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烟柳记》许汐瑶

36、心绪化战，自渡烦忧 流光辗转，

　　流光辗转，身影落回久居的百里柳林。晚风穿匝层层枝叶，簌簌叶响漫过曲径，落了一地疏淡碎影，四下浸开一派清寥寂然。

　　可盘桓在夜璃心底那团纷乱郁结，半分也未曾被晚风涤荡消散。心口像堵着一团化不开的棉絮，周身筋骨无处安放，躁动顺着血脉暗暗翻涌，坐也不是，立也难安。

　　她扬声唤来守林小妖，语调平平，听不出太多情绪：“十里之内，可有妖祟作乱？”
　　小妖垂首躬身：“回主子，十里地界安宁无虞。”

　　“那百里呢？”
　　“百里山河，不见祸乱。”

　　夜璃眼睫微微抬动，又追问道：“千里之内，总该有寻衅生事之徒。”
　　小妖依旧躬身，轻轻摇头：“千里疆域皆安稳，并无邪孽滋事。”

　　四海清平，苍生安和。这本该是世间最好的光景，落在此刻的夜璃眼中，反倒叫她一腔意气无处倾泻，闷得胸口发沉。

　　她本盼寻一个敌手，痛痛快快酣战一场，以此宣泄心底淤积已久的躁闷。奈何辖境太平，四海无寇。

　　脑海之中飞快掠过天界、地府一众老牌神鬼，转瞬，她便嗤笑一声将这念头抛却。
　　那批高居神位，却修为浅薄之辈，单打独斗，无人接得住她数招。平日里只懂抱团周旋，权衡利弊，周旋扯皮是专长，论交锋斗法却不堪一击。既乏味又徒惹麻烦，胜之毫无快意，若是稍有僵持，便是无穷无尽的聒噪口舌，她半分兴致也提不起来。

　　三界茫茫，众生皆不足以与她为敌。
　　若说当真有资格同她放手一搏，能逼得她卸下全部束缚尽兴交手之人——普天之下，唯有长庚。

　　心念既定，她不再在柳林多做停留。身形恍若一缕青烟，转瞬便踏入长庚那片幽邃宁和的虫洞洞府。

　　洞府四壁冷玉素石交相铺陈，虚空流转着温润沉静的气流，四下阒然无声。长庚正阖眸静坐调息，周身气息安稳如亘古沉眠的星河。
　　望见她风风火火踏破洞府静谧而来，他眉峰微动，尚未来得及开口，夜璃已然跨步上前。

　　心底还裹挟着一缕未散的躁意，她神色坦荡直白，开口便道：“阿尘，陪我打一架。”

　　长庚抬眸望向她，眼底漾开一层浅淡的温柔，又掺着几分了然的无奈，语声轻缓反问：“你是心绪郁结，并非手痒。与我交手，便能消解你心中块垒吗？”

　　他早已将她看透。今日这番躁动，并非生来好斗，而是万千烦忧层层堆积，寻不到一处出口安放。纵使交手，他要么处处相让，要么两相制衡，终究隔了一层情面，无从真正疏解她心底的沉郁。

　　长庚缓缓摇头，柔声回绝这场无谓的缠斗：“我不陪你闹这一场没有意义的争斗。”

　　夜璃闻言微微一怔。

　　下一瞬，灵光骤然在脑海中炸开，她倏然豁然贯通。

　　是啊，三界众生修为浅薄，不配为对手；唯一实力旗鼓相当的长庚，又不愿陪她肆意厮杀。
　　那……我便同自己交手，岂非两全？

　　念头一经萌生，便愈觉可行，通透感漫遍四肢百骸。她眼尾骤然亮起一抹神采，不再纠缠长庚，唇角浅浅扬起，随心催动本命妖力。

　　夜璃本身神魂磐石般稳固，道基不曾有半分动摇。她只是抬手，以妖力轻轻剥离，将连日来积压的烦闷、怅憾、牵绊缠身的疲惫与躁动，尽数从本心之中抽离出来。

　　灵光坠落在洞府虚空，轰然凝出一道完整人形。
　　那道身影容貌身段，与夜璃分毫不差。本体这边，淡青色妖气缓缓流转，锋芒尽数收敛，道心沉静自持；而那一缕由负面情绪化生的分身，眼底猩红竖瞳灼灼跳动，肌肤之下爬过细碎墨色蛇鳞，浓稠漆黑的毒瘴在周身翻涌盘旋，完完全全释放出上古蛇妖埋藏深处的暴戾野性。

　　二者同源，皆是万年蛇妖修为，蛇族本命术法别无二致。区别只在于，一份收敛起狂性守持本心，一份被万千负面情绪裹挟，肆意释放凶煞。

　　长庚望着洞府之中凭空多出的另一尊“夜璃”，眉梢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提点：“你安分些，莫要在我的洞府之内，造出一头无人可降服的凶妖。”

　　此刻的夜璃全然无暇理会他的打趣告诫。目光牢牢锁向对面那道双生幻影，指尖淡青妖气盘旋升腾，凛冽战意铺散开来。

　　话音未落，整座洞府的氛围骤然沉落，肃杀之气弥漫四方。双生身影隔空对峙，同源之战就此开启。

　　这是万年光阴之中都难得一见的旷世交锋。普天之下，再无第二人可以逼她倾尽全力。唯有这一缕自本心剥离的分身，通晓她全部蛇族秘术，洞悉她肉身每一处破绽、血脉之中所有弱点。

　　分身率先发动攻势，十指化作乌光凛冽的鳞爪，黑雾席卷周遭，施展出蛇族杀招黑鳞锁脉。万千细碎墨色鳞刃自瘴气里激射飞窜，刃身附着蚀骨剧毒，专攻妖族血脉最为脆弱的经脉穴道，戾气汹汹，出手不留半分余地。

　　本体夜璃旋身侧避，袖底漫出层层叠叠的淡青妖雾，化作一重柔韧的妖气屏障稳稳护住周身。鳞刃撞在屏障之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异响，四溅的毒烟散开，偌大的虫洞虚空随之震颤，阵阵嗡鸣不绝于耳。

　　一招格挡落定，分身足尖踏空，身形如同游蛇一般诡谲窜出，转瞬便迫至近前。腰肢猛地拧转，身后数条漆黑巨蛇虚影的尾影狂挥而出，万尾绞噬的杀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尾尖暗藏淬毒骨刺，封死所有闪避退路，一心要将敌手缠绕碾碎。

　　夜璃足尖轻点虚空向后飘掠，腕间妖气缠绕成数道柔软青绸，正是她极少动用的游丝缚影。柔韧妖力缠上袭来的蛇尾，借着冲击顺势旋身卸去蛮力；抓住分身攻势稍歇的刹那，指尖凝起一缕清润妖力，直取分身眉心灵核。

　　分身早便预判出这制衡一式，急速收招后撤，掌心炸开一团浓稠紫黑毒雾，本命术法腐骨烟息四下漫溢。毒雾所过之处，虚空被侵蚀出丝丝缕缕灰白裂纹。

　　夜璃不愿与剧毒瘴气硬撼，张口吐出一缕纯净青岚，化作净岚障横亘身前，将漫天毒雾一一消融中和。两股同源妖力于掌间猛烈相撞，一青一黑两道光浪轰然炸开，两道身影同时被狂暴气浪掀得向后飘退数丈，再度拉开对峙的距离。

　　几番近身缠斗不分高下，分身彻底释放血脉凶性。周身黑雾凝聚成一头庞大玄蟒虚影，獠牙森然外露，发出震彻洞府的嘶吼，俯冲而下，施开大术玄蟒吞渊，妄图一口吞噬本体那份平和心神。

　　夜璃神色沉静无波，双手结起妖族古老晦涩的印诀，本命妖力凝成蜿蜒盘旋的青蟒虚影环绕身周，苍鳞守心稳稳托住俯冲而来的黑蟒。两大巨蛇虚影在虚空死死纠缠撕咬，破碎的妖灵光屑如同漫天星屑四处纷飞。

　　她捉住分身全力催动大招、灵力短暂滞涩的空隙，身形化作一道淡青流光骤然突进，指尖妖力凝作一点锐芒，直攻蛇妖同源灵脉的弱点。分身对此路招式了然于心，体表鳞甲瞬间硬化，侧身避开要害，鳞爪斜斜劈出，逼得夜璃只能及时收招向后退避。

　　二者往来交锋，百招迭起，步步推向高潮。分身被郁气裹挟，招法阴戾狂躁，尾扫、毒瘴、鳞刃、绞缚轮番施展，尽是上古大妖原始蛮横的戾气；本体夜璃心境澄澈安稳，攻守进退张弛有度，以清和的青岚妖气化解一重又一重毒煞凶威，拆解着属于自己那份偏激暴戾的术法，以本心制衡翻涌而起的狂性。

　　时而贴身搏杀，鳞爪交击、蛇尾冲撞、妖印碰撞，闷响搅乱洞府气流；时而隔空斗法，巨蟒虚影、毒雾、飞鳞轮番铺展，整片虫洞虚空，都沦为这场同源厮杀的疆场。

　　长庚静坐一旁，安然静观这场双生对决。眼底不见半分忧惧，只剩纵容，还有一抹浅浅笑意。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肆意张扬的模样，卸下万千自持稳重，完完全全展露上古大蛇妖深藏的野性，顺着本心，顺着淤积的情绪，酣畅淋漓打完这一场独属于自己的争斗。

　　百招鏖战，终于走向尾声。
　　分身一身汹涌凶戾毒瘴，被本体经年沉淀的平和道心一点点磨挫、消解、归于平衡。体表漆黑鳞纹缓缓褪尽，猩红竖瞳之中的戾气尽数敛去，只剩下安稳柔和的灵体轮廓，静静悬浮在虚空之中。

　　洞府之内气流慢慢归于平静，漫天毒雾、飞散鳞刃尽数消散。夜璃收住周身攻势，眼底沸腾的战意缓缓褪去，淡青妖气向内收敛，重又变回往日那份淡然宁和。

　　这一场痛彻酣畅的自我对战，将心底积压许久的闷堵，尽数涤荡一空。

　　不等那道灵体悬空久驻，她抬手引动妖力，动作利落洒脱。虚空之中那道情绪分身化作黑白交织的万千灵光，顺着她的掌心流转，完完整整被神魂吸纳，重新归并于自身，剥离干净，融合妥帖，半分残迹也不曾遗留在长庚的洞府。

　　诸事落定，她褪去一身蛇妖杀伐锋芒，带着战后浅浅倦意，缓步走回长庚身侧，软软靠向他肩头，眼帘轻轻垂落，神态温顺松弛。

　　长庚垂眸看向她，声线温煦淡远：“此刻，可好些了？”

　　夜璃轻轻颔首，语气轻快，满是释然：“嗯。无人与我对敌，我便同心底乱糟糟的自己打了一架，浑身都松快许多。”

　　长庚追问：“余下那些零碎心绪呢？”

　　她唇角漾开通透洒脱的笑意：“无妨。”“待一觉酣眠，待到来日天光破晓，万般旧事，尽数翻篇。”

　　长庚默然颔首。

　　洞府之内重归静谧，风波彻底落幕。今夜这场世间罕有的双生之战，不扰三界秩序，不增生死因果，不伤自身道基，来去随心，完成一场自我的疗愈和解。不过是上古大蛇妖坦荡随性，与自我对峙、自我纾解的一场酣战。万千心事起落，于此，温柔收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