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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落子无声   《长安 ...

  •   《长安夜行》一号棚。

      棚顶的钨丝灯全开,亮得晃眼。空气里混着灰尘、发胶和冷掉的盒饭味,是横店再熟悉不过的味道。但今天,这味道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紧张。

      第一场拍的,就是第三十七场——萧临风背对皇帝,那场定调子的重头戏。

      棚内鸦雀无声。

      主演席上,饰演皇帝的老戏骨已经就位,一身明黄,背脊挺得笔直,气场压得整个棚都沉了几分。几位主要配角站在一旁,眼神有意无意地往化妆间方向瞟——都在等那个“临时顶上来”的男二号。

      傅星辞跟着副导演从侧幕走出来时,几乎没有声音。

      他穿着那身深青厚绸的官袍,腰束黑革,佩刀“悔”悬在身侧。长发半束,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下颌那道疤在强光下清晰可见。他没有刻意抬头,也没有怯场,只是垂着眼,一步步走到标记好的位置上,站定。

      呼吸,很稳。

      心跳,很慢。

      陈墨就蹲在监视器旁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个来探班的小学生。但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屏幕里的画面——更准确地说,是盯着傅星辞的眼睛。

      “各部门准备——”

      场记板“咔”地合上。

      “第三十七场,第一次!Action!”

      号角声起,鼓点渐密。

      饰演皇帝的老戏骨缓缓背过身,袍角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

      傅星辞的视线,落在那明黄的背影上。

      没有立刻念词。

      他先是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让刀柄在掌心转过半圈——右手在内,左手在外,死死压着拔刀的冲动。然后,他垂下眼睫,再抬起时,眼底那点属于“傅星辞”的微光,彻底熄灭了。

      “陛下以为,朕要的是权吗?”

      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磨砺出的沙哑,尾音处泄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颤。不是害怕,是疲惫。是布了三十年棋局,却连一个观众都没有的疲惫。

      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踏在地毯上,闷响。

      “臣要的……从来都不是。”

      这一句,更轻,更像一句说给自己听的忏悔。他微微侧头,那道疤痕在强光下一闪而过,像一道旧伤疤被重新撕开。

      棚内静得可怕。

      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主演席上,那位老戏骨没有回头,但背脊微微绷紧——那是演员之间最本能的感应。他“感觉”到了身后那股目光,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等待了太久的……失望。

      陈墨依旧蹲在监视器后,一动不动。但她抱着膝盖的手臂,悄悄收紧了一点。她在屏幕上看见了他眼底那阵“风”——那阵她等了四年、傅星辞等了十一年的风。

      傅星辞没有停。他顺着情绪,继续往下,哪怕这段戏原本到此为止。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虚虚拂过腰间刀鞘上那个“悔”字,动作轻柔得像触碰情人,又像触碰伤口。

      “这满殿朱紫……竟无一人,懂臣的棋。”

      最后一句,他念得极慢,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血味。念完,他静止不动,维持着那个微微侧首、指尖触刀的姿态,连呼吸都仿佛停了。

      “咔——!”

      导演喊停的声音,在寂静的棚内显得格外突兀。

      但没有人动。

      饰演皇帝的老戏骨依旧背对着他,没有转身,只是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

      几位配角僵在原地,眼神复杂——有惊讶,有不甘,还有一丝被震住的茫然。

      连举着场记板的场记,都忘了把板放下。

      死寂持续了整整三秒。

      然后,陈导的声音从监视器后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的松弛:

      “过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里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一条过。”

      棚内紧绷的弦,这才“嗡”地一声松了开来。

      窃窃私语声开始蔓延。

      “一条过?这就过了?”

      “刚才那眼神……我去,我后背都麻了。”

      “这就是那个跑龙套的?这他妈叫小透明?”

      傅星辞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笑。他只是缓缓收回抚在刀鞘上的手,指尖微微蜷起,将那点颤抖压进骨缝里。他垂着眼,像还没从角色里抽离,又像在消化这十一年来,第一次听到的、来自顶级剧组的“一条过”。

      这时,一只小小的手伸过来,轻轻扯了扯他官袍的袖口。

      傅星辞低头。

      陈墨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依旧抱着膝盖的姿势,只是现在站直了,仰着头看他。她没说话,只是悄悄竖起一根大拇指,然后飞快地在他袖口上,用指甲盖轻轻刮了一下——像某种只有他们俩懂的暗号。

      然后,她凑近一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小声说:

      “萧临风不会笑。”

      “但你刚才,差点笑了。”

      “下次,藏好。”

      傅星辞看着她。

      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看着她黑亮的眼睛里,那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欣赏。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重新垂下眼帘,将眼底那点刚刚破土而出的光亮,重新藏进深不见底的平静里。

      陈墨满意地收回手,转身蹦蹦跳跳地回到陈导身边,顺手从桌上捞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牛奶,小口小口喝起来,仿佛刚才那个在片场中心、给一个“未来影帝”递暗号的,根本不是她。

      陈导看着女儿,又看看远处那个依旧站在光影里、像一尊逐渐苏醒的古佛般的年轻人,揉了揉鼻子,低声嘟囔:

      “这丫头……胳膊肘往外拐得越来越明显了。”

      但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

      傅星辞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腰间刀鞘上那个“悔”字。

      他听见自己心底,有一个声音,很轻,却很稳:

      “第一步,落子了。”

      “接下来,是第二步,第三步……”

      “这盘棋,我陪萧临风,慢慢下。”

      窗外,横店午后的阳光,正烈。

      而他身上的这身深青官袍,在强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不容忽视的光。

      ——镜头切到监视器屏幕。

      屏幕上,定格着“萧临风”微微侧首的特写。

      那双眼睛,深得像井,静得像夜。

      而在那深与静之下,有风,正在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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