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旧契》百里锡

12、药庙夜围

　　暮色彻底沉落，城郊药王庙香火散尽。

　　白日络绎不绝的香客尽数离去，庙内只剩残香余灰，晚风穿殿而过，卷起满地细碎枯叶。整座庙宇静得只剩檐角铜铃轻颤的微响。

　　庙后院辟着一方药圃，泥土湿润，丛生各类草药，其中几株叶色暗沉、长势诡异的毒草，隐在普通药丛之间，极难分辨。

　　一名白发佝偻老者立在圃前，布衣洗得发白，背脊微弯，指尖轻轻拂过毒草叶片。

　　他便是温老。

　　曾是陆公馆专属药师，半生为陆嵩庭炼制各类阴私毒物，手上沾染无数人命。

　　夜色更深，两道轻影借着院墙阴影，悄无声息落入院中。

　　水无忧、南泽如约而至。

　　“温老先生。”水无忧声音轻淡，不扰夜色。

　　老者身形微僵，缓缓转身。一双暮年眼眸浑浊疲惫，藏着数十年压在心底的惶恐与倦怠。

　　“你们是谁。深夜入我药圃，意欲何为？”

　　南泽开门见山，语气平静无波：“我们来找你，只为陆嵩庭。”

　　温老脸色骤然一变，下意识后退半步，目光警惕：“我早已离开陆公馆，不问世事，与世无争，你们寻我无用。”

　　“无用？”水无忧缓步上前，目光扫过圃中毒草，“蚀心毒出自你手。陆嵩庭凭借此毒，灭口无数心腹、异己、知情者。周懋是其一，早年水云村、青溪坞诸多惨案之中，亦有你的毒物痕迹。”

　　水云村三字落下，温老肩头猛地一颤。

　　那是他心底最深的梦魇。

　　当年陆嵩庭下令屠尽水云村，所用禁锢神魂、乱人心智的秘毒，尽数由他亲手调配。数十年夜夜入梦，皆是山村火海、满地亡魂。

　　“旧事……早已过去。”温老声音干涩沙哑，“我退出公馆，隐居此地，日日采药诵经，只为赎罪。我不愿再沾俗世恩怨。”

　　“赎罪从来不是避世躲藏。”水无忧目光沉静，字字清晰，“你躲在药王庙半生，看着陆嵩庭继续屠村夺脉、毒杀无辜，视而不见，这不是赎罪，是纵容。”

　　南泽紧随开口，破开他最后一丝侥幸：“如今陆嵩庭大肆捕杀村落幸存者，赶尽杀绝。你若始终沉默，日后所有枉死冤魂，依旧要算在你头上。”

　　温老垂立原地，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挣扎剧烈。

　　他半生为恶，深知陆嵩庭心性凉薄狠毒。

　　若是出面指证，便是赌上性命；

　　若是继续缄默，罪孽永世难清。

　　“陆嵩庭权倾北平，根深蒂固。”温老低声苦笑，“凭你们几人，撼动不了他。我一旦开口，即刻便是死无全尸。”

　　“我们有账册、有人证。”水无忧道，“只差你这最后一条毒杀证据，便可连成闭环。只要你愿意出面，我们保你性命，带你脱身乱世。”

　　夜风掠过药圃，吹乱老者白发。

　　长久静默之后，温老缓缓闭眼，喉间溢出一声沉重叹息。

　　“我……我可以作证。”

　　他终于松口。

　　数十年心魔压身，终究不愿再为恶魔遮掩罪行。

　　“我手上有陆嵩庭历年密令，各类毒方、灭口记录，皆有手记留存。可我藏得隐秘，需要时日取出。”

　　局势瞬间明朗。

　　毒证人证、账册物证，三线齐全。

　　扳倒陆嵩庭的证据链，即将彻底闭环。

　　可就在这一刻，庙外骤然亮起大片灯火！

　　密密麻麻的火把从四方山道涌来，火光映红半边夜空。整齐的脚步声逼近院墙，肃杀之气瞬间封锁整座药王庙。

　　黑压压的暗卫团团围住庙宇，刀光隐隐，无声合围。

　　温老脸色惨白如纸：“他……他早就盯着我！”

　　南泽眸光骤冷：“我们行踪暴露。”

　　陆嵩庭根本从未放松警惕。

　　他放任他们寻证人、寻药师，就是要等所有关键线索、所有底牌齐聚一处，再一锅收尽。

　　院外传来一道冷沉男声，是暗卫首领的声音：

　　“奉老爷之命，庙内之人，尽数拿下！不留活口！”

　　轰隆一声。

　　庙门被直接撞开，无数黑衣暗卫鱼贯涌入，刀锋映着火光，直逼院中三人！

　　温老浑身发抖，下意识退到二人身后。

　　他隐居多年，早已手无缚鸡之力，面对层层死士，毫无反抗之力。

　　水无忧反手抽出腰侧短匕，清冷眸光扫过四面合围的黑衣人。

　　“走不了。”

　　四面八方皆被封死，退路尽绝。

　　南泽立身向前，长衫无风自动，眼底彻底褪去慵懒笑意，只剩沉冽锋芒：

　　“那就——杀出一条路。”

　　火光滔天，刀影遍地。

　　药王庙方寸小院，顷刻间化为生死沙场。

　　三人被困重围，前路绝杀。

　　陆嵩庭布下的终局猎网，终于彻底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