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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路边的男人不能捡   离开服 ...

  •   离开服务区后大概又跑了一百多公里,导航把我导下高速,拐进了一条县道。
      云南这地方吧,你走高速看到的是一回事,下了高速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县道两边的树高得遮天蔽日,叶子绿得跟泼了油漆一样,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路是柏油的,但年头不短了,边边角角长着青苔,车速不敢太快,四十码晃悠着,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野花和湿泥土的味儿。
      我那首《向云端》刚循环到第三遍,嗓子已经开始哑了,于是决定省省力气,改成哼歌。
      哼的是啥我自己也不知道,反正是个调,跑不跑偏全看心情。
      "嗯嗯嗯——哼哼哼——呜呜——"
      副驾的甜甜圈靠枕依然□□地充当着我的"氛围组搭档"。我拍了拍它,对它说:"这路,这景,这风,是不是很有感觉?像不像文艺片里女主角开着敞篷跑车去追寻梦想的那种桥段?"
      靠枕沉默。
      "虽然我这车不是敞篷的,但窗户摇下来了,四舍五入也差不多。"
      靠枕继续沉默。
      "虽然我也没有梦想可追寻,但前面有米线。米线就是我的梦想。"
      靠枕大概觉得我说得对,因为它没有反驳我。
      就在我即将把一首原创歌曲"嗯"出第三段副歌的时候,余光忽然捕捉到了路边有个什么东西。
      可能是个人。我下意识踩了脚刹车,车速从四十降到了二十,足够我转过头去仔细看一眼了。
      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个哭得正起劲的男生。
      严格来说,是个男人。年轻,目测二十七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长,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
      他蹲在路边的排水沟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是在哭没错,而且哭得挺认真。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阳光正好打在他身上。
      四月的云南,紫外线已经有点威力了,但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光线是那种带着柔光的金黄色,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刚好罩在他身上。
      冲锋衣的灰色被照得发亮,头发丝儿都泛着光,就连他肩膀上那根不知道从哪蹭的草叶,在那一刻都显得像是时尚大片里精心设计的"不经意"元素。
      我放慢了车速,几乎要停了。
      "啧啧。"我歪着头,隔着副驾的窗户往外看,"这画面……构图可以啊。前景是草地,中景是蹲着的他,背景是树林和远处的山,光从左上角打下来...啧啧啧,不得了啊这个。"
      我悄咪咪把车速降到了怠速,"薄荷糖"慢悠悠地滑过去。我伸长脖子,眯着眼睛,尽情地...用我闺蜜的话说叫欣赏,"欣赏"了大概五秒钟。
      这五秒钟我的脑子里跟开了弹幕一样。
      "这颜值,这破碎感,不进演艺圈真的可惜了。"
      "冲锋衣穿在他身上跟穿在模特身上一样,而我穿冲锋衣像个要去挖土豆的。这个世界果然不公平。"
      "你哭就哭吧,哭得还这么好看,你说气不气人?我上次哭的时候眼皮肿得跟被人揍了似的,人家哭起来居然有一种……'易碎的琉璃'那种质感?凭什么?就凭他睫毛长吗?"
      "哦对,他睫毛确实长。隐约看到了,挂着泪珠呢,太阳一照闪闪发亮!老天爷,这人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吗?凭什么连哭都这么有艺术性?"
      感性派的我开始使劲拽方向盘:"靠边停靠边停!去问问!他哭得这么惨肯定有事!万一钱包丢了手机被偷了或者失恋了呢?你一个热心大姐怎么能见死不救?你良心不会痛吗?"
      我的脚确实往刹车上挪了那么一厘米。
      然后理性派的我从后脑勺一棍子敲过来:"你想什么呢?!你一个单身女性,开着车,在荒郊野岭的县道上,看到一个陌生男人在哭。你觉得这事儿正常吗?你觉得他哭是因为手机被偷了吗?万一他是'钓鱼'的呢?万一你一下车就有五个彪形大汉从树林里冲出来把你摁地上呢?你忘了你包里那三千块现金了?哦你没忘,因为你现在只有两千了,但你这两千也是钱啊!"
      脚又缩回去了。
      理性派继续输出:"你忘了吗?《聊斋》里那些路边哭的书生,什么下场?不是狐狸精就是鬼!你说你看了二十年小说,路边的男人不能捡这个道理还需要我教你?你上一章刚说过'破罐破摔'但没说'破罐子破摔顺便把自己送进坑'啊姐妹!"
      感性派弱弱地反驳:"但是万一他真的只是遇到了困难呢……"
      "万一?"理性派冷笑,"你拿你的安全去赌一个'万一'?你银行卡余额允许你这么赌吗?"
      感性派闭嘴了。
      我握着方向盘,车速已经慢到快溜车了。后视镜里没有车,前面也没有车,这条路上只有我和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男人。
      我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他一眼。
      他还是那个姿势,蹲着,脸偏向一边,肩膀还在抖。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他的侧脸轮廓,鼻子挺的,下颌线清晰的,眼泪顺着鼻尖滴到冲锋衣袖子上。
      "哎呀妈呀……"我咬着嘴唇,手在方向盘上捏紧了又松开,"可惜了可惜了……真的……可惜了……"
      但我的手不听感性派的指挥,它挂上了二档,脚踩下了油门。
      "薄荷糖"发出一声轻轻的轰鸣,开始提速。
      那个蹲在路边的男人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灰色的点,被转弯的树丛完完全全挡住了。
      我一边开车一边嘴碎:"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对吧?帅哥你坚强,你那么好看,肯定会有人帮你的。我不行,我这人一身的债,自己都顾不过来,捡了你往哪儿放啊?后备箱?里面全是薯片和泡面,挤不下。副驾?那是我靠枕的位置……"
      内心阿弥陀佛半天,我又补了一句:"……我帮你找点好吃的吧,在心里给你找。"
      然后我真的闭上眼睛五秒钟,在脑子里划拉了一圈,这附近有啥好吃的?唔,云南嘛,米线肯定是有的,还有烤饵块、汽锅鸡、炸洋芋……
      我在心里默默报了一串菜名,然后睁开眼睛对着前方的路说:"行了,我已经在心里请你吃了一顿豪华米线了。不欠你了。"
      说完之后我自己都觉得扯。人家又不知道你请了,你这算什么自我感动?
      但是……舒服了。
      我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个弯道已经远了,连树都看不清了。
      "唉。"我叹了口气,把音响声开大了点,"算了算了,不想了。刘珈珞,你的人生里不需要'路边捡来的男人'这个变量,你的变量已经够多了:失业、欠债、胖了五斤、还准备再胖十斤。你再加一个陌生男人,你的CPU带不动。"
      音乐响起来,这次是真的《向云端》原版,温柔的女声填满了车厢。
      我在副驾的靠枕上拍了两下:"嘿,你说我刚才做得对不对?是不是特别清醒理智、特别符合三十七岁成熟女性的处事方式?"
      靠枕没说话。
      但我替它回答了:"对,特别对。你值得一朵小红花。"
      我点了点头,开始跟着音乐哼歌。哼了两句又走神了。脑子里那个蹲在路边哭的画面还在晃,灰色的冲锋衣,金色的阳光,亮晶晶的泪珠......
      我甩了甩头。"行了行了!别想了!前面就是昆明!米线在等你!烤饵块在等你!汽锅鸡在等你!你想想那些好吃的!一个路边哭的男人有什么好惦记的!"
      然后我认真地想了想。
      确实没什么好惦记的。除了……他哭起来确实挺好看的。
      "我呸!"我拍了拍自己的脸,"刘珈珞你清醒一点!好看又不能当饭吃!米线能!汽锅鸡能!那个男人……他连科目一都考不考得过还不知道呢!"
      我不知道的是,他确实考不过科目一。这是后话。
      但现在嘛,我踩了一脚油门,"薄荷糖"哼哧哼哧地往前冲。
      前方昆明的轮廓已经隐约在望了,天边的云白得像大坨大坨的棉花糖,看着就让人想咬一口。啧啧,我就说,我的比喻很有文化!
      "昆——明——!"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车厢里回荡,"我来吃你了——!"
      风灌进来,把我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我拨开头发,呸呸呸几声吐掉飞进嘴里的头发,咧嘴笑了。
      路边那个哭得好看的男人被我留在了后视镜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那一刻我的大脑分成了两派。
      感性派说:"他好可怜,去问问吧!"
      理性派说:"你忘了《聊斋》里那些路边哭的书生最后都变成啥了吗?"
      最后,是我的右脚做了决定:踩油门。
      至于那个男人的结局到底是被狐狸精吃了还是被好心人捡走了,我当时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
      但我总觉得,故事到这里还没完。
      不是,我说"没完"是指我还在想他的脸。不对,我在想什么啊!
      算了,吃米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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