的右脚,好像早就已经出现了不太对劲的状况。
      她清清楚楚知道关于他的所有这些细碎小事,这份清晰,就像她无比熟悉自己掌心那一道一道深浅不一的纹路一样,刻在心里分毫未差。可她自己也说不清,把一个人的所有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到底是一件值得开心的好事,还是一件会让人慢慢陷进去的坏事。
      整场舞台彩排全部结束之后,冷婉沿着后台的走廊,一步步找到了吴时浠。他正安安静静坐在属于自己的化妆台前,低着头更换上台穿的演出鞋。换鞋的动作快得不正常,快到让冷婉一开始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刚才远远看漏了。可她并没有看错。就在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她清清楚楚看见了他脱下右脚鞋子的那一瞬间——蹙起的眉心轻轻拧了一下,那一闪而过的痛感,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她放轻了脚步,慢慢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右腿方向轻轻蹲了下来。
      “给我看看。”
      她开口说。
      吴时浠低着头,视线落在蹲在自己身前的她脸上,坐在原地没有动。
      “右脚。”
      冷婉又说了一遍,声音放得更柔,“给我看看你的右脚。”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沉默,整整沉默了两秒之后,吴时浠才慢慢把右脚往前伸了出来。
      冷婉伸出手轻轻托住他的脚踝,指尖小心翼翼带着力度,将贴在皮肤上的袜子慢慢往下卷了一小截。露出来的脚踝外侧,泛起了一抹淡得几乎要看不见的红,那点红浅到几乎要和周围本来的肤色融在一起,可落在一直盯着那里看的冷婉眼里,却忽然像暗夜里猛地燃起来的一道火光,狠狠灼在了她的眼睛上,疼得她鼻尖都跟着发涩。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她抬眼问他。
      “前天。”
      吴时浠回答。
      “前天?你前天在澳门登台之前就已经疼了?硬生生连着跳了两场才肯告诉我?”
      冷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敢置信的诘问。
      吴时浠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她。他的沉默像一堵砌得密不透风的墙,沉甸甸压在两个人中间,比说出来的千言万语还要重。
      因为冷婉太清楚了,她太清楚他为什么不肯说。这和她自己胃疼的时候,也从来不肯跟任何人说的原因一模一样——不能说。说了就会被临时换下来,让出自己的演出位置;被换下来,团队就会缺一个配合了无数次的熟手;缺了人就会打乱整场演出的所有安排,影响最终的呈现效果;影响了演出,就会对不起所有跟着一起熬了无数个夜的工作人员和队友,让所有人的努力都打折扣。他不想让任何一个人失望,就像她不想让任何人觉得她撑不住、扛不动一样。他们本来就是同一种人,都是那种把所有的疲惫和疼痛都硬生生咽进自己肚子里,转脸对着所有人的时候,还是能笑着说一句“我没事”的人。这份刻在骨子里的相似,让冷婉看着他的时候止不住地心疼,也让这份心疼背后,生出了连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害怕。
      “明天让队医给你检查看看。”
      冷婉轻轻松开托着他脚踝的手,慢慢站起身来说。
      “不用了,没什么大事。”
      吴时浠说。
      “那我帮你看。”
      冷婉说。
      吴时浠慢慢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冷婉。她逆着化妆间门口透进来的光站着,大半张脸都隐在了身后的阴影里,五官轮廓模糊得只剩一道柔和的剪影,他看不清她脸上此刻的神情,却清清楚楚听见了她开口的声音。那声音和平日里的冷婉判若两人,褪去了平时工作里职业化的冷静克制,也褪去了那层隔着身份的疏离感,变得低沉又贴近,像怕惊破周围的安静、也怕惊碎什么一样,轻轻压着气音。那压低的声音里藏着没说出口的话,仿佛在低声絮语:你不能受伤。你不能出事。你一定要好好的。
      “你总是在照顾所有人。”
      吴时浠忽然开口说。
      冷婉愣了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
      “那谁来照顾你呢?”
      空旷的化妆间里一下子变得格外安静。
      其他工作人员和队友早就已经离开了这里,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头顶的暖光灯把两道身影长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两道影子挨得特别近,近到轮廓都快要融在一起,像是要完完全全重叠成一道。冷婉抬起眼睛,直直看着吴时浠的眼睛,那是一双深得像潭水一样的眼睛,这么久以来,从来不会轻易泄露心里藏着的任何秘密。可就在这一刻,那双眼睛里没有藏着任何秘密了。那里面清清楚楚装着担心,装着心疼,还有某种她不敢轻易命名、不敢轻易触碰的,滚烫的,几乎要顺着眼底溢出来的东西。
      “我自己会照顾好自己的。”
      冷婉开口说。
      “你没有。”
      吴时浠说。
      “你——”
      冷婉刚要开口反驳。
      “你没有。”
      吴时浠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不疾不徐,可每个字都像一枚烧得滚烫的小钉子,稳稳当当钉进了冷婉的耳朵里,“你胃疼的时候,蹲在舞台侧面靠着柱子忍,你以为没有人看见。你长途飞过来,在飞机上闭着眼睛休息的时候,眉心一直皱着没有松开,你以为没有人看见。你在马尼拉遇到大雨,浑身淋得湿透,坐在车里副驾驶位置上冻得发抖,你以为——”
      “够了。”
      冷婉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要大得多,大到在空旷安静的化妆间里晃出了轻轻的回响。她被自己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可比音量更让她害怕的,是这个声音里藏不住的情绪——那是她藏了太久、压了太久,早就已经在心底悄悄生根发芽,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情绪,她绝对不能让这个东西露出来。一旦露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她飞快转过身,朝着化妆间的门口走过去。
      “婉姐。”
      她没有停下脚步。
      “冷婉。”
      她停下了。
      她停下,不是因为他叫了那一声“婉姐”。
      是因为他清清楚楚叫了她的名字,冷婉。
      是因为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和平时任何一次称呼都不一样。他平吴时说话的声音总是清冷的、克制的,像隔着一层永远不会融化的厚厚的冰,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那层冰带来的凉,连语调都浸着化不开的寒意。但“冷婉”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却不是这样。这两个字裹着温温的气,带着软乎乎的触感,是卸下所有防备不设防的,像一个人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对着蒙着薄雾的窗户上自己朦胧的倒影,说的那种压着嗓子的悄悄话,轻到只有凑得极近的自己才能听得见,可这一次,他让站在那里的她,清清楚楚听见了。
      冷婉站在化妆间的门口,背对着他。
      她的手安安静静放在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上,纤细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连指节都泛着浅白的颜色。她只需要轻轻拧一下,就能打开这扇紧闭的门,就能走进外面灯火通明的走廊,就能回到那个安全的、职业的、不需要面对任何汹涌真实情感的世界里。她应该拧开那扇门。她必须拧开那扇门,回到原本该有的位置上去。可那扇门像生了根一样,她怎么都拧不动了。
      “你让我照顾你一次。”
      吴时浠的声音从她身后不远的地方传来,不是带着试探的柔软请求,也不是不容拒绝的强硬命令,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一声压了很久才从胸口飘出来的叹息一样的声音,“就一次。”
      冷婉缓缓闭上眼睛。
      她绷紧的手,从冰凉的门把手上慢慢滑落。
      她慢慢转过身,面对着房间里的他。
      吴时浠站在原地,没有急着走过来,没有贸然靠近她,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和她保持着一段不长不短、刚好不会让彼此局促的距离。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整个人的姿态松弛舒展,脸上的表情也平静无波,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心底所有的情绪——那深黑的瞳孔里面,藏着一片不敢轻轻落地的雪,连飘落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脆弱的、像干净玻璃一样透明的、轻轻一碰就会碎成满片的东西。
      冷婉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是她刚入行当助理的时候,带她的周姐跟她说的第一句话——“冷婉,你要记住,在这个行业里,助理和艺人之间只有一种关系,就是清清楚楚的工作关系。不要越界,不要动心,不要以为你和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同于旁人的特别的东西。因为你不是特别的。你只是一个拿工资干活的工作人员。”
      你不是特别的。
      冷婉一直清清楚楚记得这句话。在每一个差点动心的瞬间,在每一个想要越过那条泾渭分明红线的时刻,她都把这句话从记忆深处翻出来,像唐僧念紧箍咒一样一遍一遍念给自己听。你不是特别的。你不是特别的。你不是特别的。这句话像一道被画了符咒的禁锢,把她所有生出来的妄念都死死镇压在十八层地狱之下,永世不得超生。但此刻,当吴时浠站在她面前,用那种带着叹息的声音说“你让我照顾你一次”的时候,那道牢牢锁着的符咒,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有风从缝里钻了进去,吹得心里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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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道德以外,深渊之上》 这是一段不被世俗祝福的关系,却是她人生中第一口氧气。 他的关心不带索取,他的陪伴不求回报。 只有他,站在她身后,尊重她的恐惧,包容她的退缩,陪她去看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 这不是一个出轨的故事,而是一个女人在彻底溺亡前,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然后学会为自己游泳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