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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天涯海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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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临近高考,教室里的焦虑感与紧张感就越浓郁。
公用垃圾桶内永远堆积着各式各样的咖啡袋、风油精瓶子,以及写着“提神醒脑”的各种药包。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成了一根弦,丝毫不敢松懈。
班主任阮思东是个年轻男老师,据说本科刚毕业。原来的班主任休产假,他就临时顶了上来。
不过,大概也只有这种刚出校园、还带着一腔热忱的年轻老师,才会如此不厌其烦,想要竭力关照到每一个学生的未来吧。
他开始利用一切课余时间,将班上的同学一个个喊去办公室谈心,一个都不肯放过,不,是错过。
轮到我了。
我敲了敲办公室虚掩的门。
“请进。”里面传来阮老师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阮思东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我们班的成绩册和一堆志愿填报资料。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指着一张空椅子说道:“元溪,来,坐。”
我依言坐下,有点拘谨。
阮思东翻开了我的成绩档案,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频频点头。
“元溪同学,你的成绩非常稳定啊,”他抬起头,“尤其是语文、英语和文综,一直保持在年级前列。数学虽然相对弱一些,但也没有拖后腿。照这个趋势下去,冲击一本线是没有问题的,甚至还可以考虑一些不错的重本院校。”
他身体微微前倾:“现在离填报志愿还有段时间,但心里应该有个大致方向了。跟老师说说,有特别想去的学校或者感兴趣的专业吗?”
几乎是条件反射,我脱口而出:“清华。”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阮老师闻言也笑了起来。
“清华啊······”阮老师沉吟了一下,“志向很高远。不过实话实说,以我们学校历年的情况和你的分数位次来看,清华的难度非常大,几乎可以说是······不现实。”
他从旁边的资料里抽出一本高校介绍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给我看:“但是,我们省内的渊南大学就非常不错,同样是重点本科,它的文科实力很强,尤其是汉语言文学和历史学专业,在全国都排得上号。以你的文科优势,报考这两个专业,录取的希望很大,未来发展前景也很好。你觉得呢?”
我看着册子上渊南大学雅致的校园图片,心里却一片空茫。
“老师,”我的声音很平静,“我没有特别想去的学校。”
能不能读大学还是个未知数呢。
现在就去幻想选择哪一所,未免太过奢侈,也太过残忍。
阮思东扶了扶眼镜,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温和的语气问道:“元溪,你······是不是在担心费用的问题?”
我心头微微一震。
只好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算是默认。
阮思东见我这样,没有再追问下去。
在我起身准备离开办公室前,他叫住了我。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年轻认真的脸庞上。
“元溪,”阮思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力量感,“大学,一定要想办法读。再苦,再难,也要读下去。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不是空谈。如果你······如果你家里实在有困难,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随时来找我。老师会尽力帮你想办法。”
他的眼神很真诚,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师长的责任感和对学生的关怀。
我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夹杂着酸楚。
我看着他,很用力地点了点头:“谢谢阮老师。”
*
晚自习最后一节课是自主复习时间。
各科老师会轮流坐在讲台上,有问题可以随时上去问。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翻书声和笔尖的沙沙声。
正被一道解析几何折腾得头疼,忽然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我没回头,而是将手背到后面。这是少爷飞鸽传书呢。
一张小纸条被塞进我手里。我收回手,在桌肚下展开。
纸上是张扬的字迹,只有一句话:
(你想去哪里读书?·ω·)
后面还跟了个卖萌的颜文字。
我无语,快速在纸条背面写下:
【好好复习,别想东想西!】
然后手臂一扬,将纸条抛回他桌上。
不到一分钟,后背又被戳了。
新的纸条上写着:
(去北京吧!你还做我的好女儿~)
这次,我没有开玩笑,而是很认真地写下回答:
【去不起,太贵了。我承担不起。】
然后用力将纸条扔了回去,决定不再理会。
很快,纸条又来了。这次的内容,看得我眉头直皱。
(我给你出啊。你所有的开销我都包了。只要你待在我身边,一直做我的丫huan。(鬟字不会写))
莫拉古?
什么意思?
让我做他一辈子的丫鬟?
他当自己是霸总在演琼瑶剧呢?
我深吸一口气,在纸条上写下最后一行字,笔迹狂乱:
【还有五分钟下课,你该醒醒了,别老活在梦里!】
我把纸条用力揉成一团,丢回给他。
然后无论他在后面怎么搞小动作,戳椅背还是踢凳子,我都铁了心不再回头。
但显然我低估了这位少爷的执着。
晚间放学铃声一响,我赶紧收拾好书包奔走出教室,想将言绥甩掉。可他就像块牛皮糖一样一直跟在我身后,嘴巴叨叨叨地跟到了我家大院门口。
我忍无可忍,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语气很差:“言绥,你要干嘛啊!”
这些日子积压的疲惫与烦躁在此刻喷涌而出。
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情绪上头,我一时难以控制。只能又朝言绥不耐烦道:
“你为什么要一天到晚问我想考哪里,想读哪里,我现在告诉你,我没有读大学的机会!满意了吗?你以后不要再问了,我不想回答,我也回答不了!我现在一门心思就想好好上完高中,你不要再折腾我了可以吗?”
言绥站在我几步远的地方,脸上满是困惑。
他朝我走近一步,语气不理解:“为什么?为什么不读?你明明成绩那么好······”
“别问了!”我猛地打断他的话,转身就往大院铁门走。
但下一秒,言绥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很大,我怎么都挣脱不开。
“元溪,你回答我的问题。”
“不要逃避。”
不知是手腕火辣辣的疼痛,还是内心的委屈被展示在外人面前的不堪,我眼眶猛地一热,泪水汹涌而出。
我哭了。
大哭特哭。
像是把当初所有隐忍的眼泪一次性全都释放了出来。
哭得惊天动地,哭得经过的人还以为我疯了。
言绥没想到我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整个人直接惊愣在原地。
好半晌才收起目瞪口呆的表情。
然后开始手忙脚乱地在书包里翻找着什么,终于掏出一包纸巾,赶紧抽出一张递给了我,又语无伦次地安慰着:
“你·······你别哭啊,我不问了,不问了!你不想说就不说了,我不逼你了······哎呀,对不起对不起!不要哭了哈。”
我接过纸巾,在脸上一通乱擦,但眼泪鼻涕就像发洪水一般,怎么都止不住。
言绥站在我面前,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一声不吭地突然转身跑开了。
我泪眼迷蒙地看着他的背影,以为他是嫌我麻烦,不愿意跟我待着。没想到几分钟后,他又喘着气跑了回来,手里还捧着一杯冒热气的纸杯。
他将纸杯递给我,笑道:“给,热的。”
我握着手里热乎乎黑漆漆的饮料,没忍住吐槽道:“大晚上喝咖啡,你不想我睡觉了是吧。”
言绥挠了挠脑袋,解释道:“这么晚只有这家咖啡店在营业诶······别的店都关门了·······要不我再去别的地方看看,给你买的别的?”
我摇摇头,表示不用。
见我似乎不再淌泪,情绪明显稳定不少,言绥胆子又大了起来,凑近我,“噗嗤”一声笑出了声,语气更是毫不留情面:
“哎,真是可惜了,刚刚我应该拍成视频保存的。你不知道,你哭起来的样子,眼泪鼻涕哗哗流,特别丑!”
我怒瞪了他一眼,也没好气:“你哭起来不丑!你拉屎都是香的!”
言绥闻言,夸张地皱起眉头:“欸欸欸,女孩子家家的,说话怎么这么粗鲁呢!”
随即又轻笑道:“不过没事,你是我女儿嘛,我不介意。”
许是爆哭过一场,我内心顿时畅快了很多,也轻轻扬起嘴角笑了笑。
气氛随之缓和下来。
我看到言绥嘴唇动了动,眼神更是四处飘忽,心下明白,他那颗八卦的心肯定还没死,还想继续问那个问题,但估计怕我再度失控,这才欲言又止。
算了。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高中生涯即将结束,我与言绥,或许以后再难相见。
好歹同窗三年,他又是我仅有的朋友。
就当他是一个值得信任的树洞吧。把我心里那些不敢说、不敢想的东西,挑些好的跟他说一下。
也算,对得起他给我买的这杯咖啡。
“走吧,”我吸吸鼻子,建议:“去前面公园坐坐吧?”
言绥眼睛一亮,点头同意:“好!”
大院前面不远处有一个社区公园,绿化很好。
我们找了个僻静处的长椅坐了下来。
夏夜的微风带着植被的清新气息,让人感到十分舒服与自在。
刚坐下,言绥就从他那鼓鼓囊囊的书包里掏出一瓶小花露水,对着我们周围“嗤嗤嗤”喷了好几下。
我有点惊讶,笑道:“可以啊少爷,随身携带花露水啊?这遇见色狼还能当防狼喷雾用呢!”
言绥扬了扬瓶子,得意道:“那是!本少爷凡事考虑周全,简直是女孩般的人品!”
夜风吹散了花露水的味道,仿佛也吹散了我的犹豫。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慢慢张口。
我原以为诉说那些过往会很难堪,甚至是艰难。
没想到,一旦开了头,竟完全止不住。
我告诉言绥,家里被骗走了所有的钱,我不得不放弃读大学,还有简娜的愧疚与痛悔,以及元璟的懂事。
我几乎把底儿都掏给了他。
这其中唯一隐瞒的,是简娜的身份。
我说她是我的妈妈,没有额外提及“继母”两个字。
所以在言绥听来,我只是个失去了父亲,但还有母亲和弟弟,不幸又还有点依靠的女孩。
言绥听得很认真,没有像平时那样插话乱发表意见。
只是眉头紧紧皱起,脸色不太对。
良久,良久······
我终于说完那些沉重的事情,由内而外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感觉身心都轻松了一点。
言绥沉默了片刻,好半晌才抬起头,神情是难得的认真:“元溪。你如果不读大学,将来一定会后悔的。”顿了顿,又盯着我,“我之前说的那些不是玩笑话,我真的可以帮你。学费,生活费,只要你愿意读,这些我都可以负责。”
他的语气那么坚定,竟没有一丝开玩笑或施舍的意味。
看着言绥那样的眼神,我的心好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泛开丝丝暖意。
十八年的光阴岁月里,我自认为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痛都挨过,心脏早该被淬炼得百毒不侵才是,可是······就在今天,在这个蝉鸣阵阵的夜晚,我竟然感觉到原本漆黑的世界里,好像闯进了一丝光亮。
哪怕这份光亮是源自言绥不知人间疾苦的慷慨。
哪怕只是因为他性格善良所以才一时冲动······
我都,非常非常感谢。
我朝言绥轻轻笑了笑,大概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
言绥见我莫名其妙地发笑,以为我并不相信他说的话。竟直接低头在书包里翻找起来,最后拿出一张深蓝色的银行卡递到了我的面前。
“这张卡里······”
“有我从小到大存的私房钱······大概有二十万。”
“这是我自己的钱,不是家里的。供你读大学,真的没有问题。”
二十万······私房钱???
我看着那张卡片,脑袋嗡嗡作响。
老天啊老天,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吗?
我的十八岁还在为学费忧愁,为家里巨变彻夜难眠。
言绥的十八岁有二十万的私房钱,甚至还轻描淡写地说要供一个非亲非故的同学读大学。
我的天······
这到底是怎样一个世界?!
看着言绥认真的模样,我突然问道:“那你呢?你的学费怎么办?你马上也要读大学了。”
言绥没想到我会这么问,微微愣了一下,习惯性撩了撩额前的碎发,一副潇洒的少爷派头:“我?本少爷家里有钱,只要我愿意,美国也得供我去啊。”
后知后觉,他察觉到这话不太适合跟我说,又畅快地改了话调:“当然了,只要女儿你想读,不管哪里,我也会咬牙供你去的!”
“天涯海角,我都带你去!”
天涯海角,我都带你去。
夜色朦胧,月色温柔。
少年的脸,那么真挚,他的语言,那么动听。
一个我自己都惊掉下巴的话语,下意识冲口而出。
“言绥,你······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话音刚落,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我看到言绥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极其复杂的变化,像坐过山车似得,难看至极。
我想我肯定说错了话,急忙打哈哈道:“我······我开玩笑的!对不起啊你别当真,我就是······觉得你说这话有点······有点让我误会,我知道你喜欢的是宁可君,是我说错了,你别介意哈!”
我解释得语无伦次,只想立马开溜,好把这尴尬的一幕盖过去。
但就在我转身迈步的一刻,背后传来了言绥的声音。
“我以为······你应该能明白我的心意。”
我的脚步顿住,背后阵阵发麻。
然后,我听到了第二句话,比第一句更轻,但落在我耳朵里却像炸雷。
“我喜欢你啊,喜欢那么久,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