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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恩不白施   凛冽冬 ...

  •   凛冽冬风掠过百里柳堤,往日浓荫蔽日的柳条尽数褪尽翠色,万千枯褐枝桠垂浮在薄寒雾气之中,霜华凝在梢头,凝成细碎莹白的冰粒,整片柳林被一层清寂孤冷的寒气包裹。柳林深处的竹舍木窗半开,料峭晚风裹挟着塘泽湿冷的水汽漫入屋内,醇厚馥郁的肉香骤然扑面而来,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素白长案正中,青瓷大盘盛着油光莹润的八宝葫芦鸭,棉绳细细束出圆润精巧的葫芦形制,温热的白汽丝丝缕缕向上升腾,糯米、板栗与火腿交融的鲜香漫溢全屋。一旁白瓷碟中卧着一尾西湖醋鱼,琥珀色的酸甜芡汁映着窗外朦胧冷雾,咸香与清酸两相映衬,恰好中和腻感。

      长庚先在案边落座,素白广袖轻轻挽起,指尖捏着银质筷箸,顺着鸭身束线缓缓挑开。完整去骨的鸭皮薄韧油亮,内里满满当当的八珍馅料尽数展露,粉糯板栗、鲜脆冬笋、绵密糯米裹着金华火腿与干贝,浓郁油脂香气缓缓氤氲开来。

      夜璃斜倚在软垫之上,指尖端起温透的桂花蜜酒浅酌一口,眼尾漾开慵懒松弛的笑意。见馅料铺散开,她便夹起一块浸满卤汁的鸭肉,皮肉酥软油润,油脂浸透内里杂粮,一口温热滋味顺着喉间淌遍四肢百骸,消解了初冬钻骨的寒凉。

      “冬令麻鸭肉质最为丰腴饱满,馅料筹备得周全,倒是合我的口味。”她轻声絮语,又夹起一撮混着干贝的糯米送入唇间,眉眼舒展柔和,褪去了平日里应对凡尘俗事的淡漠疏离。

      长庚顺势将鸭腹最细嫩的脯肉拨至她的食碟,动作熟稔自然,万载相伴的默契无需多余客套:“知晓你偏爱这一味,特意寻了江南渔家刚宰杀的冬鸭,干货馅料文火焖炖了两个时辰。”

      他自身只浅尝几口馅料,大半时辰都静静望着夜璃慢品佳肴,偶尔抬手为她斟满酒盏。窗外枯柳笼雾、寒风萧瑟,屋内酒香肉暖,二人不聊天界纷争、人间琐事,只伴着初冬晚风,安然享用一席温热烟火。

      吃到过半,夜璃嫌盘中肉食过于厚重,便夹起一筷西湖醋鱼,酸甜清润的酱汁恰好消解鸭油的绵腻。长庚见状,又将鱼脊最鲜嫩的鱼肉拨到她面前,一室烟火温柔,藏着两位上古大妖漫长岁月里难得的松弛温存。

      夜璃多饮了几杯桂花酒,顺势依偎在长庚身侧,心底的娇软心绪慢慢翻涌。三界之中活了万载光阴,能让她卸下一身锋芒、坦然撒娇任性的,从来只有阿尘一人。

      她借着酒意,抬手撕开空间裂隙,将长庚拉回柳林竹舍,软软牵住他的手掌,脑袋轻轻歪靠在他温热的膝头,嗓音黏软朦胧,带着醉后的慵懒软糯:“阿尘,哄我睡。”

      长庚微怔片刻,眼底漾开浅淡温柔笑意,语气纵容迁就:“好。”

      夜璃蜷在他身侧,锦被裹得严实,只露出毛茸茸的发顶。长庚一只手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动作缓慢轻柔,耐心哄她入眠,全然是哄着娇俏小丫头的模样,温柔缱绻。

      竹林深处,传来一阵轻怯断续的叩门声,打破了屋内的静谧。

      夜璃当即蹙起眉头,把锦被往上蒙住,连耳朵都尽数遮掩,闷闷的声音裹着撒娇似的不耐:“太吵了,不理,不开门。”

      长庚手上动作未停,依旧轻拍她的脊背,温声哄劝:“嗯,不理,谁都不见。”

      叩门声又轻响两声,带着几分不敢惊扰的窘迫忐忑。

      夜璃被扰得心头烦躁,猛地掀开被角,气鼓鼓抓起枕边软枕,精准朝着竹影方向掷去,语气带着几分奶凶的娇嗔:“烦透了!进来。”

      竹影轻轻晃动,一道清瘦身影缓步走出。

      来人是代赭,一身素白长衫,面色青白,神情谦卑又焦灼。他垂眸不敢直视屋内,心底暗自忐忑:传闻杀伐随性、修为高深的柳妖夜璃,竟会这般娇软撒娇,自己若是多看几眼,怕是会招来祸端。

      代赭快步上前,躬身深深行礼:“晚辈代赭,贸然惊扰前辈休憩,实在是走投无路。”

      夜璃重新埋回被褥,只露出一双清亮眼眸,语气懒怠,还带着方才被打扰的余愠:“有事直说,说完尽快离开。”

      代赭喉头紧绷,语气恳切卑微:“西坡旧宅之中,困着一名六七岁的稚童魂魄,日夜咳喘、夜夜啼哭,执念缠身多年,从不伤人,只守着一份念想,实在可怜。晚辈化解不开她的心结,特来恳请前辈出手相助。”

      夜璃打了个浅浅的哈欠,眼皮微微耷拉:“世间可怜魂魄数不胜数,我无暇一一顾及。”

      代赭心头一急,转头望向长庚,眼神里带着求助之意。

      长庚摊开双手,一副置身事外的散漫模样,朝夜璃抬了抬下巴:“这是她的地界,凡事由她定夺,我素来不爱插手凡尘闲事。”

      代赭咬了咬牙,索性出言激将:“晚辈不敢强求。只是这旧宅地处百里柳林地界之内,日后若是传开——万载柳大妖,连自己辖地内的孤弱稚魂都视而不见,任由其受苦煎熬,不愿出手帮扶……”

      话音刚落,夜璃猛地掀开锦被坐起身,眸色骤然沉下:“你故意拿话激我?”

      长庚眼底笑意瞬间敛去,眉眼添了几分冷意,指尖微动,一缕细碎的黑洞暗力隐隐流转,周身气场骤然沉凝。

      夜璃瞥了他一眼,不等他出手,指尖一挥,一股柔缓妖风裹住代赭,轻轻将人送出亭外,语气满是被打扰的烦躁:“别拿话挤兑我。”

      她蹙着眉想要重新躺卧休憩,沉默片刻,心底暗自思量:这话若是传扬出去,自己素来要强的名声怕是要受损,虽说性子慵懒,却也丢不起这份颜面。

      片刻后,她烦躁地起身,语气带着几分不情愿的妥协:“……去看看便是。”

      长庚眼底笑意重新舒展,了然地缓缓起身:“我陪你一同前去。”

      夜璃散漫地揉了揉太阳穴,记性素来疏浅,随口问道:“方才说的是何处?”

      长庚语气无奈又温柔:“西坡荒村旧宅。”

      二人踏风而行,转瞬便抵达荒村。

      整片村落死寂荒芜,断壁残垣之间荒草肆意疯长,寒风吹过枯草发出呜咽声响,旧宅隐在荒草深处,墙体阴湿发黑,蛛网层层密布,透着刺骨的阴冷寒意。

      距离尚远,细碎的咳喘声便随风飘来,声音轻哑微弱,夹杂着压抑的小小啜泣,细弱得如同针尖。

      墙角阴影里,小小的身影蜷缩成一团。

      小姑娘不过六七岁模样,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裙,领口早已磨破,赤着冻得通红的小脚,小脸苍白无血色,嘴唇干裂起皮,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耳朵脱落的破旧布偶。

      她时不时轻咳几声,咳罢便将脸埋进膝头低声抽泣,哭上一阵便抬头望向破败院门,一遍遍用软哑的嗓音呢喃:“我再忍一忍病痛……娘亲就会回来了。”

      五十年的执念,纯粹干净,半分戾气也无。

      夜璃立在原地,方才气鼓鼓的神色渐渐消散,心底泛起一丝闷涩。她神识扫过前尘过往,不必细说缘由——小姑娘生母早已离世,轮回数载,今生刚刚嫁人,腹中已然怀有身孕。

      阿囡察觉到生人气息,警惕地往后缩了缩,将布偶抱得更紧,怯生生开口询问:“你们是谁?”

      夜璃语气慵懒,带着几分戏谑逗趣:“送你去见你的娘亲。”

      阿囡眉头紧锁,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认真提防:“我不认识你们!万一你们是坏人,要拐走我怎么办?”

      夜璃不由得轻笑,这小丫头倒是机灵。她懒得多做解释,唇角勾起一抹坏笑:“你认不认识我无关紧要,我认得你便够了。”

      话音未落,指尖凝起一缕温润柔光,不等阿囡再度开口,轻轻一卷便将小小的魂体托浮而起。

      阿囡惊慌失措,小手胡乱挥舞:“你放开我!你是坏人!我要等娘亲回来!”

      夜璃慢悠悠御风而行,语气漫不经心:“吵什么,我说送你见娘亲,骗一个孩童,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长庚跟在身侧,双手揣在袖中,全程冷眼旁观,丝毫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

      柔光托着阿囡,穿过层层云雾,落在人间一户寻常人家的卧房窗前。

      屋内,年轻女子侧卧在床,小腹微微隆起,眉眼温婉柔和,正是阿囡今生的母亲。

      夜璃指尖轻动,柔光轻轻推送,小小的魂体轻飘飘落入女子腹中。

      阿囡的惊呼声戛然而止。

      她微微怔忡,低头感受着周身温暖包裹的触感,小小的脸上满是茫然,随即眼眸缓缓亮了起来——这里暖意融融,气息熟悉又安心。

      十月光阴转瞬即逝。

      产房之中,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寂静。

      女子抱着襁褓里的女婴,眉眼温柔缱绻,轻轻吻上她的额头:“我的小宝贝,终于来到我身边了。”

      襁褓里的婴儿睁着圆溜溜的眼眸,望着眼前的母亲,小小的唇角悄悄向上弯起。

      窗外,夜璃与长庚静静伫立,看完了这场跨越生死的圆满重逢。

      旁人都以为故事到此落幕,可夜璃素来没有无偿施恩的道理。

      她唇角勾起玩味的笑意,身形一晃便悄无声息潜入屋内。

      刚出生的小阿囡原本安稳依偎在母亲怀中,忽然察觉到一股熟悉的阴冷气息,骤然睁开双眼。

      下一瞬,眼前女子温婉的面容骤然扭曲,眉眼狰狞,张口化作森白獠牙的血盆大口,模样骇人可怖。

      襁褓里的婴儿浑身一僵,小小的身子止不住轻颤,认出这便是先前强行带走自己的妖物,吓得想要啼哭却不敢出声。

      夜璃恢复原本容貌,低低轻笑,十分享受这份捉弄孩童的趣味。

      她指尖微动,圆润的指甲陡然拉长,泛出淡青寒光,只是轻轻一拂,便悄无声息剪下一缕柔软乌黑的初生胎发。

      动作轻柔分寸得当,分毫不会伤及孩童,只是取走先天灵气最为浓郁的初生发丝,当作此番成全母女重逢的酬劳。

      做完这一切,她将胎发随手收入袖中,不再多看母女二人,转身径直离开卧房。

      落回屋外,长庚慢悠悠开口:“吓唬刚出生的稚儿,也就只有你做得出来。”

      夜璃把玩着袖中的胎发,一脸理所当然:“我耗费心力渡她魂魄,促成母女团圆,总不能平白忙活一场。这一缕胎发恰好滋养柳林灵脉,半分亏都不吃。”

      “倒是你,全程置身事外,半分力气都不肯出。”

      长庚耸耸肩,漫不经心拎起一旁酒坛:“反正最后好处大多落进你手里,我懒得掺和。走吧,回去继续歇息。”

      两道身影乘风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屋内的年轻母亲只心头莫名一阵心悸,低头看向怀中安稳下来的婴孩,只当是初生孩童本能受惊,全然不知方才片刻之间,自己孩子先天灵韵的一缕发丝,已被取走当作了这场缘分的对价。

      往后岁月,阿囡平安顺遂伴在母亲身侧,再也不用在阴冷破败的旧宅之中,日复一日煎熬等待一场遥遥无期的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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