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云竹枝

9、第九章 “以后见面

　　三年的努力，三天便结束。
　　快得像一场按了加速键的纪录片。
　　当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我由衷地、长长地从胸腔吐出一口气。
　　终于，一切结束了。

　　走廊里，楼梯上，到处是疯狂的声浪。
　　刚刚还紧张担忧的考生们此刻正欢呼着一波一波地涌出校门。

　　踏出考点校门的那一刻，我抬头看了看晃眼的日光，还有无比湛蓝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啊……
　　从没觉得空气这么新鲜过。

　　校门口人头攒动，大多是来接孩子的家长，个个翘首以盼，满脸欢喜。

　　“元溪！这里！”
　　一个熟悉的女声传进我耳中。
　　我抬眼一看，是梦媛！她正在不远处朝我用力地挥手，脸上笑容灿烂。
　　她旁边站着的，是言绥。

　　我收敛起心神，向他们快步走去。

　　“我跟你说哦！”梦媛一把搂住了我的脖子，语气兴奋：“我们现在先赶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好好睡它个天昏地暗，晚上班上有活动，去KTV嗨通宵！庆祝我们脱离苦海重获新生！都必须到场啊！”

　　言绥站在一旁，手插在裤兜里，没有说话。
　　我摇摇头，略带歉意道：“不好意思啊梦媛，我晚上……得去便利店兼职了。”

　　“啊？！”梦媛漂亮的眼睛顿时瞪得滴溜圆，显然不敢相信我说的话，“就去？才刚考完试诶！你要不要这么拼啊！”

　　我轻笑了笑，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回复：“嗯，得去。早跟店长说好了的，不能反悔呢。”

　　梦媛还想再说什么，但被传来的呼唤打断。
　　“媛媛！这里！”是她妈妈，正兴高采烈地向她招手。

　　“快去吧，阿姨等你呢。”我推了推她，示意不用再管我。
　　梦媛没办法，只好把话又咽了回去，非常认真地看着我：“那……那你要是下班早的话，你还是过来吧，我们等你！”

　　“嗯嗯，我看情况哈。”我含糊应着。
　　梦媛妈妈拉着一步三回头的梦媛离开后，喧嚣的校门口，只剩下我和言绥两个人。

　　气氛莫名变得有些微妙。
　　言绥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按照平时的性子，此刻他早已经嚷嚷着要出去嗨，或者去哪里大吃一顿……可是现在，他异常安静。
　　这感觉让我很陌生，也很尴尬。

　　这样僵着实在别扭，我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诡异的沉默，于是，我找了个比较安全的问题：
　　“你……考得怎么样？”

　　言绥扬起嘴角，轻笑：“那当然好，超常发挥，感觉复旦不在话下！”

　　我知道他是在吹牛，但还是被那副臭拽屁的样子给逗笑了。
　　似乎连日来的心结与郁闷都随之消散了一些。

　　“我送你回去吧。”言绥突然开口。

　　我一愣，没反应过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脸上带着笑意：
　　“送女儿回家天经地义啊，走吧，女儿~”

　　看着言绥往前迈动长腿的步伐，我稍稍迟疑了一下，然后像个跟班一样跟在了他的身后。

　　视线里，少年的背影高瘦挺拔。
　　微风拂过他清爽的黑发，发梢随风晃动。
　　“风华正茂，意气风发。”
　　好像所有美好的词汇堆起来都不足以形容此刻阳光下言绥的背影。

　　心里那个不敢确认的念头，忽然在此刻，变得格外明朗。

　　*
　　高考出分这天，家里一片死寂。
　　简娜从起床起就开始坐立不安，在客厅里搓着手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老天保佑……保佑……”
　　她一边深呼吸一边小心地问我：“元溪，你……你自己估了分吗？大概能有多少？”
　　不等我回答，她又自言自语起来，眼里满是期待的光。
　　“这要是考上了重本的话……我……我得好好在饭馆里喊两桌！让院子里的叔伯婶娘们都来瞧瞧！瞧瞧我们家的第一个大学生！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啊！”

　　我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心里有点想笑，又有点心酸。
　　但我还是得给她泼点冷水，也给自己留点余地。
　　“你不要期望值太高了。我没那么厉害的，平时模拟考也一般般，万一……万一没考好，你不要失望。”

　　“不会不会！”简娜摆着手，语气对我很自信，“你平时那么用功，肯定能行！我相信你！”
　　我轻笑，不忍再说什么来打击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挪动。
　　终于，查分系统开放的时间到了。

　　我坐在电脑前，屏住呼吸慢慢输入准考证号。
　　可在准备点击确认查分的按钮时，我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看着那个绿色的“查询”按键，我手心里全是冷汗，心脏更在胸腔里擂鼓般猛烈。
　　明明先前我还在宽慰简娜要她别紧张，没想到事到临头，我自己倒先慌了神。

　　简娜见我这样犹犹豫豫，心神更急，竟一把把我拉开，咬牙道：“你闭眼！我给你查！”

　　我闻言紧紧闭上眼睛，甚至直接用手捂住。
　　未知总让人没来由感到恐惧，何况是这样决定生死的大事。
　　此刻的我，除了躲在简娜的身后当只鸵鸟外，找不到其他心安的办法。

　　良久的安静。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我终于听到简娜的声音。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点颤抖：“元……元溪，总分为……6xx！元溪！6xx分啊！！”

　　什么？！

　　我“唰”地睁开眼，“噌”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直直地扑到了屏幕前。
　　我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刷新着页面，直到那三个数字几乎刷出重影。

　　6xx！比我乐观预估的还要高出二十多分！！！
　　甚至比平时模拟考还高出了一大截！！！

　　“啊——！！”我转过身，和同样欢喜的简娜抱在一起。
　　我们又哭又笑，像两个疯子一样。
　　这几年所有的委屈与泪水，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喜悦。

　　*
　　手机响了起来，我拿起来一看，是梦媛。
　　刚接通就听见她兴奋得快要破音的声音：“元溪！多少分多少分！我考了5xx分啊！我靠！真是老天保佑！我终于不用任大学宰割了！我可以自己选学校啦！！你呢你呢？你怎么样？？”
　　听她这热烈的声调，我也报了自己的分数。然后便获得此女子更高分贝的尖叫和祝贺。

　　互相恭维了几句，她又问道：“对了，少爷呢？少爷考得怎么样？你问了他没？”

　　我一愣。
　　光顾着自己高兴，没想到忽略了言绥。
　　以前总是他不厌其烦地问我考哪里，今天，也轮到我来“关心关心”他了。
　　也许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我直接一个电话打给了言绥。

　　电话很快被接通，听筒传来他那漫不经心的声音：
　　“喂？哪位？”

　　“喂，是我，元溪！”我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响亮。

　　听出是我，言绥的声调瞬间变了，微微上扬：“是女儿啊，怎么，想我了？”

　　虽然隔着电话线，可不知怎的，我竟能想象出言绥此刻挑眉轻笑的样子。
　　只是想想，都觉得心里满满的。
　　这种感觉，有点奇妙，又有点小开心。

　　“言绥……”我小声地叫他的名字。
　　“嗯？”他应着，声音很轻。

　　“我考了6xx分！”这句话，我几乎是笑喊出来的。估计把言绥耳朵震得不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明显的抽气声，然后我听到他低低的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不错不错，不愧是本少爷的好女儿啊~”

　　我也随着他的笑声轻笑起来，问道：“你呢？你考得怎么样？打算报哪里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言绥轻轻叹了口气，浅浅笑了笑：“我啊……考得一般。可能……得去外地。”
　　“一个，很远的地方。”
　　“以后见面，有点难了。”

　　听到他语气里的沮丧，我心中也有一丝郁闷，但终究还是被高分的喜悦占据了上乘。

　　我连忙安慰他，笑道：“哎呀，别这么说。现在交通可方便了，飞机高铁嗖嗖的，距离不是问题啦！总有机会见面的！”
　　言绥不言，只一味跟着我傻笑。

　　当时的我，只是单纯觉得言绥考得不是很好，需要选择一个远些的学校，压根没听出他话里更深层的意味。甚至还美滋滋地跟他畅想着：
　　“以后我们就是大学生啦！再也不用进网吧还被查身份证啦！”

　　要到很多年后的某一天，在一个相似的夏日午后，也许是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少年背影，也许是听到一首青春时代的流行歌，我才会骤然惊觉：
　　“原来在那个蝉声轰鸣的下午，电话里，他那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其实是在向我告别。
　　只是当时的我太傻，太不够聪明，满心都是对自己未来的憧憬，竟丝毫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无奈与不舍。”

　　现在回想起，他那时的声音明明那么沙哑，明明是在强颜欢笑，而我却天真地以为，我们之间真的会有一个光明灿烂且交织不辍的未来。
　　其实一切都是我在幻想。
　　我天真自私的幻想。

　　电话那头的言绥大概是不想破坏我的好心情，不再深入分数的问题，而是反复叮嘱我：“就算去了大学，你也要经常给我打电话，发信息……不准把我忘了，听见没？”

　　笨蛋。
　　我在心里默默地想。
　　怎么可能会忘记你……
　　忘记谁，都不会忘记每天吵吵嚷嚷却又对我那么好的你。

　　言绥。
　　你不要忘记我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