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旧契》百里锡

26、真伪诡辩 滩上海风不

　　滩上海风不息，裹挟淡淡的铁锈血腥味，拍击礁石，轰鸣不绝。

　　墨衫主事的话语仍盘旋在众人耳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水无忧指尖紧握刀柄，冰凉的金属触感勉强稳住翻涌的心绪。她自水云村长大，自幼聆听先祖遗训，只知晓玄水玉璧万万不可外流，却从未听过什么渤海封灵大阵、海底浊气。

　　真相究竟如对方所言，还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她眸光沉静，不显露半分内心动摇，轻声开口：“单凭你一面之词，如何令我信服？墟门四处屠戮，掀起无数风波，当年水云村满门惨死，这笔血债，又该如何解释？”

　　“水云村之祸，实属意外。”主事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忏悔，“当年前去寻璧之人奉命交涉，水氏族人顽固抵抗，冲突失控才酿成惨剧。我亦为此惋惜，可大局在前，小节只能舍弃。”

　　“舍弃？”水无忧低低重复这两个字，眼底寒意渐浓，“数百条性命，轻飘飘一句舍弃便可盖过？”

　　南泽上前半步，与水无忧并肩而立，无声地与她形成攻守之势。他侧头飞快扫视四周，暗中留意墟门人站位，提防对方突然发难。

　　沈楠枫抬手示意军警保持戒备，枪口稳稳对准前方黑衣人群。身为警务人员，他见惯乱世之中各式各样的说辞，心中清楚，但凡想要以大义包装杀戮，背后必然藏着私心。

　　“若你所言属实，守护大阵乃是救世之举，为何不敢光明正大寻访，反倒常年暗中掳人、制造凶案，搅动北平风云？”沈楠枫出声质问，嗓音铿锵，“真正想要庇护苍生之人，不会藏身暗处，用血腥手段达成目的。”

　　墨衫主事微微一滞，随即缓缓发笑，笑声透着悲凉，又带着偏执：“如今时局动荡，军阀混战，人心涣散。大阵秘辛一旦公之于众，各路势力必会争抢玄水玉璧，到时候只会加速封印崩塌。唯有墟门，能守住这个秘密。”

　　“说辞倒是完美。”水无忧缓缓抬眼，抓住对方话语漏洞，“阵基需要水氏血脉催动，你们擒下阿荞，一路追捕我，目的就是逼迫水氏后人替你们启动大阵。倘若启动大阵真要献祭生灵，所谓救世，不过是以千万人的性命，换取短暂安稳。如此大道，我水氏不敢苟同。”

　　主事脸色微沉：“短痛换取长久太平，古往今来皆是如此。水无忧，你背负水氏使命，应当分得清轻重。”

　　“使命从不是肆意牺牲无辜之人的借口。”水无忧语气不高，却字字坚定。

　　僵持之间，远处海面浪潮陡然变得汹涌，原本平缓的潮水骤然上涨，浪花疯狂拍打滩岸。地面隐隐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颤，滩上碎石轻轻晃动。

　　所有人神色一凛。

　　“潮汐异动。”南泽低声提醒，“恐怕与岸边阵基有所呼应。”

　　墨衫主事目光一亮：“时机将至。玄水玉璧一日不现世，震动便会愈发频繁，不出数月，海底浊气便会冲破封印。留给你们抉择的时间不多了。”

　　他抬手示意手下稍稍向前逼近，包围圈再度收紧：“交出玉璧下落，随我一同加固大阵。如若不从，今日这片渔村，便是你们的埋骨之地。”

　　阿荞缩在礁石后方，吓得浑身发抖，小声唤道：“无忧姐姐……”

　　水无忧回头望向少女，心头一软。她不能让阿荞卷入这场千年棋局。

　　她迅速在心中盘算对策，面上佯装退让：“想要我配合也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立刻释放阿荞，让她平安离开渔村；第二，你需要拿出证据，证明封灵大阵的真相，否则我绝不透露玉璧半点消息。”

　　主事略一思索，权衡片刻。眼下还需要水无忧催动玉璧，不宜把人逼至绝境。他微微颔首：“可以。先放阿荞离开。但人质空缺，需要你随我们同行，直至寻获玄水玉璧。”

　　交易看似达成，空气里的紧绷却没有消散。

　　水无忧暗中与南泽交换一个眼神，二人默契了然。这只是权宜之计，一旦阿荞脱离险境，他们便会立刻寻找脱身机会。

　　两名墟门人上前，松开挟持阿荞的人手。小姑娘踉跄着奔过来，紧紧攥住水无忧的衣袖，眼眶通红。

　　水无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叮嘱：“沿着海岸大路往城内走，找到沈楠枫安排在外围的警员，不要回头。”

　　阿荞不舍，却也明白自己留下只会拖累众人，只能咬着牙点头，转身朝着渔村外的道路狂奔。

　　看着少女身影消失在雾色里，水无忧收回目光，再度看向墨衫主事：“人已经放走，拿出你的证据。”

　　主事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老旧青铜残片，残片纹路古朴，上面镌刻着无人识得的古老篆文。

　　“此乃上古阵图残片，记载着封灵大阵起源。你身为水氏传人，应当认得上面的图腾。”

　　水无忧伸手接过残片，指尖抚过冰冷纹路。看着图腾样式，她心脏猛地一沉——这种纹样，她曾经在水云村祠堂石壁之上见过。

　　对方的说辞，并非凭空捏造。

　　可这依旧无法证明，墟门不会借着大阵之名，行屠戮之事。

　　就在她沉思之际，南泽忽然察觉到身后异动，低声警示：“小心！西侧有人迂回包抄！”

　　墟门人趁着交谈松懈的间隙，悄悄调动人手，打算悄悄切断他们逃往内陆的路线。

　　墨衫主事坦然承认：“别怪我谨慎。在拿到玄水玉璧之前，我不可能放任你们随意逃走。”

　　水无忧将青铜残片收进衣襟，缓缓握紧兵刃：“看来，谈判终究无法成事。”

　　海风狂暴席卷而来，云层遮蔽破晓微光。

　　短暂的周旋落幕，新一轮厮杀，已然无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