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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她是托着星星的手,不必站在光里 冷婉在上海 ...


  •   巡演上海站正式开场的前三天,冷婉每天连安稳睡上四个小时都做不到,把这三天的睡眠总时长加在一起,都没有超过十个小时。
      这真的不是为了渲染压力夸张出来的说法。她不止一次点开手机里安装的睡眠监测应用,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统计数字,犹豫半天后又默默把应用关掉了——她不想清清楚楚看到那个少得可怜的数字。冰冷的数字从来不会骗人,但她可以选择自己闭上眼睛,假装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个结果。只要没有明明白白确认这个数字,她就可以告诉自己,其实睡眠情况“还好”,还能撑得下去。
      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自欺欺人的本事,是她在过去紧锣密鼓连轴转的几个月里,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新技能。和她练出来的闭着眼睛都能准确打字回消息、靠在墙角站着打盹三分钟就能快速回血恢复状态、一边啃着便利店买来的饭团一边一路小跑着去对接各项工作一样,这些本事全都是高强度的工作环境硬生生教会她的生存技巧,不需要专门的老师来教,也不需要翻任何一本课本教你怎么做,滚烫又真实的生活本身就是最严厉的教练,它从来不会开口喊停,只会推着你一直往前走,逼着你一点点学会所有你原本不会的东西。
      上海场这次的演出场馆,是室内体育馆,整个场馆一共能容纳一万一千名观众进场观演。冷婉第一次站在空无一人的场馆中央的时候,慢慢抬起头,绕着整个场馆转了一圈,仰头望着那些整整齐齐排列着的空荡荡的座椅,一万一千个座位顺着场馆的结构层层叠叠地往上延伸开去,一圈一圈摞起来,就像大树横截面上一圈一圈巨大的、正等待着被故事填满的年轮。
      她忍不住开始想象三天之后这里坐满观众的样子——亮得晃眼的舞台灯光、震耳欲聋此起彼伏的尖叫、顺着场馆结构漫开的音乐、混着热气的汗水——想到这里,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紧接着又快速狂跳起来——这不是第一次上台的紧张,而是某种刻在骨头里的、比情绪更古老的本能。
      那是身为一个舞者,站在舞台上才会触发的条件反射,哪怕她现在已经不再是站在台前跳舞的舞者了,她的身体依然清清楚楚记得这种感觉。就像已经退役的赛马,骤然听见起跑的发令枪声,四条腿会不由自主同时绷紧,全身上下的肌肉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心底深处会有一个清晰的声音冒出来:我也想站在那里,跑一次。
      她轻轻把那个冒出来的声音,硬生生压回了心底。
      场馆大大小小的对接工作,比她一开始预想的要复杂琐碎得多。这个场馆的舞台结构,和他们平时一直排练的练习室完全不一样,从舞台的地板材质,到现场灯光的投射角度,再到整套音响设备的摆放布局,甚至连演员从后台到台前的行进动线,每一样细节都需要重新对接确认,再一点点适应调整。
      冷婉顺着场馆里的路线走了一遍又一遍,从舞台最中心的位置走到侧幕候场区,再从侧幕走到后台通道,从后台通道走到分给团队的化妆间,再从化妆间走到场馆外的演员停车场。她几乎是在用自己的脚步,一点点丈量场馆里的每一条路线,在心里默默计算,从快速换服装的点位赶到候场区,一共需要多少秒,从候场区走到舞台的边缘位置,一共需要走多少步,如果演出过程中真的发生了紧急情况,哪一条是最快的疏散路线。
      她把所有环节的时间节点,都精确到了个位数的秒数。这种把方案做到极致的精细化规划,绝对不是小题大做,就算有近十万人在同一个片区高度集中活动,也能完全避免人群“迎头对冲”的拥挤风险,这所有的安全保障,恰恰得益于把整体方案精细到“分钟”甚至“秒”级的提前规划。
      唐糖跟在她身后,才刚走了两圈就喊着走不动了,累得靠在墙上大口喘气,看着冷婉一直往前不停步的背影,对着她喊:“婉姐,你是铁打的吗?怎么一点都不累啊?”
      冷婉没听见这句话。她正全神贯注地和场馆的舞台导演,反复确认耳返信号在整个舞台的覆盖范围,生怕哪里出了纰漏。
      许衍站在场馆没人注意的角落里,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拿出随身带着的本子,写下一行字:“婉姐今日步数:一万八千步。”写完之后,他又在这行字的后面,加了一行小小的字:“中午未进食,只喝了一杯美式。”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团队里的任何人,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这件事记在了自己的本子里。他一直有记随身笔记的习惯,不管大事小事都会记下来,冷婉所有和平时不一样的状态,全都清清楚楚落在了他的本子里。他不说出来,不代表他没看在眼里。
      当天的排练从早上九点正式开始,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才结束。
      冷婉整整十三个小时都待在场馆里,这一整天里,她只出去过一次——就是去场馆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杯冰美式和两个加热好的饭团。两个饭团她只吃了一个半,剩下的半个攥在手里,忙着对接工作就忘了吃,等想起的时候已经凉透了,最后只能随手扔进了门口的垃圾箱。
      她看着那半个凉透的饭团在垃圾箱里滚了一圈,沾上了咖啡杯掉出来的纸屑,忽然轻轻笑了一下。这不是觉得什么事情好笑,而是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她现在居然连半个饭团都吃不完了,连胃都已经学会了在连轴转的忙碌里自动收缩,就像一个被无数次反复挤压的气球,早就已经失去了原本松弛的形状。
      她忍不住想起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天天泡在练功房练舞的日子,那时候跳整整一天的舞之后,她能一口气吃下一整只炸鸡,同队的队友都笑她“看着瘦瘦小小的,吃起东西来像个两百斤的壮汉”。那时候的她,坐下来吃饭是件实实在在快乐的事。可现在,吃饭仅仅只是一件需要提前写在日程表上、需要挤时间完成的事情,和“回复工作邮件”“核对演出服装尺寸”“确认演员行程的车辆安排”一模一样,都只是归在“必须完成的任务”这一栏里的待办事项罢了。
      她轻轻盖上垃圾箱的盖子,转回身,沿着原路走回了场馆。
      排练进行到下午的时候,冷婉最先注意到了一个不对劲的问题。
      场馆的舞台地板,比平时排练用的练习室地板要滑很多,脚掌落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非常微妙的、不受控制的失控感。练习室铺的是专业的舞蹈防滑地胶,摩擦力大小适中,完全适合舞者长时间进行排练。而场馆这次用的,是专门用来演出的拼装舞台板,地板表面经过了特殊的光学处理,放在舞台上视觉效果很好,但摩擦力比练习室地胶小了至少一个级别。穿着专业的舞台鞋在上面做大幅度的移动,或是急停转身的动作,脚下就像踩着一层薄薄的冰,稍微不注意就会打滑。
      冷婉把身上的外套又紧了紧,刻意放低了脚步,贴着场馆外墙的阴影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作为团队的助理,她习惯了走在人群的边缘,习惯了不被人注意,也习惯了把所有曝光的机会都留给台上的孩子们。这些呼喊和期待从来都不属于她,她是站在幕布后面的人,是托着星星的那双手,不需要被看见,也不需要被记住。
      人群里突然传出一声轻呼,有人认出了她身上那件印着团队logo的助理工作服,几道目光瞬间投了过来。冷婉下意识地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她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她知道这些目光不是投向她的,只是在确认自己等候的人是不是从这个出口出来。她只是这漫长等待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是艺人行程里一段不会被提起的注脚。
      风吹过来,裹着深秋的凉意,钻过领口灌进衣服里,冷婉打了个小小的寒颤。她摸了摸口袋,想掏出口罩戴上,指尖却先碰到了口袋里那半块没吃完的能量棒——是早上出门的时候随手塞进去的,结果忙了一整天,早就忘了这件事。她指尖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有把能量棒拿出来,只是抽出口罩戴上,把半张脸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继续埋着头往前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问她确认好事项没有,提醒她明天要比艺人提前两个小时到场馆,再把所有流程再过一遍。冷婉掏出手机,指尖因为冻得发僵,输字的时候顿了两下,才打出一个“好”字发回去。她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天空,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片攒动的、举着灯牌的人头,轻轻吸了一口带着寒气的空气,继续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路程还有十几分钟,她还有时间,慢慢走回去。从侧门出来的时候,那几个等候在门口的女孩没有看她。她们的目光轻飘飘地越过她,稳稳落在她身后那扇还在开合的、印着华丽活动logo的大门上,屏着呼吸等待着那个不知何时会出现的、能让她们瞬间惊呼出声的惊鸿一瞥的身影。
      冷婉微微垂着肩,从她们中间不声不响地走过去。
      从头到尾,没有人认识她。
      她穿着一件印着主办方logo的纯黑色助理T恤,黑发松松垮垮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涂半点化妆品,素净得像一张白纸,背上还是那个背带磨破后自己亲手缝补过的旧双肩包,走路的速度放得很快,下颌始终微微收着,全程低着头,刻意不跟周遭任何人有哪怕一秒的眼神接触。她就像是场馆角落里一块透明的玻璃,是没人会特意留意的空气,是这场万众瞩目、光鲜盛大的庆典里,最容易被人抬脚扫过彻底忽略的灰尘。这不是什么自怨自艾的抱怨,这就是摆在她眼前冷冰冰的事实。她早就完完全全接受了自己是“站在光旁边的人”这个设定,接受得太过彻底,彻底到连她自己都快要忘了——很多年前,她也曾站在舞台中央那片同样耀眼的聚光灯里。
      晃悠悠的公交车上,冷婉找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双肩包里把手机拿出来,翻出存好的文档看明天的安排行程。
      亮着光的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挤满了各种不同颜色的行程标注。明天的带妆彩排从早上八点正式开始,晚上七点就要进行整场正式演出,中间整整十一个小时,所有大大小小需要她跟进确认的工作,被一点不漏压缩成了一行一行挤得密不透风的文字,像一堵严严实实、连风都钻不过的墙,硬生生横亘在她和“休息”这两个字之间。她甚至不需要翻页,就能一字不差背出上面的每一项安排,但她还是逐字逐句反反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像在反复确认着什么——确认自己没有漏下任何一项细碎的工作,确认自己已经做好了所有能想到的准备,确认明天的整场活动不会出任何一点点差错。
      她绝对不能出错。
      简简单单这几个字,早早就像是刻刀刻进骨头里一样,牢牢钉在了她的骨子里。
      不是怕被上司责骂,也不是怕弄丢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而是因为她比这里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在这个万众瞩目的舞台上,任何一个最微小最不起眼的差错,都会被无限放大、被全网传播、被别有用心的人用来伤害她守护的这群人。她绝对不能让他们因为自己的疏忽而受到半点不该有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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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道德以外,深渊之上》 这是一段不被世俗祝福的关系,却是她人生中第一口氧气。 他的关心不带索取,他的陪伴不求回报。 只有他,站在她身后,尊重她的恐惧,包容她的退缩,陪她去看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 这不是一个出轨的故事,而是一个女人在彻底溺亡前,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然后学会为自己游泳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