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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不被看见的舞者 冷婉想起了 ...


  •   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出租屋冰凉的地板上,面前整整齐齐摊着即将开启的巡演的舞台设计图,铅蓝色的线条在米白色的纸上交错延伸,画着每一束灯光的位置、每一个上场的定点,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猛地一酸,酸胀的麻意顺着鼻腔往眼眶里漫。
      不是因为累了。
      支撑了那么久的筹备,跑前跑后对接大大小小的事项,她都没觉得撑不住,此刻的酸涩和身体的疲惫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因为某件沉在记忆里的小事,毫无预兆地浮了上来,撞得她心口发闷。
      那是她还在刚读大学一年级的时候,抱着满满的期待报名参加全国舞蹈比赛,和全队的伙伴一起准备了一支用心打磨的现代舞。正式排演的时候,编舞老师把所有吸睛的高光亮点,都完完整整分给了站在C位的领舞,而她只是站在队列里不起眼的群舞之一。一次次排练里,她总站在整支队伍的最边缘,跳着和站在舞台中间的人一模一样的动作,重复着一模一样的节拍,可导演架起的拍摄镜头,永远不会特意扫过她站的那个角落,舞台上追着舞者移动的灯光,也永远不会亮在她站着的地方。
      她不是没有底气,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先天条件不算差,舞蹈技术不输给队里任何一个人,舞台表现力也足够亮眼,可那些属于舞台的光,那些落在舞者身上的关注目光,偏偏就那样不动声色地绕过了她。
      那种被忽略的感觉,她实在太熟悉了。那不是青筋暴起的愤怒,也不是带着酸意的嫉妒,而是一种更安静、更沉的、悄无声息堵在胸口的情绪。是一种“我明明就站在这里,认认真真跳完了每一步,可你们就是看不到我”的委屈,那种委屈像被人关在了一间全透明的玻璃罩里,你明明能清楚看见外面的光亮和人群,却喊不出声,也敲不碎那层薄薄的玻璃,只能安安静静困在原地。是永远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看着别人被聚光灯包围,周身亮得发光,你自己明明也不差,可就是没有一个人,愿意把目光停在你身上。
      现在她看着站在队伍边缘的吴时浠,就像隔着朦朦胧胧的时光,清清楚楚看见了当年那个孤零零站在舞台角落的自己。
      不,其实一点都不一样。他比当年的她,走得更难——至少她当年还曾站在舞台的边上,还站在了聚光灯能勉强扫到的地方,而他连舞台边缘那一点点浅淡的灯光都够不到。她早已经放下了站在C位跳舞的梦想,选择站在聚光灯的旁边,做那个在后台帮着递水递毛巾、打理所有琐碎杂事的人。她慢慢接受了这个属于自己的位置,甚至在这些琐碎的工作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价值。
      但吴时浠不行,舞台是他全部的梦想,是他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的一切,他必须站在那里,站在那个永远不被人看见的角落里,日复一日对着镜子练着最完美的舞步,在正式演出的时候唱着最少最少的几句词,谢幕之后安安静静回到后台,脸上永远什么表情都没有,嘴里从来听不到一句抱怨,甚至连一句藏着不甘的“为什么”都从来没有问过。
      他是真的从心里不在乎这件事吗?
      还是他早已经习惯了不被看见,习惯了把自己所有闪着光的好都偷偷藏起来,藏到后来,连他自己都不觉得,那些努力攒起来的好,本就该被人看见?
      冷婉心里也没有答案。
      但她还是掏出随身带着的笔记本,在空白的页上写了一行字,写完没两秒,又立刻拿起笔重重划掉了。那行没留住的字写的是:「他值得被看见」
      划掉这行字,也不是因为她不这么想。是因为她觉得,以自己的身份,根本没有资格写下这句话。她只是团队里一个小小的助理,不是手握资源的制作人,不是安排站位的编舞老师,更不是手握决定权的公司高层,她没有任何能力,去改变舞台上的聚光灯该打在什么地方。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在他跳完每一场演出、谢幕走回后台之后,递上一瓶温度刚好的乌龙茶,再轻轻对着他说一句“辛苦了”。
      她甚至连一句坦然的“你跳得真好”都不能当着他的面说。因为她的身份是助理,助理本就不该随便对艺人的舞台表现发表属于自己的个人评价。
      但她可以在心里说。
      每一场演出,每一次登场,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唱词。
      她都在心里安安静静说:你跳得真好。你比他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好得多。你应该被更多人看见。
      可这句话,她永远都不会说出口。
      日子一天天往前过,又一天紧张的排练结束了。
      冷婉轻轻靠在后台走廊的墙上,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发出来的淡淡微光,正好轻轻映在她柔和的侧脸上。她正低着头,一句一句回复品牌方发来的消息——这次巡演全程的服装赞助需要核对每一位艺人的尺寸,整支队伍九个人,加起来一共三十七套演出服装,每一套的细节都要逐一核对一遍,不能出一点错。
      走廊的那头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她没有抬头,依旧盯着屏幕往下看。
      “婉姐。”
      开口叫她的是吴时浠。
      冷婉这才慢慢抬起头。他已经换下了满是汗味的排练服,穿了自己带来的素净白色T恤和修身黑色长裤,发梢还是湿的,应该是刚在后台浴室冲完澡。
      额前散落的碎发还挂着亮晶晶的水珠,一滴水珠顺着他的太阳穴慢慢往下淌,他没有抬手去擦,任由那滴小小的水珠沿着清晰的下颌线慢慢滑落,最后隐入T恤领口的阴影里,没了踪影。
      “怎么了?”
      冷婉停下手里的动作,开口问他。
      “没什么。”
      他顺着墙,在冷婉旁边慢慢靠下来,和她并排站着,一起面朝走廊另一头开着的那扇大窗户,“排练闷了一天,出来想透透气。”
      冷婉轻轻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又垂回目光,继续回复手里没说完的消息。
      走廊里一下子变得异常安静。排练室里循环了一下午的音乐早已经停了,整层楼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传来的低低嗡鸣,还有远处某个房间,隐隐约约飘过来的模糊说话声。窗外的天早已经黑得透透的,整座城市的霓虹灯光在远处朦朦胧胧闪烁着,像一片被人倒扣在地面上的、碎碎的星空。
      过了大概一分钟——又或许比一分钟更久,冷婉没有特意计时——吴时浠忽然缓缓开了口。
      “婉姐。”
      “嗯。”
      冷婉应声。
      “你觉得我跳舞怎么样?”
      冷婉按在手机屏幕上的手指猛地停了一下。她立刻抬起头,转过脸看向身边的他。他没有看她,依旧面朝窗户外的城市灯光,侧脸干净利落的线条,在走廊昏暗的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分明。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像只是随口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问题,但冷婉清楚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微微蜷了一下——那是一个藏不住的、心里期待着答案的紧张小动作,恐怕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小小的细节,可这个小动作,却像一根细细的弦,一下子就绷紧在了冷婉的心口。
      冷婉在心里把所有能说出口的答案,都细细过滤了一遍。既不能说得太过夸张,让别人觉得她偏私;也不能说得太主观,不符合自己助理的身份;更不能让他察觉出来,她一直在悄悄关注着他,觉得他和其他人不一样。她身为艺人助理,这份身份要求她必须平等地对待团队里的每一个人,不能在任何一个艺人面前露出半分“我特别看好你”的偏向,哪怕这份欣赏早就沉在心底翻涌了无数次,也必须完完整整藏起来。
      “挺好的。”
      她说。
      就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语气是经过刻意打磨的,淡淡的,四平八稳的,是职场里最安全、永远不会出错的回答。
      吴时浠没有转头看站在身后的她,但他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上次在封闭的练习室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很轻,也很短,就像一片被风卷落的叶子轻轻飘落在平静的水面上,连一圈完整的涟漪都还没来得及荡开,就已经悄无声息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水底。
      “挺好的,”他跟着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揉着某种冷婉听不懂、也摸不透的东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嗯,挺好的。”
      他没有追问她更多的评价,没有要她说出真心话。
      冷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那三个字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之后,落在空气里,忽然就变得沉甸甸的,压得她胸口发闷难受。明明说的是没偏差的实话,明明他的舞蹈确实担得起“挺好的”这三个字——不,哪里只是“挺好的”,明明是好得不得了,明明是好到她每次看着都忍不住在心里翻涌着激动,想揪着编舞老师的衣领开口质问“你为什么就不能让他站在队伍中间一次”。可这些话她半个字都不能说。她不能说“你是我见过跳得最好的舞者”,不能说“你本该站在舞台最中央被所有人看见”,不能说任何一句她真正藏在心里想说的话。
      她只能按捺住所有翻涌的情绪,按捺住心底的不甘,干巴巴地说他“挺好的”。
      就像他每次上台,也只能分到一句歌词,唱完之后就安安静静退到舞台最侧边,把所有晃眼的聚光灯都完完整整让给站在中心的其他人。
      他挺好的。
      这样轻飘飘三个字,算什么像样的评价?
      冷婉攥紧了手里的手机,指节绷得泛出青白,就像攥着一截快要断掉的、发不出声音的沉默,连呼吸都跟着放轻了半拍。
      吴时浠从身后的墙面上撑起来,慢慢站直了清瘦的身体。
      “婉姐,”他低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她,声音很轻,“明天见。”
      “明天见。”
      冷婉同样轻声回应他。
      他转身一步步走了。背影是瘦削的,肩背却始终挺得笔直,和她第一次在公司走廊见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从外表看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改变。但冷婉清清楚楚地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在这个夜晚的缝隙里悄悄发生了变化。他终于开口问了那个问题。他问她,你觉得我跳舞怎么样。他是在问她对他舞蹈的看法,也是在叩问某些更深的、更隐秘的、他从未向任何人敞开过的心底角落——他是不是真的不够好?他是不是本来就不值得被所有人看见?他是不是注定永远只能站在团队最边上,唱着最少的词,跳着最不起眼的那部分舞蹈?
      他从来没有问过任何人这个问题。
      不是因为他真的不想知道答案。
      是因为他从心底害怕听到那个他预设了无数次的不好的答案。
      冷婉就站在原地,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最后一点他的身影也消失在门板后。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屏幕亮起来,跳出一条又一条新的工作消息提醒。她低下头,手指悬在手机键盘上方半天,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全部删掉,重新打下几个字,盯着看了几秒,还是全部删掉了。
      然后她干脆把手机屏幕按灭,整个人靠回身后的墙,仰起头,直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晃晃的顶灯。
      过于明亮的灯光刺得她眼睛都跟着发疼。
      她咬着牙没眨眼,仿佛只要一闭上眼,憋了很久的东西就会顺着眼角落下来,再也收不回去。
      她忍不住在心里想,如果有一天她不再是他的助理了——如果有一天她可以不用顾及那些乱七八糟的身份、职位、规则,不用再想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他。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舞者。
      你值得站在全世界最亮的地方,被所有人看见。
      但现在,她只是把手机重新拿起来,一条一条地回复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工作消息,就像在回应一场没有尽头、看不到光亮的漫漫长夜。
      生活的陀螺还是按照原来的轨迹,继续转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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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道德以外,深渊之上》 这是一段不被世俗祝福的关系,却是她人生中第一口氧气。 他的关心不带索取,他的陪伴不求回报。 只有他,站在她身后,尊重她的恐惧,包容她的退缩,陪她去看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 这不是一个出轨的故事,而是一个女人在彻底溺亡前,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然后学会为自己游泳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