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烟柳记》许汐瑶

37、星河汤畔，捉弄良人 洞府之内风

　　洞府之内风波落定，漫天翻涌的毒瘴与碎裂鳞刃尽数消散无踪。夜璃将情绪分身的万千妖气尽数纳回神魂，那层流转于体表的三色鳞光，也缓缓敛入肌理之下。一场鏖战过后，慵懒倦意漫上眉眼，她肩头轻轻靠住长庚，指尖漫不经心地勾住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阿尘，你这虫洞洞府的后山，可有温泉？方才一番厮杀，一身滞闷浊气缠在身上，我想去汤池浸一浸。”

　　长庚垂眸看向身侧的人，素来如亘古虚空般沉静的眼底，漫开一层温软的纵容。他抬臂，抬手指向后方那条陨岩铺就的蜿蜒小径：“谷底那处温泉，乃是星核余温淬炼而成，水温和煦，并不会灼伤人。”

　　听闻此话，夜璃当即轻轻晃起他的胳膊，属于蛇妖独有的绵软尾音，裹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那你先替我备些吃食，方才酣战一场，腹中早已空空荡荡。”

　　长庚无奈颔首应下，旋即转身踏入储物虚空，去取灵果与精致糕点。

　　后山温泉隐匿在嶙峋陨岩围合而成的凹谷之中。池底铺满细碎闪烁的星砂，温热汤面常年浮着一层薄如纱缦的白雾。岩壁缝隙间丛生着只生长于虫洞秘境的浅碧灵草，蒸腾而起的水汽裹挟着独属于星河的清冽淡香，四下静谧无人，氛围柔和安适。周遭再无外人，夜璃索性褪去外层衣衫，舒展那具庞大的三色玄蛇真身，缓缓沉入温热池汤。青、赤、玄三色交叠的华美鳞甲浸在融融温水里，巨大的尾梢时不时扫过水面，溅起一簇簇缀着星芒的细碎水花，她便这般悠然浮在池中，慢悠悠消磨时光。

　　她泡得许久仍不见归返，长庚心底浮起一丝隐忧，唯恐浓厚的泉雾扰乱她的心神，便循着陨岩小径缓步向汤池走来。漫谷的白雾朦胧视物，水雾之间，池中浮出一道修长的人形轮廓，他先入为主，只当她已然褪尽衣衫，毫无遮蔽。心神骤然一颤，仓促之下猛地转过身，脊背绷得笔直，耳尖瞬息染上一层滚烫的绯色。

　　池中的夜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一串清泠明快的笑声自水雾间漾开，巨大的蛇尾重重拍击汤面，搅得一池春水涟漪层层向外荡开：“哈哈哈，原来执掌无垠黑洞的阿尘，竟会怕池水里的蛇么？”

　　长庚喉间微微发紧，好片刻才平复纷乱的心绪，低声吐露出几分无奈的吐槽：“世间哪有别的妖物泡澡，会直接显露出完整庞大真身的？”

　　夜璃全无半分避讳，语声轻快扬起：“可你这里，就有这么一位。”
　　一句话将长庚噎得无言以对，竟寻不出半分言辞来辩驳。

　　这话反倒勾起了夜璃逗弄旁人的兴致。庞大的蛇躯缓缓向池岸游弋，表层玄色的蛇皮顺着肌理一片片缓缓蜕下，半透明的皮膜顺着湿滑冰凉的岩面缓缓滑落。雾霭重重之中，只余下一张艳色动人的人面浮现在白雾之间，远远望去，恍若她要将整副躯壳尽数剥离，内里一无所有。

　　长庚余光瞥见此景，心弦又是猛地一收，慌忙紧紧阖上双目，连语调都带上一丝微颤：“千千，快收了法相，把衣衫规整妥当。”

　　夜璃尾尖轻巧卷住他的袖口，微微发力，便将人轻轻拽至池边，嗓音软糯，满是促狭：“慌什么，我肉身之内本就裹着衣料。你我相伴数千年，我倒是头一回见你这般纯情模样，莫非你从未受过情爱相关的劫数？”

　　长庚偏过头，不肯望向池中，小声辩驳：“旁人，自然不能同千千相比。”

　　夜璃眼底晕开一层浅浅暧昧笑意，借着水势，缓缓向岸边凑近半步：“可你的本体本是虚空黑洞，万物于你皆归虚无，按道理来说，不该留存这般心绪软肋，我偏是不信。”

　　话音刚落，她指尖骤然探向长庚衣襟，看似径直朝着心口勾去，暗中却流转自身妖气，幻化出一枚惟妙惟肖的灵体。那仿造的心核，肌理脉络栩栩如生，全然活人的心脏模样，表层流转银紫交错的星体微光，内部涌动细碎流淌的星河流光，虚空独有的温热气息四下漫开，掌心之中，那枚虚影还在一下一下沉稳搏动，鲜活逼真，乍看当真如同刚刚自心口摘取而出。

　　长庚浑身骤然僵住，刹那心神失守，竟真以为维系自身神魂的心脉被她摘走，怔立原地，好几息都动弹不得。待到回过神，捕捉到那一缕不属于自己的妖力流转，才恍然看破这不过是她随手施展的戏谑幻术。窘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溢的纵容，他抬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既然千千这般好奇，这颗‘心’，便赠予你把玩好了。”

　　夜璃一眼便瞧出他早已识破自己的小把戏，顿时觉得索然无味。指尖轻轻松开，将那枚星心灵体随手抛落在身侧陨岩石台。方才还鲜活搏动的心形灵光顷刻溃散，转眼化作一块毫不起眼的普通碎石。她唇角微微一撇，带上一点小小的嗔意，挣开他的手掌，迈步向着岸边岩石走去：“真没意思，这么快就被你拆穿。对了，方才叫你备好的吃食安置在何处？我可是真的饿了。”

　　长庚跟在她身后缓步随行，语气里满是哭笑不得：“拿一颗假心来吓唬人的大蛇，反倒闹起小脾气来了？”

　　夜璃脚步一顿，回过头斜睨他一眼，理直气壮地回道：“说的什么胡话，难道我还真要掏出你的本心来打趣不成？”

　　长庚一时语塞，望着她那带着几分娇嗔的背影，心底只剩化不开的纵容，默然抬步，同她一道返回殿中取用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