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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十年心债,错缘终休 一方寻常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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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寻常农家小院静静蛰伏在夜色里,院内一株桃树枝叶繁茂,晚风穿枝而过,桃叶沙沙轻响,斑驳树影错落铺满青石庭院。屋内烛火摇曳,暖黄烛光透过窗纸漫溢而出,晕开一室安稳朴素的人间烟火。
夜璃携卷柏隐于院外廊下,静静观望屋内光景。
木桌旁,望山端坐饮茶,身侧立着一名性情温顺的女子蓁娘。二人朝夕相伴数载,举手投足间皆是岁月磨合出的温柔妥帖,烟火安然,岁月静好,是旁人眼中安稳圆满的居家光景。
夜璃指尖轻抬,缓缓撤去周身隐身结界。
卷柏孤身一人,从院外阴冷浓重的夜色中缓步踏出,突兀闯入这一室温暖灯火。寒凉风尘与屋内暖意剧烈相撞,瞬间打破了小院数年安稳平和。
周遭空气骤然凝滞沉寂,世间万物仿佛尽数静止。檐下晚风停歇,院间虫鸣寂声,唯有屋内烛火噼啪轻燃,灯影微微摇曳。
卷柏僵立原地,光洁的头顶在暖烛光影下格外刺眼。数年漂泊风霜、日夜牵挂、千里奔赴的执念,在眼前温情一幕中轰然崩塌。酸涩赤红迅速爬满眼底,积压数年的委屈、不甘与孤苦直冲喉头,她颤声开口,字字哽咽:“望山,你怎能负我?”
望山浑身巨震,指尖一颤,手中木筷“当啷”一声跌落木桌。他瞳孔骤缩,死死盯住灯下瘦削的身影,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嗓音颤抖破碎:“卷柏?你……你竟还活着?当年我沿江寻你三月,只寻到你落水的碎衣残布,我以为,你早已葬身洪流之中。”
当年山洪滔天,二人不幸离散。望山踏遍江岸山野,日夜苦寻三月无果,仅寻得一片破碎衣裙,便认定挚爱已然殒命,自此心死成灰,终日颓废潦倒,度日如年。
在他最落魄沉沦之时,乡贤之女蓁娘心怀善意,时常送食赠布、温柔接济。朝夕陪伴的温情渐渐抚平他心底创伤,日久情深,二人结为连理,安稳相守数载。蓁娘心性柔和安分,毕生只求一室烟火安稳,从前全然不知,夫君心底藏着一位尚在人世的旧人。
此刻变故突生,蓁娘瞬间慌乱无措,手足僵硬地站起身,指尖紧紧攥住衣角,心底五味杂陈。一面真心为望山失而复得感到欣喜,一面又清楚知晓,自己数年经营的安稳小家,从此再无圆满纯粹可言。
她连忙上前半步,柔声开口,唯恐卷柏错怪望山薄情:“姑娘切莫怨他。这些年他从未真正放下,时常独自奔赴江边远望悼念。当年他几近颓废崩溃,是我日日帮扶宽慰。我们亦是见他彻底心死无望,才敢相守相伴,定下婚约。”
望山垂落双手,肩头压满沉重的愧疚与亏欠,眉眼尽是疲惫愧色,带着哀求的语气开口:“卷柏,我知我负你至深。你若愿归,便随我归家,我迎你为平妻,两院分居、一视同仁,余生定倾尽所有,弥补你数年孤苦漂泊。”
卷柏静静听完二人一解一劝的话语,心底积压数年的寒凉分毫未减。她轻轻摇头,眸光平静得近乎冰冷,藏着彻底释然的荒芜:“洪水滔天,我拼尽全力求生,踏遍南北经商立足,支撑我熬过所有苦难的,便是与你重逢的执念。可你早早认定我亡,转头便拥他人入怀,是你先舍弃了我们的情意。我这一生,绝不与人共享良人,这桩姻缘,我不要了。”
心底郁结多年的委屈骤然翻涌,她一时气急,冷声断言:“既如此,便削去你十年暮年阳寿,抵我数年孤苦。往后我商行鼎盛、独自安生,再也无需依附任何人。”
望山脊背微微佝偻,满心愧疚无处安放,坦然俯首应下所有罪责:“一切过错皆源于我,十年光阴,是我该偿的债,我心甘情愿。”
一旁静观全程的夜璃,原本眼底带着戏谑看热闹的笑意,听闻此话,眉峰悄然微蹙。
她素来爱戏看人间狼狈,却始终恪守天道因果分寸。强行剥夺凡人寿元太过严苛暴戾,绝非最贴合情债的惩戒。情爱亏欠从不是生死抵消,而是岁岁年年、绵长无期的煎熬。
她轻声开口,从容调和因果:“不必折损阳寿。他此生寿数分毫无损,我只改写他往后十年暮年命途。余生垂老岁月,常年郁结难舒、旧疾缠身、病痛缠绵,日日被亏欠你的愧疚心魔缠绕,岁岁不得安宁,以此抵你数年山河孤赴、痴心空付之苦。”
晚风轻轻拂过卷柏光洁的头顶,凉丝丝的触感落在肌肤之上。她沉默片刻,终是缓缓颔首应允。
夜璃垂眸望着她空空如也的头顶,再抬眼望见望山眼底几乎溢出来的悔恨痛楚,方才戏谑看戏的兴致已然消散殆尽。
她本想看痴情女子撞破虚妄圆满、狼狈心碎的模样,可眼前这彻骨的遗憾与离散,终究让她没了打趣的心思。指尖轻抬,一缕温润柔和的云气缓缓覆落,转瞬在卷柏头顶生出一头利落齐耳短发,乌黑柔顺、干净利落,算作她对这场错付深情,一丝隐晦温柔的补偿。
因果既定,尘埃落定。
卷柏未曾回望院内半分,毅然转身,孤身一步踏出暖烛灯火,决然融进浓稠如墨的沉沉夜色之中。往后岁月,她一心深耕绸缎商铺,南北客源络绎不绝,生意蒸蒸日上,富贵安稳,独身度余生,斩断所有儿女情长,再无情爱执念。
小院之内,望山僵立原地,久久凝望着空荡院门,身形孤寂萧索。晚风穿院而过,吹动他衣袂翻飞,摇曳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纤长单薄。
蓁娘静静立在身侧,眼底酸涩苦涩翻涌难言,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心头。
往后数十年,小院依旧烟火安稳、岁月平淡,可二人心底,永远压着一道无法抹平的情伤憾事。待到望山步入暮年,整整十载光阴,他终将被困在绵长愧疚与缠身病痛之中,日复一日,慢慢偿还当年那桩错位一生的情债。
夜色霜风漫漫,夜璃独自踏霜踏月,缓缓折返百里柳林。
推开竹舍木门,暖香暖意扑面而来。里间的长庚早已重新添好炉香,续上一壶温热的桂花冬酒,静待她归来。
他抬眸望向满身夜寒的女子,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温热绒毯再度裹住她微凉的肩头。不问凡尘悲欢、不询前尘纠葛,只低柔轻语:“回来了,酒尚温。”
窗外枯柳覆霜、寒雾漫漫,屋内香烟缱绻、暖酒温存。
人间情爱千百态,爱恨纠缠、错位遗憾、痴心空付,万般凡尘疾苦,到头来都抵不过身边一炉暖香、一盏温酒、万载朝夕不变的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