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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凌晨一点的练习室微光 凌晨一点的 ...
第一次与他正面打交道,是在练习室外那条光线略显昏暗的走廊上。
冷婉抱着一叠刚打印好的工作表从楼梯间拐出来,险些迎面撞上一个人。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怀里的文件散落了几页,便俯身去拾。对方却比她先一步蹲了下来,修长的手指利落地将散落的纸页拢齐,递还到她面前。
“抱歉,我没看路。”
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像冬日吸入的第一口冷冽空气,顺着耳廓徐徐渗进骨缝里,带着一种干净而疏离的凉意。
冷婉抬起头,对上了吴时浠的眼睛。
离得近了才发觉,他的睫毛原来那样长,瞳色深得像墨色的玻璃珠,看人的时候不带什么攻击性,却也吝于施舍任何多余的情绪。
视线交汇的那一瞬很短暂。
她接过纸张,低声道了句“没事”,便侧身从他旁边走了过去。
走出去几步后,她才忽然想起,刚才忘了去看他脸上的表情。
不,也没什么好看的。
那种人的脸,就像一扇严丝合缝合拢的窗,不肯漏出半分内心的光。
因为年纪最小,吴时浠在组合里总是被照顾得最多的那一个。
排练时队长陈砚会多看他几眼以确认他的站位,吃饭时总有人会不动声色地把他不碰的那道菜挪得近一些,连向来严厉的老赵偶尔训话,到了他面前语气都会不自觉地放缓几分。
冷婉对自己的定位一直很清晰——她不是姐姐,不是朋友,只是一个拿薪水办事的工作人员。
但她渐渐察觉,自己花在吴时浠身上的心思和时间,确实要比在其他成员身上多出那么一些。
并非因为她想这样做。
而是因为他所需要的那些细节,总比别人多出那么一寸。
他不吃香菜,并非只是“不太喜欢”的程度,而是哪怕有一星半点掉进汤里漂浮着,也必定要仔细捞干净的那种坚决的不吃。
他对舞台灯光异常敏感,每次长时间彩排结束后,总会不自觉地抬手揉眼睛。冷婉留意到这一点后,便默默在自己随身的包里多备了一支不含防腐剂的舒缓眼药水。
他的鞋码是所有人里最小的,公司统一定制的舞台鞋穿在他脚上,总会偏大那么半号。冷婉找来合适的鞋垫垫好,他穿上后走了两步,停下,然后抬起头看向她。
“刚好。”
就两个字,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什么波澜。
但冷婉注意到了,他看向她的时间,比平时多了那么半秒。
就在那半秒的凝视里,他眼底似乎掠过了一丝微弱的光。
那不是感动,也称不上是感激,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确认眼前这个人是在用心对待这件事,而非仅仅敷衍了事地交差。
冷婉移开目光,蹲下身替他仔细系好鞋带,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染的灰尘。
“彩排十五分钟后开始,现在去补一下妆吧。”
她说得十分公事公办,语气平淡无波。
吴时浠没有应声,只是转身朝化妆间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瘦削,肩胛骨的轮廓在宽松的卫衣布料下若隐若现。步调不疾不徐,脚跟先稳稳落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重心,仿佛走到哪里,都如同走在自家的地毯上那般从容。
冷婉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看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她转过身,去忙别的事情了。
她把那个短暂的眼神默默收进了心底,没有去深究其中的意味。
也觉得没有深究的必要。
她是助理,他是艺人。
他们之间,仅仅是工作关系。
仅此而已。
她这样告诉自己。
出道倒计时进入第三周的时候,冷婉开始觉得,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东西不是破产,不是债务,而是凌晨一点钟的练习室。这群少男少女每日在律动与节拍中投注超过十个小时,睡眠被压缩到不足四小时,却仍能为了一丝渺茫的出道机会拼尽最后一点力气。这间在深夜依然亮如白昼的房间,不过是他们日常生活的缩影。
灯是白的,冷调的白光泼洒下来,照得每一样东西都失去了温度。
地板是灰的,是那种被无数鞋底反复摩擦、洗刷也褪不去的陈旧灰。
镜子里的九个人,个个脸色苍白,动作间带着一种濒临极限的滞涩感,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再来一遍。”
老赵的声音从音响旁边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精准地扎进沉闷的空气里,让人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冷婉站在角落,手里攥着一条没来得及递出去的毛巾。她的目光扫过练习室中央——她看见陈砚深吸一口气,把快要弯下去的腰重新挺直,额角暴出隐忍的青筋;看见林时玖趁转身的间隙偷偷揉了揉红肿的脚踝,脸上的笑容像纸一样薄而脆弱,仿佛随时会被一阵风吹破;她还看见站在队形最边上的吴时浠,音乐停止后,他面无表情地回到起始位置,肩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棵风雪里也不肯折腰的松。
他的额头上有汗,细细密密的汗珠汇聚成流,顺着清晰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黑色的练习服领口上,无声地洇出一小片更深的颜色。但他的眼神却像一潭投石也无波的死水,不起任何波澜;呼吸的节奏也像定好的节拍器,一丝不乱。仿佛这遍体的疲惫与凌晨时分的寒凉,对他而言,都只是一件需要按部就班去完成的任务,无悲无喜,也无痛无恙。
音乐重新响起来,鼓点像锤子一样敲打着耳膜。
冷婉靠墙站着,目光落在镜子里的九个人身上,一排排地、仔细地看过去。
她已经学会了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快速分类:谁的核心开始松懈,动作的末端开始泄力;谁的表情管理出现了细微裂缝,眼神里的光开始涣散;谁的呼吸变得短促,快要跟不上下一组高强度的踢腿。
这是她做助理的第三十八天。三十八天里,她从一个只会机械地递水递毛巾的新人,变成了一个能在一支三分钟的舞里,精准看出九个人各自问题的老手。
这不是因为什么天赋异禀。
只是因为她坐在这间练习室角落里的时间,比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要长。
九个人里,跳得最好的是吴时浠。
这是冷婉在一次又一次重复的排练录像中,在无数个观察的深夜里,慢慢确认下来的事实。
他的舞蹈线条流畅得近乎苛刻。每个动作与下一个动作之间的衔接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或犹豫,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水流裹挟着前行,浑然天成。该发力的时候,他的核心收得极紧,手臂与躯干恍若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干净、利落、又无比稳定地定格在每一个节点上,分毫不差。而该放松的时候,他又能恰到好处地卸掉那股紧绷的劲儿,让身体姿态呈现出一种慵懒的、不费力的美感,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最要命的是,他跳舞的时候,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帅。
“帅”这个字眼太轻飘了,承载不住。
那是一种介于极度克制与短暂放纵之间的微妙张力。他的表情管理从来不夸张,甚至可以用寡淡来形容——眉眼低垂的时候,沉静得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祷告;而当他微微抬起眼睫,那目光又疏离得像在进行一场冷静的审判。可越是如此平淡克制,那种从骨头缝里、从肌肉每一丝颤动里渗出的东西,便越是教人挪不开眼,仿佛平静海面下的汹涌暗流。
冷婉曾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过一句话,后来又被她用笔狠狠地划掉了。
那句话是:「性感得不自知」
她觉得这个词不对,至少不准确。
他并非不自知。
他是明明知晓自己拥有何种魅力,却偏偏不屑于去刻意使用,甚至有意收敛。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停。”
音乐戛然而止,像被一刀切断。老赵皱着眉走上前,手里拿着刚才录制的排练视频,把几个明显出错的成员叫过去,一帧一帧地指点问题。冷婉趁这个短暂的间隙走过去,把手中温热的毛巾依次递给他们。
“婉姐,有水吗?”
林时玖的声音哑得像粗糙的沙砾划过玻璃,听得人喉咙发紧。
冷婉已经把保温杯递到了他的手边,杯壁是微温的,像她那些妥善藏起的心思,不冰不烫,润喉刚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要喝水?”
林时玖接过杯子,抬起眼,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惊异。
冷婉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去给另一个人递纸巾。
她不想说,她能从他呼吸节奏的细微改变、从他不自觉吞咽的动作里,捕捉到他喉咙干渴的瞬间。这听起来太像个观察过度的变态。她宁愿相信,自己只是记性好。
走到吴时浠面前时,他正微微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胸膛随着呼吸如潮汐般起伏。
冷婉把毛巾递过去。
他缓缓抬起头。
汗湿的头发有几缕粘在光洁的额前,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如同夜色下的深海。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目光在素净的毛巾和她的脸上短暂地游移了片刻,像是在确认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谢谢婉姐。”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带着剧烈运动后特有的微哑,低沉得如同大提琴弓低吟过最深沉的那根弦,余韵在空气里微微震颤。
冷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必须立刻转身,必须走开。
因为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不多。
就只是一点点。
公司的饮食控制严格到了堪称变态的程度。
老赵给每个练习生都发了一份“出道前三十天饮食清单”,上面用加粗字体列满了绝对不能碰的东西:油炸的不能吃,任何裹着面粉在油锅里滚过的都被视为禁忌;甜的不能吃,这意味着所有带糖的饮料、糕点、甚至某些调味过度的酱汁都被无情排除。不能吃,碳水要减半,晚餐必须在六点前结束,过了六点就只能喝水。
冷婉早就看过了那份清单。上面的每一条,她都背下来了,却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选择性地忽略它们。
她并非存心要和队长老赵对着干。
她只是,心疼。
深夜十二点半,第九遍群舞的乐曲终于停下。冷婉看见林时玖独自蹲在练习室的角落,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他今天状态明显不对,被老赵单独点了三次名,每一次被点名后,他都咧着嘴笑着回一句“我再练练”。笑容是挂在脸上的,可他眼里的光,却一次比一次黯淡下去。
冷婉走过去,在他旁边,也蹲了下来。
“林时玖。”
他闻声抬起头,脸上的笑意还在,眼尾却没弯起来:“咋了婉姐?”
冷婉没说话,手伸进口袋深处,摸索出一块黑巧克力。她用指尖捻着,利落地撕开包装纸,然后轻轻塞进他汗湿的掌心。
“吃。”
“这个……”
林时玖的视线在巧克力和老赵所在的方向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只犹豫了极短的两秒,就飞快地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姐,你就是我亲姐。”
冷婉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默不作声地分发她带来的东西。
陈砚的那份,她换成了无糖的能量棒,因为他健身控碳水,从不吃甜食。
崔一铭喜欢无糖可乐,她特意提前冰好了,悄悄藏在保温袋里。
周屿白对乳制品过敏,她就单独买了燕麦奶制成的小饼干。
九个人,九种不同的口味,九份悄然无声、细致入微的妥帖。
每一个人的喜好,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倒不是刻意去记的。那感觉,更像是岁月在心头上悄然落下的一层薄灰,不经意间,就已覆了满身。就像她小时候学舞蹈,老师只说一遍的复杂编舞,她就能完整复现一样——有些人的脑子,天生就是用来储存这些琐碎而温暖的细节的。
分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她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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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道德以外,深渊之上》 这是一段不被世俗祝福的关系,却是她人生中第一口氧气。 他的关心不带索取,他的陪伴不求回报。 只有他,站在她身后,尊重她的恐惧,包容她的退缩,陪她去看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 这不是一个出轨的故事,而是一个女人在彻底溺亡前,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然后学会为自己游泳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