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云竹枝

4、第四章 这一刻，言

　　校庆这天，全校高一高二的学生暂停上课一天。
　　唯独苦了高三的学长学姐们，在参加完上午的庆典活动后还得继续回教室上课。

　　此时大礼堂里人声鼎沸，堪称座无虚席。
　　我挤在后台的休息处，透过大红色的幕布往外看了看，外面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一张张稚嫩青春的脸庞上都洋溢着快乐和兴奋。

　　是啊。
　　就算是听千篇一律的领导致辞，看或许没那么专业的表演，只要能暂时逃离上课和考试，哪怕只是站在这里，都是值得放松的事情。

　　冗长的校领导讲话环节终于结束。按照流程，接下来使我们四个主持人的暖场节目——合唱一首励志歌曲，为后面的表演拉开序幕。

　　我们四个人在后台侧幕站定，互相打气。

　　当熟悉的前奏音乐响起的那瞬间，我整个人猛地一愣。
　　那不是我们排练时用的录音带伴奏！

　　清晰的现场乐器声如浪般涌来，清透的钢琴声作为主旋律尤为突出。
　　流畅且富有激情。

　　我的目光瞬间被舞台侧前方那架三角钢琴吸引了过去。

　　坐在黑白琴键后的人，一身白色西装，身姿挺拔，指尖在琴键上跳跃翻飞。

　　那人······
　　居然是言绥！

　　我惊愣在了原地。
　　之前的彩排，我们用的是刻录好的伴奏带，从没听说会有现场乐队，更别说言绥亲自弹奏！
　　不只是我，身旁的宁可君、任泽彬、唐正远也十分讶异。
　　但显然没时间给我们缓冲，歌曲已经过渡到了人声的部分。

　　任泽彬首先稳住心神，拿起话筒，唱出了第一句：“在一开始，当初我还是，一个天真而又爱哭的孩子······”
　　他的声音清亮，开了个好头。
　　紧接着是宁可君温柔的嗓音：“十年之后，终于才明白，只要全力以赴就无所谓失败······”
　　唐正远接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转眼间，一切都已改变，新的起点新的世界就在眼前······”

　　轮到我了。
　　我赶紧收敛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受过伤，也流过了眼泪，为了梦想疯狂这一次又怎样······”
　　然后是我们四人的合唱，青涩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带着真诚，也带着蓬勃。
　　“奔跑吧，骄傲的少年，年轻的心里面，是坚定的信念！燃烧吧，骄傲的热血，胜利的歌我要再唱一遍！”

　　歌曲进行到这里，按照原版和我们的排练，接下来是一段节奏明快的rap，由两个男主持负责。
　　可是当音乐过渡到那段间奏时，手握话筒的任泽彬和唐正远却没有开口。

　　取而代之的，是钢琴前那个白色的身影。

　　言绥一边双手弹奏着琴键，一边用带着律动感的声音唱了起来：“如今我整装待发充满正能量，学会了坚强地面对生命的真相。成功和失败不是用结果去衡量，挫折和磨难只能让我变得更强！”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了整个礼堂。
　　其节奏把控得非常好，完全没有平时吊儿郎当的模样。

　　台下的同学们显然也被这表演惊到了。
　　先是莫名安静了一瞬，随后便爆发出第一波热烈的尖叫和掌声。

　　而言绥，眉眼专注，嘴角更是带着自信的笑容，接着唱道：“经受过屈辱和嘲笑那又怎样，胜利的使命仍然背负在我身上。年轻的旋律多么自由而奔放——”
　　唱到这一句，他恰好完成一段华丽的钢琴琶音。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我们站立的舞台中央。

　　那一刻，舞台顶部的聚光灯刚好有一束搭在言绥身上，我看到，他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好像有细碎的光在跳动。

　　很快，他的目光便已收回，但歌声未停，反而带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唱出了最后一句rap，更是承上启下的一句。

　　“放飞你的心，勇敢大声唱——！”
　　这一句，他是带着笑意尝出来的，声音充满了邀请和煽动性。

　　果不其然，台下的气氛再次被点燃，欢呼声更甚。
　　我们四个人也被这情绪感染，接上了后面的合唱部分。

　　唐正远：“世界之大，总想要去飞，就算满身伤痕也不曾后悔······”
　　任泽彬：“无人喝彩，依然在期待，雨后的彩虹它是那样的精彩······”
　　我再次唱到：“受过伤，也流过了眼泪，为了梦想疯狂这一次又怎样······”

　　歌曲最后的高潮部分，由我们四人齐声合唱。
　　台下不少同学也跟着旋律大声唱了起来。
　　那青春的声音汇聚在一起，久久回荡，几乎要震破屋顶。

　　“奔跑吧骄傲的少年！年轻的心里面是坚定的信念！燃烧吧骄傲的热血！胜利的歌我要再唱一遍！······胜利的歌我要再唱一遍！”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礼堂里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轰然炸响。
　　校领导们脸上也露出了赞许的笑容，跟着学生们一起鼓掌。

　　这一刻，舞台的灯光分外明亮。

　　言绥从琴凳上站起身，走到我们身边与我们并肩而立。
　　我们四人一同面向观众，深深鞠躬致谢。
　　这一刻，言绥，光芒万丈。

　　*
　　报完节目后，我们主持人纷纷退回后台。
　　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懈下来，我才惊觉自己后背竟然冒出了一层薄汗。

　　任泽彬和唐正远正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演出，我走到他们身边，将心中疑惑说了出来。
　　“刚刚那段rap，不是你们两的part吗？怎么换成言绥了？”

　　任泽彬笑了笑，回答我：“他提前跟我们商量过了，说由他来唱这段。我们本来也觉得那段词节奏快，自己唱效果不好，像念经。言绥说他试试，我们一听，确实专业多了，就同意了。”
　　唐正远也点头：“对啊，元溪你不知道吗？言绥说跟你打过招呼了。”

　　我愣了：“他什么时候跟我打过招呼？”

　　这时，宁可君也走了过来，朝我解释道：“是我们有一次晚上排练的时候定下来的。你晚上要接弟弟，不是经常不在嘛。言绥找我们合了一下，效果挺好的，就定下了。他当时还说······‘元溪那边没问题，她知道’。你没听他说吗？”

　　？
　　我上哪知道？
　　言绥那个家伙，跟我相处的时候半个字都没提及！我还以为这是临场发挥，惊讶之余甚至都产生了一丝错觉。
　　因为那个场景下的言绥，帅气得让人感到陌生。

　　结果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一股说不清是恼火还是好笑的气闷涌了上来。

　　任泽彬还在感慨：“不得不说，言绥那个乐队是真的专业，看着不像学生，是不是他从外面请的啊？上次走台他带的人不是这几个吧？”
　　唐正远点头附和：“不像。一看就是练家子，那架子鼓、贝斯手，还有那个吉他手，水平都挺高的。”

　　我没有说话，只呼出一口气，无奈笑道：“那看来他确实是有点本事，不声不响就能组起一个像模像样的乐队，不管怎么说，今天这个开场，效果算是拉满了。”

　　“哎······何止是‘有点’本事，”唐正远笑道，“简直是王炸。你看台下那反应，言绥这下恐怕要一战成名了。”

　　*
　　接下来的节目都各有特色，同学们拿出了看家本领，舞台上下互动热烈，掌声笑声此起彼伏。
　　但毫无疑问的是，开场那个大合唱和rap引爆的热潮，真的为整场演出定下了一个充满活力的开端。
　　可真正将气氛推向感性高峰的，则是言绥的钢琴solo。

　　当主持人念出“接下来，请欣赏高二文科（三）班言绥同学带来的钢琴独奏——《起风了》”时，台下狂热的声浪再次涌起，尤其是女生区域，期待值尤为明显。

　　舞台的灯光暗了下来，只留一束柔和的顶光笼罩着那台黑色的三角钢琴。

　　而言绥，他不知何时褪去了版型利落的白色外套，只穿着一件简单的同色衬衫，袖口被他挽至小臂，比起刚才开场时的耀眼，此刻的他，多了几分沉静。

　　言绥走到了钢琴前，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抚过琴键，安然坐下。
　　紧接着，第一个音符响起。

　　《起风了》。
　　那熟悉的，带着淡淡怅惘的旋律悄然响起，慢慢抚平了礼堂内喧闹的嘈杂。

　　言绥的技巧无疑是娴熟的，可真正打动人心的，是他处理弹奏时的情感。
　　指尖平缓时，节奏变得细腻，带着对时光流逝的怀念。
　　而高潮部分旋律则层层推进，让人似乎能透过音符看到那个“逆着光行走，任风吹雨打”的少年背影。

　　礼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沉浸在淡淡的怀想里。

　　我站在后台的阴影处，隔着幕布望向言绥。
　　他的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骄傲和自信。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从来不曾真正认识过他。
　　这个成天插科打诨的“言少爷”，似乎不像表面那样嘻嘻哈哈没心没肺。
　　他坐在那里，好像本身就在发光。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言绥的手缓缓离开琴键，轻轻落在自己的大腿上。

　　寂静持续了大约两三秒。
　　然后，热烈的掌声轰然响起！比开场时更加震撼，更加持久。

　　言绥站起身，走到舞台中央，向各个方向鞠躬。
　　掌声，经久不息。

　　这年，我们高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