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旧契》百里锡

11、渡口险关

　　沉沉夜幕覆压山野，山涧溪水潺潺流淌。

　　水无忧、南泽、沈楠枫三人护着阿荞，沿着隐蔽涧道疾行，避开主山道，一路向着东边渡口赶去。

　　阿荞许久不曾长途跋涉，气息渐促，双腿微微发颤，却咬牙不肯放慢脚步。一想到陆嵩庭派出的人手四处搜捕幸存者，死亡的阴影悬在头顶，便不敢有半分停歇。

　　“前方就是渡口关卡。”沈楠枫遥遥望向河道方向，低声提醒，“陆嵩庭已经下令严密盘查所有渡河行人，暗卫与收买的巡警联合值守，寻常身份很难蒙混过关。”

　　众人伏身在灌木丛后眺望。渡口灯火通明，哨卡分列两岸，往来渡船一一被拦下盘问，卫兵仔细查验每一名行人的样貌、随身行李。但凡孤身赶路、或是形迹可疑之人，都会被单独带去一旁审问。

　　阿荞脸色一白：“若是被认出……”

　　“不必慌张。”水无忧抬手安抚，自布包取出人皮面模与调膏，“我来安排身份。”

　　她迅速分派对策。

　　沈楠枫持有警厅证件，身份最为稳妥，单独先行过关，在对岸等候接应，若是关卡刻意刁难，还能借着公职身份周旋。

　　南泽改换成衣商模样，独自搭乘下一趟渡船。

　　最难安置的阿荞，则由水无忧带着，伪装成一对回乡探亲的姑嫂。

　　指尖翻飞，薄如蝉翼的面模贴合阿荞脸颊，调整轮廓、修饰眉眼。转瞬之间，原本怯懦清瘦的山野女子，变成一名面色平淡、神态温顺的乡间妇人。水无忧亦改换容貌，化作朴素的农家女子。

　　“记住说辞，家住河东村落，进城置办针线，如今赶路回乡。问话不必多言，低头应答即可。”水无忧轻声叮嘱。

　　分工既定，沈楠枫率先上前。警员见到警厅徽章，不敢多加阻拦，简单盘问两句便放行，身影消失在对岸夜色里。

　　不多时，南泽从容走上渡船，一身长衫，提着木箱，气度沉稳。值守卫兵粗略打量，只当是往来做生意的客商，顺利登船。

　　轮到水无忧与阿荞。

　　二人并肩走到哨卡，水无忧扶着阿荞胳膊，装作照顾体弱亲人的模样。

　　值守的暗卫目光锐利，来回扫视二人，沉声开口：“从何处来，去往何地？”

　　水无忧语气平缓，一字不差说出预先备好的说辞。

　　阿荞垂着头，按照嘱咐不多言语，肩头微微佝偻，一副怯生农妇姿态。

　　暗卫依旧不肯放松，伸手想要凑近细看阿荞的面容：“抬起头来。”

　　危机一瞬降临。

　　人皮幻颜近距离极易看出细微破绽，一旦被察觉，当场便是死局。

　　水无忧心中思绪飞转，立刻轻拍阿荞手背，顺势装作担忧的模样：“家妹染上风寒，头风犯了，见不得灯火强光，还望官爷通融。”

　　说话间，她不动声色侧身，恰好挡在暗卫与阿荞之间，又摸出几枚银元悄悄递过去。

　　暗卫掂了掂银元，神色松动几分。近来渡口往来行人繁多，不可能一一细究，再加上二人装扮毫无出奇之处，便不再继续追问，挥手放行。

　　“速速上船，尽快渡河。”

　　二人不敢耽搁，快步登上渡船。木船缓缓离岸，驶向河道对岸。

　　直到离渡口越来越远，哨卡灯火渐渐模糊，阿荞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松弛，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险些暴露。”阿荞声音还带着后怕。

　　“暂时安全了，但不能大意。”水无忧望向远处河面，“抵达渔村之后，你不可随意外出，我们会托付渔村一户渔家收留你，平日尽量少与外人接触。”

　　渡船靠岸，沈楠枫与南泽早已在河滩等候。四人汇合，借着夜色赶路，大约一个时辰后，终于抵达临河渔村。

　　渔村依河而建，渔船错落，家家户户门前晒着渔网，人声嘈杂，商旅渔民往来不息，鱼腥味弥漫街巷。正如水无忧所想，此地人员混杂，势力交错，陆嵩庭的人手很难全覆盖搜查。

　　南泽寻到一名旧识，是世代打鱼的渔家，早年受过他恩惠。一番恳切商谈，渔家夫妇答应收留阿荞，许诺守口如瓶。

　　安顿妥当，看着阿荞走入渔家小院，四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阿荞暂且无忧。”沈楠枫开口，将话题转回主线，“下一步，城郊药王庙。那名制毒药师名唤温老，掌握陆嵩庭无数秘事，蚀心毒出自他之手，只要劝服他出面作证，又多一重关键证据。”

　　南泽颔首：“温老主动离开陆公馆，本就心存忌惮，未必真心效忠陆嵩庭。或许我们有机会说服他。”

　　“但药王庙香客络绎不绝，公开拜访太过惹眼。”水无忧思索片刻，定下计划，“等到深夜香客散尽，我们潜入药王庙寻他私下交谈。”

　　商议完毕，沈楠枫需要先行返回北平警厅稳住局面，防止陆嵩庭抓住把柄发难。

　　水无忧与南泽稍作休整，择黄昏时分动身，奔赴城郊药王庙。

　　北平城内，陆公馆收到渡口传来的消息。

　　暗卫回报，有一对农家姑嫂顺利渡河，形迹隐约与目标吻合。

　　陆嵩庭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眸底寒意滋生：“逃去渔村了。不必立刻强攻渔村，打草惊蛇只会逼证人再次转移。派人长期监视渔村所有出入口，守株待兔。”

　　他不急于一时。

　　他要等水无忧一行人动身去找温老，再一并收网。

　　城郊药王庙，暮色徐徐笼罩庙宇红墙。香火渐渐稀疏，白日喧嚣褪去，寂静慢慢笼罩殿宇。

　　阴影之中，一道佝偻老者身影立于后院药圃，正是温老。他指尖抚过一株株毒草，似是心事重重。

　　一场谈判，即将在暗夜之中开启。