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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侯爷世子夜半交心,世子袒露心意 崔晋百在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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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晋百在蜀南侯眼里,最初是很碍眼的。
只是这份碍眼,在某个夜里,又变得更深了一层。
那夜蜀南无风。
白日里侯府前院才议过蜀西旱情与白水寨余党,灯火熄得比往常晚。步拓海回府后连日奔波,按理早该歇下,可他仍坐在书房里,看着案上摊开的蜀西水利图。
蜀西旱得厉害。
田裂,井枯,粮价暗涨。
白水寨刚平,宁王旧部的手又从粮道里伸出来。步拓海年轻时不怕打仗,年纪大了也不怕,可他如今最怕的,是那些看不见的刀子绕过他,扎到步疏林身上。
书房烛火微晃。
门外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爹。”
步拓海抬头。
这个时辰,能这样不敲门就喊他的,侯府里只有一个人。
“进来。”
门被推开,步疏林站在门口。
她仍穿着男装,披一件玄色外袍,头发束得利落。可与白日里在前厅同人议事时不同,此刻她没有佩刀,也没有装出那副万事都能扛住的世子模样。
她站在那里,手指搭在门框上,难得有些迟疑。
步拓海一眼便看出不对。
“怎么了?”他立刻放下笔,“哪里不舒服?”
步疏林摇了摇头,走进来,顺手关上门。
这一关,步拓海眉头便皱起来。
她从小有事瞒他时,便是这副样子。
嘴上不说,手上先把退路关死。
“疏林。”步拓海沉声道,“出什么事了?”
步疏林在他案前站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她从来不是扭捏的人。
小时候摔断了胳膊,也能咬着牙说“没事”;九岁被送入京城前,也只是把自己的小马刷了一遍又一遍,临走时一句“爹,你等我回来”说得比谁都稳。
可这一次,她竟有些说不出口。
步拓海心里更沉。
“是不是京城又来信了?太子那边出事?还是宁王的人又动了?”
步疏林低声:“都不是。”
“那是什么?”
她抬眼看他。
烛火映在她眼底,像一层细碎的水光。步拓海忽然发现,她脸上那点疲色并不全是赶路与操劳,她眼下发青,唇色也比从前淡了些,整个人似乎瘦了,却又被宽大的外袍遮着,看不分明。
他心头狠狠一跳。
步疏林垂下眼,声音很低:“爹,我有身孕了。”
书房里骤然一静。
烛芯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步拓海像是没听懂。
他看着步疏林,整个人僵在那里,过了许久才开口:“你说什么?”
步疏林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她这一生,装过纨绔,装过荒唐世子,装过刀枪不入,也装过漫不经心。可在父亲面前说出这句话时,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显出一点羞赧来。
不是娇羞。
是一个常年在京中把自己绷成弓弦的人,忽然要承认自己身上发生了这样私密、柔软,又无法再用“世子”身份遮掩的事。
她声音更低了些:“我怀了孩子。”
步拓海猛地站了起来。
他动作太急,膝盖撞到案角,案上的水利图被带得滑落一半,笔架倒下,墨汁泼在桌面上,洇出大片黑痕。
“谁的?”
这话问出口的一瞬,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
整个蜀南侯府,如今能近步疏林身,又能让她这般夜里来坦白的人,除了那个碍眼至极的博陵崔氏三郎,还能有谁?
步疏林没有躲。
“崔晋百的。”
步拓海脸色瞬间铁青。
“崔、晋、百。”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下一刻,步拓海转身便去拿墙上挂着的刀。
步疏林一惊,忙上前拦住:“爹!”
步拓海一把握住刀柄,气得眼眶都红了:“你让开!”
“爹!”
“老子今日宰了这个小崽子!”
步拓海是真的气急了。
他想过崔晋百来蜀南或许别有用心,想过他是皇帝派来监视世子的,想过他是太子安插在蜀南的眼睛,甚至想过这人凭着博陵崔氏的门第与名声,日后会不会压住步疏林。
可他没想到,自己才离府治旱灾一段时日,回来便听见女儿怀了崔晋百的孩子。
这何止是摘了他家白菜。
这是连土带根,顺便还把他家院墙挖了。
“博陵崔氏了不起?”步拓海怒道,“门第高便能欺到我蜀南侯府头上?他算什么东西,也敢——”
“爹。”步疏林按住他的手,声音不高,却很稳,“不是他欺我。”
步拓海一顿,怒气更盛:“你还替他说话?”
“我没替他说话。”步疏林看着他,“我说实话。”
步拓海气得胸口起伏:“实话就是他趁你身份不能见光,趁你在京城孤立无援,趁你——”
“爹。”
步疏林打断他。
这一次,她声音里没有回避,也没有羞怯。
“我不是小孩子了。”
步拓海怔住。
步疏林仰头看他,眼神清亮,甚至有些锋利。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与崔晋百之间,不是他单方面算计我,也不是他强迫我。我若真不愿意,他近不了我的身。”
步拓海握刀的手仍紧着。
“那他就没存别的心思?”他冷声道,“他是谁?博陵崔氏三房嫡长子,族中排行三郎。京城多少贵女盯着他,多少门第想同崔氏联姻。这样一个人,为何偏偏接近你?”
步疏林沉默片刻。
她知道父亲的顾虑不是无端。
崔晋百太好。
好到像一个摆在明面上的诱饵。
少年权臣,清流门阀,崔氏嫡支,前途无量。这样的人若有心接近一个女扮男装、身负蜀南军权的“世子”,旁人很难不怀疑其背后目的。
更何况,她的身份一旦暴露,就是天大的把柄。
步疏林低下头,手掌慢慢覆上尚不明显的小腹。
“我不知道他最初是不是全无算计。”她轻声道,“京城里谁没有算计?我也算计过他。”
步拓海看着她。
步疏林继续道:“我接近他,也不是一开始就为了情爱。那时候我和太子妃要拉拢人脉,要寻一条能同宁王周旋的路。崔晋百在京中有名望,有能力,也有崔氏门第。他有用,所以我靠近他。”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可是后来不一样了。”
步拓海的怒气滞了一瞬。
步疏林似乎有些不自在,偏过脸去。
她向来能在军前训人,能在朝堂设局,能把白水寨余党供词一条条拆开,却不擅长在父亲面前说这些儿女私情。
“他知道我身份,却没有拆穿我。”
“他知道我怕连累他,也没有逼我。”
“他替我挡过局,替我写过折子,也替我想过以后该怎么走。”
“爹,我对他,并非全然无意。”
最后这一句,说得极轻。
可书房里太静,步拓海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面前的女儿。
她仍旧穿着男装,仍旧站得笔直,可耳尖微微红了。那点红让步拓海忽然想起,她也不过是个年轻姑娘。
若不是这些年被迫顶着“世子”的身份,她本也该有寻常女子的鲜活。
会喜欢谁,会为谁脸红,会因怀了孩子而不知该怎样告诉父亲。
可她没有寻常路可走。
她喜欢的人,恰好又是京城最不能让人放心的那类人。
步拓海的手慢慢从刀柄上松开。
但他脸色仍旧难看。
步拓海盯着她:“这孩子,你想生下来?”
步疏林没有迟疑。
“我想生下来。”
步拓海闭了闭眼。
这个答案,他其实早有预感。
步疏林从小就是这样。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若不想要,今夜不会来告诉他;她若来告诉他,便是已经想清楚了。
步拓海声音哑了些:“那就生下来,无论孩子的父亲是谁,这都是你的孩子,是我蜀南侯府的孩子,生下来,我蜀南侯府养着,我看谁敢动我蜀南侯府的孩子!”
步疏林看着父亲振振有词豪情壮志的说,开心的笑了。
独自做下生子这个危险的决定,步疏林也是鼓起来很大的勇气的,现在得到了父亲的认可,她有底气多了。
步拓海回头瞪她:“你还笑?”
“那我哭?”
“你敢哭试试!”
话出口,步拓海自己先噎住。
若她真哭,他怕是半条命都要没了。
步疏林看着他,眼底笑意更深了些。
这样的笑,步拓海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不是应付朝堂的笑,不是装纨绔时的笑,也不是打赢白水寨后那种冷硬的笑。
是她小时候偷骑马被抓住,却知道父亲舍不得真罚她时那种笑。
带着一点赖皮,一点心虚,还有一点被宠坏的底气。
步拓海心彻底软了。
他重新坐回椅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崔晋百知道?”
“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会负责。”
步拓海冷笑:“负责?他拿什么负责?拿他博陵崔氏的门楣,还是拿他那张清贵公子的脸?”
步疏林道:“他在替我铺路。”
“铺路?”步拓海目光锐利,“铺到哪里?铺到崔氏后宅里?”
“不是。”步疏林声音一沉,“爹,我不会去做谁的后宅妇人。”
步拓海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
步疏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孩子我要生。但蜀南的事,我也不会放。我仍要整军,要查白水寨背后的线,要治蜀西旱灾,也要走出‘世子’这个身份。”
步拓海听着,脸色慢慢沉静下来。
他虽在气头上,却不是没有脑子。
这条路确实比一直遮掩更稳。
只不过,越稳的路,前期越难。
步拓海冷声道:“你有没有想过,他若接近你,本就是为了蜀南军权呢?他替你铺路,未必不是替自己铺路。”
步疏林沉默了一瞬。
“想过。”
步拓海看她。
她轻声道:“所以我没说让爹立刻信他。”
“那你还护着他?”
“我不是护着他。”步疏林道,“我是想给他一个机会,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
她抬头,眼神坦荡。
“爹,我这些年在京城,什么都先往坏处想。谁靠近我,我先想他要什么;谁对我好,我先想是不是陷阱。我知道这样能活得久,可也很累。”
步拓海的心狠狠一疼。
步疏林继续道:“崔晋百有没有算计,我会看。爹也可以看。若他真有异心,我自己先废了他。”
步拓海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
这话确实是他女儿说得出来的。
半点不拖泥带水。
他心里既欣慰,又更心酸。
“但孩子……”步疏林的手轻轻按在腹上,声音低了许多,“孩子是我的。”
步拓海眼神一动。
“他还没有出生,没做错任何事。”她道,“我想把他生下来,好好养着。若将来不能记在崔氏名下,那就记在步氏名下。蜀南侯府又不是养不起一个孩子。”
步拓海眼眶发热,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谁说养不起?”
步疏林抬眼。
步拓海冷声道:“生下来。蜀南侯府养。”
他说完,又像嫌不够似的,补了一句:“记在步氏名下。姓步也好,姓崔也罢,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步疏林怔住。
步拓海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天塌下来,爹给你顶着。”
这句话落下,步疏林忽然眼眶一热。
她这些年听过许多话。
有威胁,有试探,有奉承,有暗示,有人说她荒唐,有人说她难测,有人说蜀南侯世子不可深交。
可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对她说:天塌下来,爹给你顶着。
小时候她闯祸,父亲也是这样。
她骑马摔进泥里,父亲骂她不知轻重,却背着她回府;她把教书先生气走,父亲气得追她满院跑,转头又替她另寻先生;她第一次拿起刀,父亲说女孩子手上起茧不好看,却亲自教她握刀。
后来她去了京城,天便只能自己顶。
久而久之,她几乎忘了,原来她也曾有人护在头顶。
步疏林低下头,笑了一声,声音却有些哑。
“爹,您这话说得,像我要把天捅个窟窿。”
步拓海哼道:“你捅得还少?”
步疏林笑了。
步拓海看着她笑,怒气终于消了大半,只剩心疼和无奈。
“崔晋百那小子,”他沉声道,“我会看着。”
步疏林点头:“嗯。”
“若他是有意接近你,想借你、借孩子、借蜀南往上爬,本侯不会放过他。”
“嗯。”
“若他日后敢负你……”
“我自己动手。”
步拓海瞪她:“轮得到你?老子先动手。”
步疏林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步拓海看她笑,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却又很快板住脸。
“还有,孩子生下来,先养在侯府。外头怎么说,侯府来挡。你该养身子养身子,该做事做事,但不许再像从前那样不要命。”
步疏林立刻道:“我有分寸。”
“你最没分寸。”
“爹。”
“撒娇没用。”
步疏林一顿。
她原本没觉得自己在撒娇,被步拓海一说,耳尖反倒红了。
步拓海见状,心又软了几分,伸手点了点她额头。
“这么多年在京城,旁的没学好,倒是学会同你爹藏事了。”
步疏林低声:“不是想藏。”
“那是什么?”
她沉默片刻。
“怕您担心。”
步拓海眼眶瞬间又红了。
他别开脸,硬声道:“你少气我,我就不担心。”
步疏林笑:“那恐怕有点难。”
“你还挺得意?”
“没有。”
“我看你有得很。”
父女二人说到这里,书房里的气终于松了。
窗外月色清亮,落在院中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霜。
步拓海看了一眼窗外,道:“出去走走?”
步疏林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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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外的院子很静。
张奉先早就带了一队亲兵守在四周。
侯爷回府后,侯府内外便重新布了岗。白水寨战役之后,宁王余党虽被拔掉一批,但谁也不敢保证没有探子趁夜潜入。张奉先是老将,知道今晚侯爷与世子有私话要说,便亲自带人把书房周围三重院落守得铁桶一般。
外头的人进不来。
里头的人也不会被打扰。
亲兵们披甲执刀,沉默立在廊下、墙角、月洞门旁。月光落在他们肩甲上,冷而稳。
崔晋百也在外头。
这时他没有站得太近。
书房外第一重廊下由张奉先的人守着,他便站在更远些的槐树旁。他来时只说了一句:“夜深,世子若有吩咐,我在。”
张奉先看他一眼,没有赶他。
老将军虽然还摸不清侯爷对这位崔大人的态度,却知道这段时日,崔晋百几乎是寸步不离地护着步疏林。况且这人守门守得很有分寸,不靠近,不偷听,只站在能第一时间赶到的位置。
像一柄入鞘的刀。
不显锋,却在。
院中,步拓海与步疏林并肩走着。
步疏林难得没有再挺着世子的架子,她走得慢,步拓海也刻意放慢脚步。父女俩走到老槐树下,月光透过枝叶落下来,碎在两人肩上。
步拓海看着她,忽然道:“小时候你最爱爬这棵树。”
步疏林抬头看了一眼:“还被您打过。”
“那是你爬到树顶上下不来,还死撑着说自己能飞。”
步疏林忍笑:“我那时候年纪小。”
“你现在年纪也不大。”
“爹,我都快当娘了。”
步拓海听见这句,表情一时复杂。
他看着步疏林,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他那个骑小马摔得满身泥的小姑娘,那个被迫披上男装远赴京城的小女儿,如今竟也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他眼眶微热,嘴上却硬:“当娘怎么了?当娘也还是我女儿。”
步疏林低头笑。
走累了,她便在廊下坐下。
步拓海坐在她旁边。
过了一会儿,步疏林轻轻靠了过去,把头靠在父亲肩上。
步拓海整个人僵了一瞬。
太久了。
自她入京以后,父女二人很少有这样亲近的时候。她回来时常穿男装,时时是“世子”,在人前更要撑着蜀南侯府的脸面。即便私下相处,她也习惯了站得笔直,像一支不肯弯的箭。
如今她靠在他肩上,像小时候跑累了,非要赖在他身边歇一会儿。
步拓海僵了半晌,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他抬手,极轻地拍了拍她的肩。
“累了?”
步疏林闭着眼:“有点。”
“那就别逞强。”
“我没逞强。”
步拓海哼了一声:“你听你自己说的这话,自己信吗?”
步疏林笑了。
她笑起来时,肩膀轻轻颤,带着一种少见的轻松。那笑声传到院外,很轻,却很明亮。
槐树旁,崔晋百抬眼看去。
他看不清廊下父女二人的神情,只能看见月光里两个靠得很近的影子。
可他听见了步疏林的笑。
这些日子,她在蜀南也笑过。
打赢白水寨时冷笑,训斥校尉时笑,逗他时也会笑。可那些笑里总带着锋,像她即便放松,也仍旧习惯在指尖扣着一枚暗器。
此刻不同。
此刻她像真的卸下了一点心防。
不是世子,不是主将,不是女扮男装多年、随时准备应对试探的步疏林。
她只是蜀南侯的女儿。
崔晋百站在树影里,心口也跟着松了一点。
他忽然觉得,自己守在这里就很好。
哪怕她此刻的安心不是因他而来,他也高兴。
因为她该有这样的时刻。
该有人不问她值不值得利用,不问她能不能撑住蜀南,不问她是否露出破绽,只是让她靠一靠肩膀,告诉她:天塌下来,爹爹顶着。
院中,步拓海已经开始畅想孩子出生后的事。
“若是个男孩,我亲自教他骑马。”
步疏林闭着眼笑:“若是女孩呢?”
步拓海立刻道:“女孩也教。”
“您不是说女孩子手上起茧不好看?”
“谁说的,那是你娘说的?”
步疏林笑得更厉害。
步拓海也忍不住笑了,笑完又认真起来。
“等他三岁,我给他挑匹温顺小马。”
步疏林道:“三岁太晚了吧?我两岁就被您抱上马了。”
“你还好意思说?你两岁上马,差点把你娘吓晕。”
“那孩子像我,肯定胆大。”
“像你才更要看紧。”步拓海冷哼,“你小时候胆大包天,半夜敢溜进马厩,五岁敢拿木刀追着张奉先跑,七岁就想偷我的虎符。”
远处守着的张奉先忽然打了个喷嚏。
旁边亲兵小声:“将军,冷?”
张奉先面无表情:“闭嘴。”
步疏林靠在父亲肩上,笑得几乎直不起身。
步拓海嘴上嫌弃,眼里却满是笑意。
步疏林低声:“那若她不想骑马,不想守蜀南,只想种花呢?”
步拓海一愣。
他似乎从没想过这个答案。
片刻后,他道:“那就种。蜀南这么大,还找不出一块地给她种花?”
步疏林笑意淡了些,眼底却很软。
“爹。”
“嗯?”
“以后这个孩子,能不能让他自己选?”
步拓海低头看她。
步疏林仍靠在他肩上,望着院里的月光。
“我不是怨您。”她轻声道,“我知道当年没得选。若不是我顶上,蜀南侯府和步家军都危险。我只是想……若有可能,让他活得比我轻松一点。”
步拓海眼眶一热。
“好。”他说,“让他自己选。”
步疏林闭了闭眼。
“但也不能太废。”她很快又补了一句,“我步疏林的孩子,至少不能被人欺负。”
步拓海立刻道:“那当然。谁敢欺负他,先问我。”
“还有我。”
“还有张奉先。”
远处张奉先又打了个喷嚏。
步疏林笑:“张叔真可怜,一把年纪还要替孩子操心。”
步拓海道:“他乐意。”
张奉先在月洞门外听不见具体内容,却莫名觉得背后一凉。
父女俩在廊下说了很久。
说孩子,说蜀南,说蜀西的渠水,说白水寨缴获的粮,说步疏林小时候把教书先生气走的事,也说京城那些年里她不曾写进家书的惊险。
她说得不多。
很多苦,仍是轻描淡写带过。
可步拓海听得出来。
她愿意说一点,已是不容易。
有一回她提到宁王设局试探她身份,说完后自己笑了笑:“其实那天我也有点怕。”
步拓海拍着她肩的手顿住。
“怕还不告诉我?”
“告诉您有什么用?您又不能飞进京城。”
“我可以领兵过去。”
步疏林笑:“那第二日御史台就能说蜀南侯谋反。”
步拓海哼了一声:“他们嘴长得多余。”
她又笑。
崔晋百在院外听见那笑声,低头也笑了一下。
他知道,今夜之后,步拓海未必就会完全信他。
甚至可能更严苛地审视他。
可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步疏林有了底气。
她亲口告诉了父亲孩子的存在,也亲耳听到父亲说,这孩子蜀南侯府养,天塌下来他顶着。
从今往后,她不必再把所有未知都藏在自己一个人的胸腔里。
夜色渐深。
步拓海终于催她回去:“不早了,回去睡。”
步疏林懒懒道:“再坐一会儿。”
“你现在不能熬夜。”
“爹,您怎么和崔晋百一样?”
“少拿他堵我。”步拓海立刻皱眉,“他是他,我是我。”
步疏林笑:“可你们说的话越来越像了。”
步拓海脸色一黑:“晦气。”
院外,崔晋百听见这句,默默垂下眼,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步拓海扶着步疏林起身。
她这一次没有拒绝。
父女二人从廊下走回书房门口时,步拓海忽然看见远处槐树旁那道清瘦身影。
崔晋百站在那里,见他们出来,便上前几步,却没有越过分寸,只在廊下停住,行礼道:“侯爷,世子。”
步拓海看见他,刚压下去的火又冒了一点。
但他低头看了看步疏林。
她神色比刚进书房时轻松许多,眼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步拓海终究没有发作。
他只是冷冷道:“崔大人倒是守得勤。”
崔晋百垂眸:“夜深露中,我来送披风。”
步拓海看向他手里。
果然有一件披风。
在父亲面前,这披风,步疏林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步拓海忽然一把拿过披风,亲自披到她肩上,动作不算温柔,却足够仔细。
“披上。”他说。
步疏林微怔,随后笑了笑:“哦。”
崔晋百看着这一幕,眼底温和下来。
夜风从回廊尽头吹来,被披风挡住大半。远处亲兵甲胄轻响,院中月光如水,两人走在回房的路上。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我很久没这样和爹说话了。”
崔晋百低声:“以后会常有。”
步疏林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侯爷很疼你。”
“这还用你说?”
崔晋百垂眼:“也因为你愿意说了。”
步疏林沉默。
她愿意说了。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可对她而言并不容易。
她曾经把所有害怕、疼痛、喜欢、委屈都藏进“世子”这个身份里。如今,她终于在父亲面前开了一道缝。
崔晋百没有伸手拥她,也没有说更多宽慰的话。
他只是扶着她,稳稳走过那条长廊。
走到内院门口时,步疏林忽然道:“崔晋百。”
“嗯。”
“我爹说,孩子生下来,蜀南侯府养。所以你现在这一通忙活最后可能是白忙活”
崔晋百轻轻笑了“没白忙活。“
他顿了顿,又牵起手望着她。
”世子对我并非全然无意,就没白忙活。”
步疏林听这话一羞“崔晋百,这都给你听到了。”说罢要扬手打他。
两人便这样说笑打闹着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