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旧契》百里锡

29、暗棋横生 山野风凉，

　　山野风凉，枯叶簌簌滚落山道。

　　水无忧与南泽离开水云村废墟，沿着旧时樵路往下穿行。暮色压得极低，将连绵苍山染成沉郁的黛色，四下寂静无人，只剩风声穿林，带着深秋的寒凉。

　　一路行来，水无忧始终默念着养父临终留下的四句口诀。

　　那是她支撑多年、唯一关于玄水玉璧的线索，字字隐晦，从无人能解。
　　云水归墟，月落听泉。
　　石衔古玉，不负人间。

　　她低声复述，指尖轻轻摩挲眉心，一遍遍拆解字义：“云水、归墟对应水氏与渤海大阵，月落、听泉，该是指一处临泉向月的隐秘之地。石衔古玉，应当是玉璧藏于石窍洞窟之中。”

　　南泽缓步走在身侧，目光扫过周遭山势走势，沉声道：“水云村周遭百里，唯有西麓清溪谷符合‘听泉’二字。谷中终年泉声不绝，且地势背山朝月，是旧时村民祈福的静地。”

　　“应当就是那里。”水无忧抬眼，眼底掠过一丝笃定。

　　养父心思缜密，当年为保玉璧万全，绝不会将至宝藏于险地，亦不会藏于闹市。清溪谷清幽隐蔽，人迹罕至，恰好是最稳妥的藏身之所。

　　二人不再迟疑，调转脚步，朝着西麓清溪谷疾驰而去。

　　山路崎岖，林木幽深。越靠近谷口，空气中的水汽越重，隐约能听见叮咚泉响，穿过层层密林，清晰入耳。

　　可就在距离谷口百余步时，南泽骤然抬手，一把按住水无忧的肩头，将她硬生生拽停。

　　“噤声。”

　　他嗓音压得极低，眼神瞬间锐利如刃，紧盯前方林隙深处。

　　水无忧心头一凛，立刻收步屏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清溪谷入口的青石坪上，立着两道截然不同的人影。

　　一方是身着墟门黑衣、腰束玄纹玉带的门人，身姿肃冷，气息阴沉，是墟门正统装束。而另一方，却是穿着旧式军阀短褂、肩留残弹痕的武人，腰间佩着北洋旧枪，袖口绣着极小的暗金纹路——是陆嵩庭的残余旧部。

　　两拨人马，本该殊途对立。

　　墟门欲夺玉璧镇阵守世，陆嵩庭余党欲抢至宝搅动乱世、趁势夺权，所求相悖，水火不容。

　　可此刻，他们却并肩而立，低声密谈，姿态熟稔，全然一副早已串通勾结的模样。

　　水无忧眸光骤然一寒。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看错了局势。

　　渔村滩涂一战，墟门看似孤军围杀，实则早已暗中接纳了陆嵩庭残党。乱世之中，利益为上，执念为次。墟门想要借军阀余党的人手、眼线与势力，扫清前路阻碍，逼出水氏后人、寻得玉璧；而陆嵩庭旧部想要借墟门的玄门诡术，颠覆当下格局，死灰复燃。

　　各取所需，互为爪牙。

　　一场藏在明暗之间的勾结，早已悄然成型。

　　“墟门主事倒是好算计。”南泽眸底覆上一层寒霜，语声极轻，“明面之上，以苍生大义掩人耳目，偏执镇阵；暗地之中，勾结乱党，搅动山河局势。所谓救世，不过是为自己铺就一条掌控乱世的绝路。”

　　水无忧心底所有残存的迟疑，在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若墟门真心怀天下，绝不可能与祸乱北洋、屠戮百姓的军阀余党同流合污。

　　先祖警示、阵法禁忌、血色屠戮、暗中勾结……所有线索尽数串联，真相昭然若揭。

　　墟门所言的封印危机是真。

　　但他们的终极目的，从不是守护苍生。

　　他们想强行献祭生灵、扭曲大阵，借浊气乱世掌控格局，再联合军阀旧部把持朝野，彻底执掌山河。

　　所谓千年大义，终究是包藏祸心的滔天野心。

　　青石坪上的密谈仍在继续。

　　那名墟门黑衣人声音冷沉，带着命令的口吻：“水无忧逃回水云村旧址，必定是去寻阵图、解口诀。清溪谷是唯一藏璧之地，她二人必然会来。你们带人守住谷内所有岔路，布下迷阵陷阱，无需活捉，可直接格杀。”

　　北洋旧部头目咧嘴冷笑，语气粗野阴狠：“放心。谷中泉洞错综复杂，加上我们布设的机关，就算那二人身手再好，也插翅难飞。等杀了水无忧，我们取出玄水玉璧，再与墟门共分天下。”

　　“玉璧归墟门，乱世归你们。”黑衣人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傲慢，“各司其职，勿坏大局。”

　　“懂，懂！”

　　刺耳的交谈声随风飘来，字字淬毒。

　　林后暗处，水无忧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底寒意彻骨。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她性命。

　　渔村谈判的退让、假意的交易、释放阿荞的仁慈，全部都是假象。只是为了拖延时辰、稳住她的心思，暗中布下天罗地网，只待她踏入清溪谷，便一举绞杀。

　　“谷内有陷阱迷阵。”水无忧低声道，眼神愈发冷静锐利，“他们算准了我们的行踪。”

　　南泽微微颔首，迅速快速扫视谷口地势，沉声分析：“谷口开阔，正面硬闯必中机关。他们人数众多，且有墟门术法加持、军阀火器埋伏，硬碰硬绝无胜算。”

　　局势瞬间逆转。

　　原本是他们寻璧破局，如今反倒踏入了对方精心布下的猎杀死局。

　　前路是暗藏杀机的清溪谷，后路可退，可一旦退却，便彻底错失寻回玉璧的时机，待墟门集齐势力、强行启动献祭大阵，千里华北必将沦为炼狱。

　　退，是苍生浩劫。

　　进，是九死一生。

　　风穿林叶，簌簌作响，像是宿命无声的嘲弄。

　　南泽侧头看向身侧的水无忧，眼底褪去所有温柔，只剩沉稳笃定：“无路可退，便不破不立。”

　　水无忧抬眸，与他目光相撞。

　　暮色里，少年眉目坚毅，始终与她并肩而立，从无半分退缩。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与怒意，缓缓松开攥紧的指尖：“他们布阵等我们入局，那我们便顺水推舟，反借他们的局，寻璧、破阵、拆穿阴谋。”

　　二人迅速压低身形，隐入浓密树影之中。

　　青石坪上的人马已然分头行动，北洋旧部持械入谷布设机关，墟门黑衣人立在谷口镇守，目光冷冽扫视周遭山林，静待猎物落网。

　　明暗博弈，悄然升级。

　　清溪谷泉声依旧叮咚悦耳，可这清幽古地，早已沦为藏满利刃杀机的囚笼。

　　玉璧近在咫尺，杀机遍布周身。

　　前路步步凶险，而属于他们的绝地反击，自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